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一边坦然欣赏着女性难得的美好装束,一边仗着地利的优势,转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路,打算抄近路回去,拉尊出来一起看花火大会。
虽说只有男性做伴这种事听起来有点扫兴,不过如果对方是尊的话,伊藤还是觉得值得期待……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身姿奇怪站在路灯下,虽然五官清秀、但因为表情扭曲的缘故,让观者看着感觉十分不适的无色之王。
伊藤不禁稍稍惊讶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从无色之王就位到现在,时间刚刚过去三个小时。
倒不是对无色首先会选择自己作为目标感到讶异,而是,纯粹从实操层面考虑,三个小时就能查到赤组的所在地并准确到达,这种几乎可以说是完全被精准投放至身边的情况,概率太小了,并不合理。
但事实偏偏已经发生。
身体下意识的摆出看似放松实则警惕的防备姿态,伊藤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外表上看,对方还只是个国中生一样的少年,有着漂亮的银色头发、如玻璃般纤细易碎的身躯,只是全身不时神经质的颤抖着,注视伊藤的视线过分笔直以至于让人感到有些癫狂与病态,嘴里还在不停的念着什么。
没有浪费时间去分辨他那完全已经超出人类语言范畴的、缺少逻辑与必要语意的自言自语,伊藤的目光快速滑过对方的脸、手、衣领、裤脚、以及鞋。
最后停留在他胸前的制服标记上——是的,如果是镇目中学的学生的话,伊藤想,时间与距离上倒是相符,并且,现在是夏天,对方身上也确实没有远途跋涉后的气味与痕迹。
只是——伊藤不认为状态如此异常的人类可以进行正常的生活与学习。
难道是因为刚刚才接受石盘传递的信息以至于造成了思维混乱?谨慎的将这个疑问放在心中,然后他就看到,对面的少年忽然停止了动作,短暂的三秒停顿后,从少年的眼瞳当中,忽然闪现了一道银色的光弧。
是非常诡异的狐头形状,拖着细长的光尾穿越夜空呼啸而来,与此同时,这疑似生物的光弧,嘴里还发出了癫狂的笑声——“不错的身体,以后就是我的了!”
并没有对终于听懂对方在说什么而感到庆幸,只是稍微疑惑一下这种东西到底是如何发出声音的,毕竟如果是以光为存在形式的话,它是怎样在光子振动发出声波的同时保持形态不变的呢?
虽然这种细节非常重要,是日后寻找应对同等类型攻击或异常生物的判断依据之一,可是,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对方看上去来者不善。
之前在观察时就已经完全准备好的训练有素的身体,在思维还未做出判断之前就已经下意识的做出了防备的动作——奇怪的光狐刚刚说完台词,即将冲入到伊藤眼前之时,男性的身体周围猛地爆出了银色的光焰。
因为不确定对方到底属于什么,所以伊藤在最开始,就谨慎的使用了极度的高温作为反击手段——哪怕本质确实是光波也好,但在周围介质都等离子态的情况下,就算是光波也会受到影响,他这样想。
随之跟上的才是圣域的防卫。
似乎并未料到会受到如此攻击,在光狐与流窜着电光的等离子体相遇时,它的身形猛地在空气中闪烁一下趋于消散,嘴里发出了长长的惨叫。
虽然并不认为自己有做错什么,但之后伊藤回想起这个夜晚时,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无意义的后悔——要是这个时候,他反应能稍微慢一点就好了……
然而此时,他满心只是——有效,伊藤在心中冷静的确认道,同时他反应迅速的将覆裹着电光的手伸向了光狐。
“诚哥?”,身后却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无论多少次,无论什么时候,都仿若可以破除一切时空障碍,直抵心底。
伊藤下意识的回头。
夜色氤氲的狭窄街道中,两旁的榉树高大而郁郁葱葱,树下的路灯灯光温柔,将那个发色比灯光更温柔的少年的侧脸,映照的如被人珍重收藏的老照片一样,有种仿若已经超越了时空的永恒感。
伊藤的动作一顿,随后他的心头猛地泛起一阵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慌——“快走。”他生平第一次大声说话。
放弃了以往那无时不刻都保持沉稳的淡定与冷静,伊藤从不知道自己也能这样。
然而,无色的速度要比他快很多,动作只是一个迟钝的刹那,它就飞速朝着十束所在的方向逃窜而去。
“嗯?”茶色头发的少年只来得及发出疑问的声音,光狐就已经顺着他的眼睛钻入大脑。
伊藤下意识的想要跟着冲过去,然而他却看到,平时总是温柔笑着的少年面孔瞬间扭曲起来,他的嘴里一边发出吃吃的笑声,一边将手伸向裤兜。
他拿出了一把枪。
伊藤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之前组装的产物,并不需要细想这把枪为什么会在十束手中——因为十束需要独自出门,草薙交给他用作防身什么的之类理由一抓一把,现在最重要的是事实已经如此。
“呀,竟然是可以杀掉王的好东西。”似乎因为发现了对他来说也算是不错的物品,异常者以一种近乎孩童拆开心爱礼物的亢奋腔调欢呼道。
“冷静。”伊藤在心中告诉自己,他将目光凝聚在地上,1米、2米、3米……预计是113米的距离,他谨慎的测算着。
那么,虽然人类目前的百米记录是9秒68,但是对于王权者来说实际上只需要1秒钟的时间就可以。
只是现在的问题是,如果冲上去制服,那么,无色之王的攻击是否会对十束的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伊藤看了一眼悄无声息躺在地上的银发少年的身体,没有呼吸,他初步确认,没机会让他走过去仔细观察,伊藤大脑里一边快速的思考着到底该选择何等策略,眼睛一边看向十束所在的位置——
明明只是换了一个表情而已,原本看上去如阳光般温暖的存在,现在已经深邃如黑夜。
他拿着枪,笔直的指向伊藤,脸上满满的都是病态的得意——“杀了你哦~”他嬉笑着说,手指勾动,将要扣动扳机。
伊藤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的动作,即使生命马上面临危险,可他却丝毫没有紧张的情绪,“3、2、……”
他反而在心里为对方计时,接下来需要用火焰融化子弹,同时,虽然无法确定对方到底会采用何等后续行动,但是,最好的计划依然是,把对方暂且当做有着正常生理机能的人类来看待,那么,在开枪后的那一瞬,就会是它防备心理最脆弱的时刻,如果在那时出其不意的将其制服的话,想必至少有70%的几率会让无色因为下意识的惊慌而逃离十束的身体……
而70%的可能,已经值得去赌一次了!转瞬间即已制定好妥善的计划,伊藤微曲起双腿开始蓄力。
然而,对方脸上却转瞬即逝一丝痛苦的表情。
是十束!伊藤立刻意识到。
“诚哥……”少年声音低哑,带着剧烈的喘息,他想说些什么,却似乎因为在不停与人争斗着什么的缘故,完全无法继续发出声音,最后只能颓然的闭上嘴。
然而似乎因为对这种无能为力感到歉疚,他对伊藤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是他惯常的,总是挂在嘴边的“没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样满是轻松又充斥着抚慰感的笑容。
大脑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轰然作响,那些曾被强行掩埋的记忆瞬时一起涌上心头,伊藤的意识稍稍晃了一下,然后他就看到,原本指向自己的枪口,颤抖着被转移了方向。
“不要!”在意识尚未恢复之前,嘴里就已经发出了声音,再也顾不得考虑什么最佳行动时机,身体如离弦之箭一样射向十束所在的方向,然而——子弹射出的火光穿过黑夜映照在眼瞳上打出璀璨的光影,虽然在最终一瞬已经赶上撞歪少年的胳膊,可一切已经来不及。
整个世界在此倾斜,激射而出的子弹撕裂了少年安详的面容,躯壳被灵魂丢弃的下一秒,被因为动作过猛生平第一次狼狈跪倒在地的伊藤揽在了怀里。
鲜血洒了满地,猩红的帷幕上,美丽的烟火拖着长长的光尾呼啸着冲向天空,在亡者睁大了的瞳孔中绽放出华丽又盛大的花朵——
一年一度的,神宫外苑花火大会开始了。
恍惚中,人群欢呼的声音,遥远的仿若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第27章 一个葬礼
天空中飘下一阵温热的雨,混着气味奇异的腥甜,溅在脸上。
伊藤望着少年即使残破但依然保持安详的面容,在黑暗中蔓延开来的夹杂着淡白脑浆的鲜血是他的幕布,被灵魂仓促抛弃的身体安静又乖巧的躺在地面上。
伊藤再次想起了自己所忘记的东西——
那个在灵魂中飘荡着永恒香气的早晨,那个不请自来站在自己厨房中的少年,以一种理所应当的方式告诉他:“没有回忆就去创造回忆,没有羁绊就去制造羁绊……”时的笑脸。
全部都被他的自以为是毁去了。
一无所有的来到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回忆与羁绊,对于人类这种天性向往认同、惧怕孤独的脆弱生物来说,几乎是最糟的情况。
纵使他内心强大能无视一切人类所需要的普通追求,他也坦然享受活着的乐趣,但无法否认,在他冰冷又精准的生命中,那抹不耀眼却异常温暖的光束让他更多的体味了什么叫做幸福。
对方似乎是默认了他在料理上的笨拙,径自接替了他的三餐,每次当伊藤深夜打工归来,站在楼下时,也总能看到自己家中,那盏被温柔点亮的灯。
他打鬼主意时的眼神狡黠,他看到新鲜事物时的表情天真,他笑起来的时候面孔明亮无瑕……还有最打动人心的,是对着另一个自己喊着“king”时的坚定与憧憬。
想要实现他所有的愿望,想要让他永远这么微笑下去,这是多么理所当然的事。
然而,却太清楚的明白,对方的眼中只能看到另一个人,如果想要给他幸福,方式也只有让另外一个人幸福。
所以他让自己忘掉了。所以那个名叫十束多多良的宝贵的人死掉了。
扭曲的简直让人觉得可笑。
啊啊,是的,命运就是这么可笑。伊藤认真的思考,如果当时他没有选择忘记,那刚刚就不会受到如此大的冲击;如果他可以继续保持冷静,就不会被身体的潜意识主导,他会选择用火焰摧毁子弹;再往前推一下,如果不是他狂妄自大的认为可以掌控所有态势,如果他不曾挑衅绿之王,十束也就不会有机会带上那支枪……
他曾有三次机会挽回,却全部错失——不是早就知道吗?男人的世界不允许任何马虎大意。
黑暗中,蔓延的鲜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惊叹号,提醒着伊藤这个残酷的事实。
可是——伊藤站了起来,事到如今,就算再后悔再痛恨再悲伤也无济于事,唯有坦然接受而已。
唯有……接受而已,心里明明这样想,可是,身体却不由自主的再次躬下,手抚上了少年冰冷又沾满血迹的脸颊。
“诚!”虽然仿佛已经过了很久,但时间之河在现实世界的投影却不过偏移了不到三分钟,枪声响起的1分钟后,常年行走在黑暗边缘的吠舞罗已经分辨出了那并不是焰火爆鸣的声音。
路的尽头是homra的后门,耳朵已经清楚的听到门被打开有人走出来查看情况的声音,伊藤却在顿了三秒后,才反应过来这样的现实。
他动作略缓慢的将头转到声音传来的方向,表情惊诧的草薙后面,跟着的是根本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周防尊。
大脑像是被切断了与身体的连接一样,伊藤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走近,直到两人快要走到眼前时,他才缓慢的将放在十束脸上的手拿开。
“无色之王意图袭击我,十束多多良不巧撞上,被无色控制身体,为了不向我开枪,他开枪杀了自己。”伊藤语调平板的对他们告知原因。
——提也没提另一种十束想与无色同归于尽的可能性,多多良他,怎么可能会想到伤害别人,他只是,没有机会想别的办法而已。
男性的语气平静,平铺直叙不带任何情绪,措辞也是极尽简洁与客观,然而就是这样的绝对理性,却让人莫名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冷。
呆滞的站在原地一会儿之后,草薙没说话,他看向了站在一边的周防尊。
周防看了伊藤一眼,蹲了下去,他伸手将挂在十束耳朵上的金属耳环摘下,顿了一下后,将手伸到伊藤眼前——
“去为他报仇。”他声音沙哑,沉默的表情里,俱是了然。
金属环状物从男性的手掌向下坠落,伊藤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追随着这枚小小的发光物——圆形的、并不是什么值钱的贵金属、只是最普通的不良少年装饰物而已,上面染着殷红的血。
落到掌心里,很轻。
然而伊藤却像是猛然承担了什么重物一样,手倐地一沉之后才稳定下来。
“报仇?”他轻声重复,周防尊视线笔直的盯着他,目光碰触间,他们都清楚对方亦明白这个词究竟有着什么含义——不管怎样那都是一个王。
伊藤不由自主的低下头避开了周防的视线——
毫无疑问他已经恶劣至极的欺骗了尊,然而尊却依然愿意与他一起承担后果,更确切的说,这个总是沉默的家伙已经决定无条件的为他去死,伊藤不能更明确的认知到这一点。
微微闭一下眼,亲手杀掉仇人的想法具有致命般的吸引力,只是稍微提起,身上的每一个细胞就已全部沸腾,叫嚣着立刻去、马上去、杀了他、撕碎他、将他焚烧的彻彻底底……身体无时不刻不在发出这样的怒吼。
可是,伊藤再次看了尊一眼——他决不允许自己在同一个问题上,犯下第二次错。
事已至此,不如按照之前的计划,顺利成章的继续下去。
眼睛里似乎有什么酸涩的东西不停膨胀,牙齿咬合间溢出血液的腥气,伊藤握紧了拳,抬头直视周防尊,声音冷静:“死掉的东西……”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一下,才继续下去:“没有价值。”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伴随着这句话语,空气一下子冷凝下来,沉默三秒后,周防尊一记直拳轰向伊藤的下巴,将毫无反抗意图的男人掀到在地。
周防同样向后踉跄一下,不过他很快稳住,向前迈进一步想将伊藤拎起来继续暴打,然而当他看到悄无声息躺在地上如同尸体的伊藤,一顿之后又停住了,仿若再不想多看他一眼似的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草薙迟疑的看了伊藤一眼之后跟了上去。
耳边不断传来烟火的轰鸣,伊藤冷静的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那乍明乍暗的夜色里,不知不觉中,手掌中心的金属耳环,悄无声息的被融为液体,穿过掌骨的缝隙,敲打在地面上发出微弱却渗入心底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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