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江抬头,望着老人睿智的眼睛,沉默。
“并不是所有人说你不对,你就真的是错,对或者错,要问你自己,归根结底,是值得或者不值得。”陈老太太笑呵呵:“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呀,人人都说若是跟了你外祖,这一辈子都会被人瞧不起,但是我觉得无所谓,我喜欢他,愿意跟着他,苦也好,甜也罢,最终都要自己尝过才会知道结果。”
“我跟家里所有的晚辈都这样讲,有的人走了弯路,有的人投机取巧选择捷径,我们只是他们的依靠,而不仅仅让他们依赖。你叫我一声外祖母,就是我们家的孩子,外祖母知道你是个聪明懂事的,谢先生是做大事的人,而陈家也牵连一线,但今天我跟你说这些,并不是想要你回应什么,只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家族里的晚辈,都平平安安的,老太太就心满意足了。”
温江一时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又有点酸酸的,这就是一个老人,对家人最重的心了。
“外祖母,小七都记在心里了。”温江认真说道。
陈老太太笑笑,摸了摸他的脸。
沈松在一旁见到了,也顺手在温江脸上摸了一把:“嘿嘿。”
结果蹭了温江一脸糕点渣。
“小丢!!!!”
晚上的时候,沈松先去睡了,温江被安排在谢征旁边的房间,在同一个院子里。
温江抱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睡不着,想了想,还是没按耐住发痒的心思,最后一咬牙,抱着枕头就开门出去,转到隔壁一瞧,屋里烛光忽明忽暗地,显示着主人还未睡下。温江直接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男人压低了的嗓音沉沉地响起:“小七?”
蹑手蹑脚的温江被定住,半响,挠着后脑讪讪一笑:“我睡不着,就想过来看看,没想到谢大哥你也没睡下啊?”说完绕过桌子,便见到桌前伏案的俊朗男子,抬头冲他淡淡一笑:“过来吧。”视线落在他脚上:“没穿袜子?小心受寒。”
言罢,起身径自走过来,温江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人一把抱起往旁边榻上一放,心都快跳出来了:“吓,吓我一跳。”
谢征笑他:“胆子不是大得很吗,这就吓着了?”
温江皱眉:“谢大哥,我虽然身板小,可也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孩子,你可不要把我当做女孩子。”
谢征好笑:“你是从哪里看出来我把你当做女孩子了?”顿了顿,道:“呵呵,刚才是谢大哥着急了,怕你受凉,没考虑到你这小男子汉的自尊心。”
温江叹气:“你这语气,即便没把我当做女孩子,也是看成小娃娃了,还男子汉的自尊心呢,我这脸皮厚的,都可以去垒城墙了,哪来那些多余的自尊。”
谢征闻言,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忽明忽暗的火光下,他的面容看着有些模糊,声音低沉而微微有些沙哑,却带着说不出的蛊惑,令人觉得踏实而安全,在这个深冬的夜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真好……听……”明明之前烦躁的睡不着,然而听到他声音的这一刻,温江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渐渐睡了过去。
谢征俯身静静地看了少年好一会儿,食指在那清秀雅致地眉眼划过,然后为少年把毛皮毯子掖严实了,这才重新回到案前坐下。
深夜寂静无声,屋里却流转着一股,温暖而平和的气息,让人的内心都变得柔软起来。
第五十一章
温江早起的时候是从谢征的床上醒来的,然而并没有发生任何事。
好吧,因为谢征是个正人君子。
温江想,如果情况颠倒,自己大概会变成一个痴汉狂人,然而并无这种可能出现。
因为他是有贼心没贼胆。
谢征找到他的时候,温江站在小厨房的案板前揉面,
“在做什么?”
一大早就听到这名磁性的声音,温江表示心脏有点负荷不起。
“油糕。”
把揉好的面捏成一个一个团子,然后用手掌拍平。
“那是什么?”谢征好奇的问。
温江拿过打好的枣泥,挖了一小勺放在扁平的面团中间,再把枣泥包裹起来。“谢大哥,你往后面站一点,小心被油溅到。”
谢征闻言往他后方退了一小步:“看起来很不错的样子。”
温江笑着在每个包好的面团上面抹上一层芝麻油,等锅里的油热了之后,把一个小面团放进去,锅里立刻发出呲啦呲啦地声音。
等到面团都变成金黄色之后,温江把它们都捞起来盘中。
“谢大哥,你要不要先尝一尝?”温江眨眨眼,笑道:“我们偷偷在这里先吃。”
谢征被他那调皮的样子弄得也来了兴致,便道:“好啊。”
温江忙递给他一双筷子,将盘子举到他面前。
谢征夹起油糕一角,轻轻要下一口,嚼了两下,比起拇指赞道:“唔,不错,绵软香甜,好吃。”
温江立刻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油糕上桌便受到了大家一致的欢迎,不过毕竟是油炸食品,所以温江叮嘱陈老不可多吃,怕他胃里积食,被腻到。
就这样,陈老还私下偷着多吃了一个,结果还是被刘叔看到,立刻上报了陈老夫人,陈老便被勒令后半个月的酒都没有了。
温江看着在一旁别扭的陈老,捂着嘴巴偷偷乐。
自进来就没见到的小山今天也出现了,温江看到他,惊喜道:“小山哥!”
小山笑着打招呼:“昨天那道羊肉萝卜汤,很好喝,我叔叔也很喜欢。”
“你叔叔?”
“杜叔。”谢征在旁解释道:“杜叔是陈家酒庄的酿酒师,被誉为天下第一的鸾凤和鸣就是出自杜叔之手。”
“啊,我知道那个。”温江满眼憧憬道:“一说起来,我就觉得舌头都馋了。”
谢征笑道:“鸾凤和鸣一年只出一百坛,千金难求,连皇家娶亲都喝这个,你呀,真会挑嘴。”
温江轻哼一声:“我这张嘴啊,最会吃喝了!”
“呵呵。”谢征笑笑。
温江眼一亮:“小山哥,我问你啊,杜叔可会用花做酒?”
“有的,岁寒三友里面就有梅花,不过其他的就没了。”小山听见温江这么问,心思一转也道:“小七你可是有什么想法?”
“恩,想法是有,就不知道可行不,我们可以用梨花,半山香做酒,就像岁寒三友一样,融合在一起,对了,我曾经在一本书中见过,据说以收集秋夜里,附在草叶之上的寒露水制作的酒,味道十分香冽[注1],一定会有人喜欢这样的酒吧。”
“小七,你还记得是在哪本书中看到的吗?”嗜酒如命的裴老一听温江所说顿时整个人都贴了过来,恨不得马上就喝到。“这酒叫什么?”
温江心中道,我能说我是在梦里梦见的嘛。嘴上却道:“我,我给忘记了,当时就随意扫过一眼,没能记住书名,但我记得那个酒名。”
“叫什么?”裴老,刘叔,小山三人异口同声问道。
吓的温江往后退了一步:“叫,叫,秋露白[注2]。”
“秋露白,秋露白……”裴老喃喃道,半晌,一拍大腿大笑道:“好!好!好!我这就去找老杜,好好跟他探究一番这个秋露白,这名字真好,不错,不错,哎呀,小七啊,你可真是个福星啊!”说罢就大步往外走去。
小山也笑道:“小七,你脑袋里装的东西可真多!”
“还,还好吧嘿嘿。”多啊,至少多了上下五千年的知识啊,以及百度是个好物,然后默默给自己点了个三十二个赞。
在陈家住了有三四天,这几日,终于见到了小山口中的杜叔,温江这才知道小山姓杜,全名杜山。然后就一直被杜叔拽着,说是共同研究酿酒的问题,可惜温江脑中空有一堆酒名,却并没有实际操作的知识,只能提供创意,但这已经足以让杜叔欣喜若狂了。
在第五天的时候,谢征终于出门准备去薛家庄了,虽然温江对此很好奇,可他觉得自己一个外人,又不会功夫,也没啥高大上的背景,还是不去添麻烦了,只在家里乖乖等着他们回来就好。
谢征听他这么一讲,点点头:“不用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温江仰着头呆呆地望着他:“好。”
谢征抬手捏了他脸颊一下:“再等等,很快就能都解决了。”
温江被捏的整个人都傻了,不管谢征说什么,都只会点头:“好。”
谢征笑出声:“傻孩子。”
然后带着小山和沈松出门了。
温江送他们到陈府门口,看到另有一辆马车在那里等着,见到他们出来,马车帘子掀开,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众人眼前,是沈柏!
沈松嗷一嗓子叫出声,就往马车上蹿,嘴里一直喊着:“阿柏,阿柏,阿柏。”
沈柏接住他搂在怀里,看到温江,对他勾了勾唇,笑容一如之前清淡,却多了一丝温度。
温江也对他笑一笑。
谢征上马,朝温江微微颔首,转身,扬鞭,策马离去。
温江站在陈府门口,一直到看不见马车,才转身回去。
陈老太太招手示意他近前:“阿征他们走了?”
“恩。”温江低低道。
“说是小柏也来了,唉,也没进来见一面,就走了。”陈老太太叹道:“他跟小松年纪小小,可是身上却背着这么沉重的包袱,有时候我看着邵裕,觉得这孩子真是活得没心没肺。”
温江扯扯唇角牵强一笑:“邵大哥心胸宽大。”
“其实也是我们自私。”陈老太太望着温江:“小七,关于华黎人身上的真相,你可都清楚了?”
温江摇摇头:“谢大哥说了一点,我自己猜了一点,大概了解吧。”
陈老太太道:“或许不该由我来说,不过,算了,如今都到这时刻了,说出来,也无妨。”
温江立刻坐直了身子,神色也变得认真起来。
“华黎的人啊,跟别人不一样,身上流着神人的血脉。”
第五十二章
“华黎的人啊,跟别人不一样,身上流着神人的血脉。”
看着面前陈老太太那双充满哀伤地眼睛,听着她语气里的痛苦,温江却觉得脑袋轰的一下炸开了,什,什么?神人的血?!这,这是什么意思?
语气急切:“外祖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神人的血?”
双眸似乎被冬日的寒冷蒙上一层雾气,让人看不清楚,却能感受到那笼罩在雾下的阴霾和沉重,陈老太太缓缓地开口,讲述了一个让人震惊和充满了血腥可怕的噩梦。
华黎人世世代代生活在华黎山下,在那个人出现之前,华黎人从不知道自己与其他人有何不同之处,华黎村的村民,人情淳厚,老人乐天知命,孩童纯真稚气,他们守着连自己也不知道的秘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一天都依靠自己的双手,辛勤而努力的活着。
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村里的赤脚大夫在村外的小路上,发现了倒在血泊中的中年男子,秉持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地善念,他将人带回了村子,中年男子不知是何身份,却是身中剧毒,这种毒,毒性猛烈,村里并且周边的县镇都不一定能找齐解药,期间清醒过一次的中年男子,苦苦哀求大夫救他,泣不成声地哭诉着家中等待他的妻子儿女,老父老母,最后说自己也是一个大夫,说他的小儿子得了一种怪病,难以医治,此次也是为效仿前人遍尝百草,既是为救治自己的儿子,也是为了后人能够从中得到一些帮助,早日找出各种根绝这种怪病的方子。
大夫都是心怀怜悯的,尤其一听是为了救治亲人,且对方还有那样的抱负。一时被同情心给蒙蔽了双眼,因此泄露了华黎人身上的秘密。
“那秘密,究竟,是什么?”温江问道。
“那是,连华黎人自己都不晓得的,一说出来却会引来惊天之祸地秘密。”陈老太太的声音颤抖起来,情绪变得不稳定,温江听得出,那声音里包含着滔天的恨意与痛苦。
“华黎村只是个普通的村庄,可也曾引起别人的瞩目,缘由就在于华黎村的老人都长寿,村里三百多户人家,耄耋之年的老人就有数十位,虽然一开始有过别人询问,只是因为华黎的那位赤脚大夫在周边颇有名气,只说是有些养生之法,也告知过其他人这些养生方子,所以后来慢慢地也大家也就不在关注这个。”
“但事实上,华黎人的长寿不仅仅在于那些房子,除却华黎人天性乐观朴实之外,最重要的原因,是华黎人的血,华黎人的血天生就有解百毒的功效,也是因为这个,华黎人比起其他人来讲,确实身体更加硬朗,轻易不会得病。”
“大夫为了救人,用了自己的血,这件事,他一开始本来是瞒着那个人的,没想到最后,还是被那人发现了。”
“呵呵,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可怕的人心,令他起了歹心,竟然觊觎华黎人的身体。”
“说什么遍尝百草,以身试毒,呵呵呵,根本是人面兽心!畜生不如!我们救了他,他不但不感恩,反而一门心思开始想着如何加害我们,他所拥有的一切,上面都沾满了两百多华黎人的血!”
陈老太太说道最后,忍不住老泪纵横。
“我的亲人,我兄长一家,与我要好的姐妹们,都惨死在他们那肮脏可怕的欲望里。”
“十五年了,终于到了可以报仇的这一天!”
温江握紧了拳,他眼前似乎看到了那惨烈的一幕,漫天的火光,倒在血泊里惨死的村民,那里面,还有谢征的亲人。
他想起谢征当初跟他说起这件事时,那淡漠的表情,暗沉的双眸,他的身上泛起的冷意,刺痛了人的心。温江控制不住的全身颤抖起来,此时此刻,他万分想念那个离开的人,想要靠近他,抱着他,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对方,可他只想守着他,只要自己能够在他身边,就好。
谢征,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温江在心里默默念着。
薛家庄虽然也在祝城,不过庄子是建在距离祝城南边山下,占地百亩,依山傍水,自山上望去,入眼便是层层叠叠,千姿百态,艳丽如霞的梅树。
“可惜了这副美景,今天过后,不知道还能否留得住。”沈柏冷冷道。
谢征与他并驾齐驱,勒住缰绳,淡淡扫过那一片花海:“看他自己如何选择。”
“谢大哥。”沈柏顿了下道:“你说,华明那畜生,有没有将那件事告诉薛老头。”
“他不会,至少在他的安危得到完全保证之前。”谢征淡声道:“但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说出来了。”他面色逐渐变得冰冷而严肃:“自他之后,除了我们,不会再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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