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幽嘲笑道:“它嫌你聒噪。”
唐瑞郎却不以为然:“它啊,就是嘴硬心软,不忍心和我说再见。”
陆幽看着那远去的白点:“你会想它。”
“想,恐怕还会后悔。”唐瑞郎点点头,“可我终究不能永远陪在它的身边。鹰的伴侣,应该和它一起翱翔在天空。虎的伴侣,应该与它一同长啸于山林。而我,则是注定了要与你并肩同行。”
“花言巧语。”
陆幽嗤笑一声,却并不去反驳他。
待到白鹰彻底远去,他们又在原地等候了一阵,这才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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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泉城既然被选为离宫之所在,自然有些别处没有的风景。这一整天的时间,他们二人便走马观花,四处游赏,几乎把好玩的地方都去了一遍。中午还在城中有名的醉仙楼里大快朵颐了一番。
陆幽平日里并没有特别开怀的时刻,可今日却打从心底里觉得轻松与愉悦。
就算夕阳西下,两个人也不急着返回离宫,而是信马由缰,漫无目的地在巷陌之间乱逛。
也不知走到了哪一座里坊的什么街道上,只觉得周围的行人越来越少,突然间唐瑞郎“咦”了一声。
“总觉得……这个地方我曾经来过。”
陆幽记得,唐瑞郎最近一次来到柳泉城,应该是在去年替他打探叶月珊下落的时候。那么这条街道,莫非就与那件事有关系?
陆幽让唐瑞郎凭着记忆继续向前走,两个人最终来到了这条小街的尽头。
街面右侧,是一座门户紧闭的大宅院,门口的匾额已经卸下了,看起来是一间荒宅。
去年的鬼戎巫医之祸后,的确有些大户人家选择离开柳泉,留下不少空宅。然而眼前这一座,却又着实有些不太一样。
“怎么会有封条?”
陆幽下马走向大门,确认了贴在门上的的确是盖有内飞龙卫官印的崭新封条。这只可能意味着,宅邸是前几日太子遇刺的时候被查封的,而内飞龙卫查封宅邸的理由,也仅仅只有一个——
这座宅邸里头,藏着鬼戎巫医的密道!
可唐瑞郎又怎么会来到这里?
陆幽本能地感觉到了蹊跷。而这时,唐瑞郎已经抓住了一位路过的老伯,打听起了这座宅邸的往事。
不问则已,这一问,就连陆幽都吓得愣住了——
这座宅邸的主人,是一位姓王的公子!
第126章 出事了
王公子,柳泉城的王公子,在柳泉城里经商的王公子。
叶月珊曾经倾心喜欢、并举身投靠的王公子。
同样也是,将叶月珊出卖进了紫宸宫的那个王公子!
他的家里藏着鬼戎巫医的密道。他和鬼戎巫医,有着解不开的干系!
这一连串的认知,让陆幽的心境瞬间如坠冰窖。
他很快回忆起来,去年巫医之乱时,唐瑞郎的确曾经去过王公子家,并从门房处得到了一支叶月珊的金簪。
便也就是说,叶月珊曾经在这里居住过,鬼戎之人盯上过她!
陆幽如遭五雷轰顶,而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姐姐被鬼戎巫医送进宫里之前,莫非事先就被下好了蛊,方便操纵?!
再联系这一阵子,鬼戎巫医对离宫宗室弟子的手段,陆幽越来越紧张起来。
“我要先回诏京城。”他当即对唐瑞郎说道,“我得马上回紫宸宫,有重要的事——”
“我和你一起走。”唐瑞郎果断追随,“不用解释,我只恨我什么都不记得,没法替你分忧。”
于是这一夜,两个人分别整理准备,第二天醒早,便一同踏上了回程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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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诏京之后,唐瑞郎将两只狗中的“逐风”送给了陆幽。但宫里头不能私自养犬,便送去了开明坊的药园。
之后,陆幽将瑞郎送至胜业坊的唐府门外,两人依依不舍地道了别,陆幽旋即勒转马头,却是朝着醴泉坊而去。
他又来到了火祆教的废寺,找到厉红蕖与老尚宫,将柳泉城里的所见简单讲述一遍,又向老尚宫讨教快速鉴别是否中蛊的方法。
那老尚宫倒也爽快,当即给了他一个水晶药瓶,又嘱咐他如此这般操作。
陆幽谢过师父与尚宫,转身离开火祆寺庙,再快马返回紫宸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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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太子应该正在丽正殿与群臣议事,他便径自闯进了临霜殿。
叶月珊当时正在卧榻之上假寐,见到陆幽突然闯入,虽然惊讶但却还是从容地屏退了左右,再关起门来说话。
“你不是在柳泉离宫里休养吗,怎么突然又回来了?”
陆幽并不作答,反而要她将手伸出来。
“做什么……”叶月珊狐疑地看着他。
陆幽还是不说话,这次居然动起手来。他一把抓来叶月珊的手掌,在手指头上戳了一下,挤出血来滴进水晶药瓶子里。
“你做什么?!”
叶月珊吃痛,惊愕地抽回手来。
陆幽也不去理他,只摇晃着手里的药瓶。只见那滴血色溶入无色透明的药水里,忽然间,整瓶的液体一下子变成幽蓝!
“这……你果然中了蛊!”
陆幽倒吸一口凉气,急忙追问叶月珊:“那个王公子,他是不是鬼戎的人?!”
“鬼戎?鬼戎人也有姓王的?”叶月珊简直莫名其妙,“还有……什么蛊?”
“事到如今,你还打算瞒着我?!”
陆幽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瞪着自己的亲姐姐。
“王公子家里有鬼戎巫医挖的暗道,他与秦家过从甚密,而且鬼戎巫医又是秦家带到柳泉来的。你的血液里有蛊,一定是那个姓王的让那些鬼戎巫医偷偷种下的……你老实告诉我,他是不是威胁你在宫里头做事?!”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身上没有蛊,更没有什么人威胁我。”
叶月珊一口咬定,丝毫没有任何勉强的神色。
陆幽自然不信,又追问道:“你可有什么定期服用的东西?就算你自己不知道,但那很可能就是蛊毒的解药!”
“没有,真的没有。”叶月珊哭笑不得,“我入宫之后身体一直康健,你别乱想了。至于那个王公子,我更是没什么可说的。”
陆幽突然伸手摁住了她的下巴:“姐姐……我们以前分明是无话不谈的。我现在才发现你已经变了。”
叶月珊无法挣脱他的桎梏,干脆也抬起头来与他对视:“很多东西都能改变一个人。恨可以,爱也可以。”
“你爱谁?太子,还是那个王公子?!他们都是混蛋,不值得你去爱!”
“……我最爱的是你啊。”
叶月珊朝着他苦笑:“我不想让任何人伤害到你。我想履行对母亲的承诺,好好儿地保护你……”
陆幽的手终于是松开了,带着满满苦涩与无奈:“可你毕竟是女子,太过柔弱。不应该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是女子却又如何?”
叶月珊的笑容,仿佛也与陆幽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了。
“头脑手脚,女子何曾缺少过一样?刀枪剑戟,在女子的胸前又可曾短过一寸?”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幽连忙解释,“关心则乱,你怎么会不明白我的意思?”
叶月珊叹息道:“你的心意我自然明白。可你又何曾尝试理解、乃至尊重我的想法?”
“我当然……”陆幽欲言又止,“我当然会尊重你,可你也不能欺骗我啊!”
叶月珊看着这与自己一样执拗的弟弟,点了点头。
“好,那我再告诉你一次:我身体一直无恙,王公子也不是什么鬼戎的人,我更不是受他胁迫才进的紫宸宫。从入宫之后,所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也全都发自内心,无人指使。”
“可你还是没有告诉我全部的真相!王公子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送你入宫?为什么——”
他还有话要说,却被叶月珊打断了。
“佐兰,虽然我们相依为命,可终究要走上不同的路,遇见不同的人。并不是不坦诚,更不是怀疑你,可我也有我必须守住的秘密,希望总有一天,你能够明白……”
“可是姐姐——”
陆幽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只听院子里头响起一阵敲门声,紧接着是叶月珊贴身侍女的提醒声。
“太子殿下来了!”
谈话戛然而止,叶月珊推着陆幽往后院侧门离去。
临别之前,她还不忘提醒道:“太子最近派了很多眼线去跟踪朝中众人。我看他也并不真正放心你……隔墙有耳,你出入且小心着点,千万不要露出马脚。”
陆幽依旧满腹狐疑,却也只有悻然离去。却没有返回内侍省,而是再度去到了醴泉坊火祆寺。
见到老尚宫,他又将那瓶变蓝的药水交给她看,还复述了叶月珊的一些话。
老尚宫听完,倒也并不紧张:“蛊这种东西,和人倒是有些相似,不仅有善恶之分,还雌雄有别。恶蛊固然可以害人,却也有一些善蛊能够延年益寿、强身健体。此外,若是雄蛊潜入女身,或者雌蛊入了男体,都不会产生任何的作用。若是你姐姐她果真没有任何不适,依我之见,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原来如此。”陆幽这才勉强安稳了一些,却也在心底里留下了一个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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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第二天开始,内侍省的例会上就看不见戚云初的身影。主持会议的是常玉奴,而陆幽也坐在一旁,如同这一方小小天地间的少年天子。
例会结束之后,他私自留下了太子内府局的宦官,叮嘱他们密切注意着东宫内的一举一动,稍有风声就立刻回来禀报。
又过了几日,春蒐之乱的后续处置陆续浮出水面。戚云初坐镇柳泉宫,督促刑部日夜拷问,那些匪徒很快便招供了主使之人。兵部、虞部等多名官员受到牵连落马;而更多的利益纠葛,还在追查之中。
陆幽留意仔细看了几遍文书,果然没有牵连到杨荣如。
与此同时,修建太华宫的大幕也徐徐拉开了。这项由工部负责督办的浩大工程,算是大宁开国数百年来,除兴建紫宸宫之外的头等大事。一时间能工巧匠云集,各种石材与栋梁沿着水陆纷纷运抵诏京。
这天,陆幽正在丽藻堂内与修内司使检视太华宫营造图档。突然听见外头有人通传,说大业坊的外净房有人求见,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陆幽原本以为又是陆鹰儿上门要钱,挥挥手表示不见。过了一会儿,传信的小宦官去而复返,支支吾吾地说那人依旧赖在宫门不肯走,还说净房里死了人,要请陆幽去给他们做主。
死了人?陆幽这才觉得奇怪。外净房里死人,这算是最最稀松平常的事儿,何至于需要人“做主”?
莫非……死的不是一般人。
难道说,是母夜叉朱珠儿终于按捺不住,将那好色好赌的陆鹰儿给乱棍打死了?
陆幽这才点了点头,人很快被领到了丽藻堂前——却是在内净房里打杂的瓦儿,一看见陆幽就嚎啕大哭起来。
“主母……主母死了!被陆鹰儿那个杀千刀的……给害死了!”
第127章 好事
死的不是陆鹰儿,而是朱珠儿,这一点陆幽实在是万万没有想到。
他赶紧屏退左右,让瓦儿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却说那陆鹰儿性好渔色,近年来又惹上了赌博恶习。手头上花钱如流水,还时常夜不归宿。
那朱珠儿如此的一个火爆脾气,自然不肯与他善罢甘休。家里日日吵得鸡飞狗跳不提,更还屡次闹去花街与赌坊,令两个人都颜面扫地。
往日里陆鹰儿在家中处处吃瘪,对朱珠儿早有不满;眼下他又被妓女与赌棍们嘲笑,就更是恶向胆边生。
昨天夜里他特意没去赌坊,反倒切了几斤牛肉回来,说是要与老婆赔罪。
朱珠儿表面上虽然凶悍,内心却毫无城府,竟将那些花言巧语当了真。当晚上,夫妻二人推杯换盏,喝了足有三五坛子酒。陆鹰儿说要扶着老婆去水边看月亮,出了门就将人推进了路边的臭水沟中!
可怜那朱珠儿一世强横,却偏就栽在了这个五短身材的丑陋男人身上。身后也没有个像模像样的葬礼,被破席子一裹,就埋到了她爹娘的身边。
说到这里,瓦儿再度哽咽起来。
陆幽也是听得心头发凉——那陆鹰儿夫妇,虽然说不上是多么冠冕堂皇的人物。可他在陆家的这些日子,也未曾真正受过什么大的委屈。如今按照瓦儿的说法,陆鹰儿已然是犯了杀妻的重罪,而他又算半个内侍省的人……这件事,究竟应该怎么办?
陆幽姑且定了定神,告诉瓦儿明日他会亲自去一趟外净房。在此之前,千万不要喧哗张扬,以免叫陆鹰儿起了疑心,打草惊蛇。
这边打发走了瓦儿,陆幽还没来得及定一定神,忽然又有书信送了过来。
这一次的信从胜业坊来。才几天没有见面,唐瑞郎那家伙又约他在开明坊的药园子里见面了。
也罢也罢,明日处理陆鹰儿的事,恐怕会颇费一番脑筋。等到结束之后,就去到瑞郎身边,听他说说笑话罢。
第二天早上,内侍省的例会结束后,陆幽向常玉奴打了声招呼,便独自一人骑马出了宫。
算起来,他也有好一阵子没有去过大业坊了,若是解决了今日之事,恐怕以后也不会再去。
入了坊门,穿过衰草丛生的人市旧址,陆鹰儿家依旧是数年前那个倒霉破落的样子,只是门口吊了一个白纸灯笼,摇摇晃晃的,叫人忍不住联想起朱珠儿伟岸的身躯。
陆幽上前叩门,过来开门的是瓦儿,一见是陆幽,顿时挤眉弄眼地指了指正堂。
陆幽走到堂前,闻见一股浓烈刺鼻的烈酒气味。再一看,陆鹰儿正喝得醉醺醺的,听见动静这才歪歪扭扭地迎了出来。
陆幽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指着白纸灯笼问怎么回事。
谁知那陆鹰儿也不知是真的动了情,还是演技了得,一张嘴泪珠子就哗哗地往下落。
“我的老婆啊,好端端地掉进水里头,就这么没了啊!”
他打着酒嗝,又把自己准备洗心革面,与朱珠儿对饮之后相携出门赏月,朱珠儿不慎落水的故事按照自己的角度复述了一遍,直说得声泪俱下、涕泗横流。末了却又不忘抬起头来,朝着陆幽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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