从抽屉里面取出一把手工剪刀,康康一点一点的拆着毛绒娃娃的后背,心里面平静至极。
何云峥展开童话故事,开始讲《海的女儿》,在阳光之中,从剪刀口钻出来的棉絮和飞尘轻轻起舞,年轻人清亮的嗓音好像是盛夏的风铃声一样悦耳,小孩子剪碎膝盖上的娃娃,黑色的眼睛里面似乎有泪水凝聚。
在这个时候康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一种从心底发酸发凉的感觉,让他很想哭泣,在妈妈死掉的时候他半滴眼泪都没流,但是现在就是想哭。直到很久很久之后,他才明白,其实他最怕的是自己会恨这个要给自己讲一辈子童话的人。
几分钟的时间,何云峥把这个唯美忧伤的故事讲述了好几遍,在他把手中的书放下的时候对面的孩子从毛绒娃娃里面拿出了一个东西。被塑料卷着的圆柱形的东西,里面装着的东西应该就是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伸手要把东西接过来。
看着那个孩子握得发白的骨节,何云峥叹了一口气,心里生出了几分沉重,却没有贸然将东西拿到手。双手放平,在那件东西下方,等着他放手。何云峥看着那孩子的眼睛,没有诱哄的,温和的,是真实的冷漠。康康吸了一口气,那滴眼泪到底没有流出来,而是缓缓的渗到了心尖。最后他还是松开了手,东西落在了何云峥手心上,没过过多的感受这份触感何云峥将这件东西收到了他在来到这之前带着的书包里面。
故事还在继续,依旧是安徒生童话,《卖火柴的小女孩》,《冰雪之王》,《拇指姑娘》……何云峥的语调悠扬清亮,在他口中辗转而过的故事就好像是一曲动听的歌谣一般。和缓温暖的清风从敞开的窗子外面吹进来,渐渐地悄然带走了房间里面多余的飞尘和棉絮的味道,就好像一只轻轻合上潘多拉魔盒温柔的手一般。
康康的视线落在何云峥身上,他看着对面的人白衬衣上一颗一颗的扣子,宽宽的肩膀,他正握着书的手指。他注意到何云峥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了,似乎不用这些书他也能讲好这些故事,伸出两只手握住书页上面,康康把书本从何云峥手中抽出来,然后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我想听《海的女儿》。”何云峥听对面的孩子说。他似乎正在微笑着,眼睛微微瞪大,嘴角有不明显的弧度稍稍上调。
何云峥讲了一个一个多小时的海的女儿,康康如愿以偿的看到对面的人身上没有了碍事的书本。其实,讲一辈子的故事真的很好,就算是永远都是《海的女儿》也好。
快到两个小时了,何云峥弯下身抱抱康康,“也许明天我不会来给你上课了,不过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说完这句话他就离开了,并且再也没有回头,康康站在窗口看着何云峥消失的背影。
那天晚上,在洗手间里面他烧掉了妈妈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样东西,在引起家中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安然熟睡。
第95章 被河水淹死的医生(十)
刚刚出了蒋家,何云峥的手机就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刚刚接通就传来对方故意放轻的话:“小哥,你要找的人我们有点线索了,现在就把照片发到你手机里,你看是不是。”
一个身上穿着绿色半袖的男人问对面穿着花衬衫的人说:“我是看过那样的女人,还不是前几天有个小老乡和我抱怨说三十几岁的人现在身边还没个知冷知热的婆娘。”接着他狠狠的摔了一下身边手边的啤酒瓶,当啷一声!接着骂道:“说什么非要个未拆封的,价格也是使劲往下压,不看看他自己什么德行。我是把他当老乡,给人一个良心价,可是大哥你知道我这边很少做女人生意,一般都是小孩子。那天也是给人做中介,没想到买家和卖家都不给我好脸色,弄得我里外不是人。”说完这句话他狠狠地喝了一口酒。
女人在洗手间里,一手拧开水龙头一边说:“小哥,这伙人我们也不认识,没办法帮你把人弄出来。”
何云峥呢高单手翻着手机里面的刚到的彩信,上面是一个穿着橘黄色半袖的女孩子,她现在脸色黄的可怕,下巴像是削尖了一样,衬得眼睛格外的大,额头上还有不甚明显的青紫。的确是自己要找的郦雨歌,但是这个女孩儿却与自己记忆里面那个朝气蓬勃的少女相差极大,就连那双眼睛里面的光彩好像都有了些微的凝滞,何云峥叹了口气。
“先告诉我人在哪里吧,这几天姐姐和大哥辛苦了。”何云峥一边向前面走一边讲着电话,心里有些怅然的想起了郦雨歌曾经活泼俏丽的模样,也恍然记起了埋在何云峥记忆力最深处那个躺在床上动也不能动的妇人。现在她大概是受了一些苦,希望她现在健健康康,能在继续曾经的梦想当个大都市里面的女老板也是再好不过。
听何云峥这么说女人心里松了一口气,她本还以为何云峥会纠缠不休的让自己帮忙把人弄出来呢,这样最好。心里念头转了几圈,还是说道:“小哥不是我和你大哥不想帮忙,你也知道姐姐是卖玩具的,那些生意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生意朋友什么的,几个月不联系就生疏了,现在也不好贸贸然的过去从对方手里抢东西。你就自己辛苦辛苦,姐姐现在就把人的联系方式给你,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
何云峥没什么诚意的扯扯嘴角,这个女人的谎话还真是信口拈来,他自然是不相信,不过还是顺着说比较好,“姐姐说吧,我准备好了。”事实上,何云峥现在空着手没有准备任何纸笔之类的东西,不过他记忆力不错。
“……大概就是这样了,再多姐姐也帮不了你了,你自己小心一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女人眼睛亮了一下,又忽然有些低落,“你身边的个弟弟要是照顾不过来还是交给姐姐吧,你安安心心的去找自己妹妹,我和你大哥也是有照顾孩子经验的。”
对方说完之后尴尬的沉默了几秒,女人干笑两声,却听何云峥说:“那孩子现在也不劳烦姐姐担心了,我已经找人帮忙照顾了,孩子现在还吃着药。姐姐和大哥大概是真的喜欢孩子,但是对于照顾这件事情也没什么耐心,不然也不会给孩子吃什么烂七八糟的药。要是再在姐姐身边待个几天,这孩子未来就成个痴呆了,到时候我再找什么灵丹妙药都不管用了。”
女人也听出何云峥话里面的轻言讽刺,可何云峥手里还握着自己的把柄,现在也不好和对方打嘴仗。挑挑眼皮,也就知道何云峥大概是不会把那个孩子还回来了,“那你手里的东西……”
何云峥笑笑,眼睛里面隐隐有寒光闪过,“姐姐放心。”
这种事情当然是越安静处理越好,心里巴不得全世界都听不懂他们在商量什么,女人说道:“那好,就这样了,姐姐当然对你放心。”
放下电话,女人在水龙头下洗洗手,然后照照镜子出去了。这边是一个临时住处,屋子里面就有一个独立的洗手间,客厅里面也没放沙发,就摆着一张简单的桌子和几个小塑料凳子,一看这里就不是人的久住之处。事实上狡兔三窟,房间里的人经常换地方住,这个人做的生意可比自己大得多了,就是这两年的运气不好没赚的满意。
桌子上面摆着几瓶啤酒,几个塑料袋,中间还有几个打开的泡沫饭盒,里面装着几样饭菜。一个穿着绿衣服二三十岁的男人盘着腿仰着脖子喝酒,女人对自己老公打了个眼色坐到了男人身边,“我和你大哥可是有些日子没看着你了,最近到哪边发财了?”
绿半袖的男人把酒瓶子放下,叹了口气,“最近也没发什么财,倒是做了几桩不赚不赔的买卖。”
女人拿着瓶起子帮忙开了一瓶酒,放到男人面前,笑着安慰道:“听嫂子一句,咱们这路生意都是拿命再挣,不赔着就算是赚到了。你现在还年轻,连老婆都没有,着什么急,钱什么时候不是挣。”
“大嫂说的是。”绿衣服男人拿起筷子夹了两口菜,然后放下筷子说:“大嫂要不再等等你们说的那样的货,这两天我这里是没有了,前几天还把那边的人给惹火了,我估摸着得个两三个月才能再好。要不哪天我帮大哥和嫂子仔细看看?”
女人轻笑一声,大方的挥挥手,“没有就没有,我们又不是就做一单生意,你也不用忙了,喝酒!你大哥和嫂子请你。”
三个人热热闹闹的喝上了酒,又打了会儿牌,颇有些久别重逢的欢喜之感。
而另一边,何云峥先回到自己的住处检查一遍自己刚刚从蒋家带回来的东西,然后整理整理发现里面没有违禁品就直接把东西邮寄到了首都公安局。他还是好好当一个四好公民吧,抓捕罪犯这种事情还是交给专业人士吧,本国不产超人,也不需要替天行道的个人主义豪杰。
喂完了药,何云峥又熬完了三天份的药,第二天早上他敲响了邻居的门。他现在租房的对面住着的是一个三十几岁带着一个十一二岁孩子的女人,孩子去上学了,现在只有女人一个人在家。何云峥站在门口,看着门里面身上还系着围裙的女人说:“大姐,这孩子我可能要在你这里多放几天,药我已经熬好了,按时热热喂他就好。一会儿我把东西都拿给你,钱的话也先算一下。”看对方欲言又止的样子何云峥说道:“是我妹妹来这里旅行,昨天忽然失去了联络,我打算先好好找找。”何云峥眼睛里面显露出几分愁绪。
站在门口的女人,把手在围裙上擦擦,“别担心,你弟弟大姐帮着照顾,你好好去找妹妹吧。这年头,出门在外旅游工作什么的都要多加小心。”
何云峥感激的点点头,“我这就把东西拿过来。”
何云峥把一锅药,还有孩子平时要用的零零碎碎的东西搬到对面的人家,然后就告辞离开了。他身后背着书包,就像是前几天出门一样,甚至是刚刚答应帮忙照顾孩子的女人也以为何云峥今天不过是稍微晚上一些,大概是不到傍晚就能回来。
一个面包车里面,副驾驶座上的男人问驾驶座上的人:“我说,老四,这次咱们是要去哪?”狭小的空间里面空气不流通,带着一种机油和烟草的味道。除了最前面的驾驶座和副驾驶,后面的两排车坐上是六个人,是年轻的女人和孩子。
“咱们有日子没去那个小湖村子了吧,去那边转一圈再到附近转一圈。”驾驶座上面的男人转了半圈方向盘,现在他们走的是一条小路,坑坑洼洼的也不平坦。几乎就是走几米颠一下,好在两个人走这些乱七八糟的路都习惯了,倒是后座上有一个姑娘一直在干呕。
副驾驶座上的男人听见声音,转过头凶狠的瞪了那个正在干呕的姑娘一眼,“你要是敢吐在车上我就叫你把吐出来的东西吃下去。”
驾驶座上正开车的男人皱了下眉,“恶心不恶心,直接叫人把嘴塞上不就行了,我记得后面有个没绑胳膊的人。”
“真是晦气!”副驾驶座上的男人呸了一口,然后从脚边的箱子里面拿出一块白毛巾,抬手扔给那个没绑胳膊的,“那个胳膊脱臼的,把她嘴塞上。”然后转头,看着前面的路。
郦雨歌看了一眼正在前面的男人,咬了咬唇,还是用那只健康的胳膊给那个姑娘的嘴塞上了。在两个人视线相接的时候有一种同样的悲哀氤氲出来,悲伤的想要流泪,却发现眼睛干涩。郦雨歌的胳膊是被人拽脱臼的,因为她不听话,已经肿痛两天了,现在自己都觉得有种麻木感。
第96章 被河水淹死的医生(十一)
何云峥先是匿名寄了一些资料给警察局,说的就是某玩具厂生产质量不合格的玩具销售,当然也寄给了卫生局一份。另外就是寻找郦雨歌了,这件事情非要他亲自去做不可,在几天前他也报过警,但可惜的是一直没有回音。
做完这些就去了长途客运站,何云峥买的是一个到偏僻小城的票,候车的座椅处只坐着零零星星的几个人。他们手里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身上穿着的衣服简单陈旧,何云峥这个看起来有些寥落的年轻人和他们比起来也没好上多少,胜在气质干净眉目清秀。
何云峥看好了发车时间,阳光渐渐升起来到了正午,拿出早上在路边买的面包就着矿泉水咬着吃。他吃东西的样子斯文好看,微长的刘海柔顺的垂着,稍稍挡住了眼睫,鼻梁挺直,皮肤白皙,一身衣服虽然略感陈旧却非常整洁。
不远处是一个穿着淡粉色裙子手里拿着苹果的小姑娘,看起来也就是十一二岁的年纪,她看一眼何云峥又看一眼自己,最后还是把手里的苹果塞到了妈妈手中。
十一点到了,客运站的铃声响了起来,一个穿着黄色半袖牛仔短裤头戴遮阳帽的姑娘走了进来,她站到这一排座椅前面,踮起脚往里面看,嘴唇上下开合了几下似乎是在数人数。数好了人数她拿起一只手上拎着的喇叭,喊道:“绿湖镇的,发车了!”反反复复喊了几遍最后带着十几个人离开了,何云峥也在其中。一群大叔大婶和十几岁的孩子里面,他这个干净挺拔的少年人格外的显眼。
上车之后,何云峥选了一个靠后的位置,书包抱在身前,眼睛看着窗外的风景。还有几分钟发车,客运站里面热热闹闹的来来往往的都是人和车,车子里有一种散不尽的味道,说不出是汗味还是车子里面放了太久的二氧化碳味道。
女售票员,坐在司机旁边喝水,鼻尖上也是一粒一粒的汗珠。司机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酒红色的半袖,伏在方向盘上睡觉。
大概是过了半个小时左右车子才发,售票员一个一个人的收票,何云峥前面的是一个带着小孩的四十几岁的女人。
售票员扶着旁边的椅子,“两个人,二十四块。”她身上斜挎着钱包,手里拿着车票。
“姑娘,这么小的孩子还要车票?”女人拍拍身边正在吃糖的孩子。
“要车票。”售票员眼睛也没眨一下,抿抿嘴唇,似乎有些不耐。
“那你看我没带这么多钱……”对方说道,笑起来有些不好意思,表情尴尬。
售票员抬抬眼皮,“这里您有认识的人吗?”对方点点头,“借一下吧,我一会儿再收你们的。”说完这句话售票员就先去收别人的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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