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微狠下心来,幽深的黑眸里似刮起飓风,令天地万灵惊骇的威势,从他的身体里渐渐逸散而出,烛火也被压得扁薄如纸,石室一阵颤动。
他撕下一片衣袖,卷了卷咬在嘴里,再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扣在背上,心里也不敢作细数,硬是撕扯下一片血肉,凤鳞连魂,他疼得一拳拳砸地上的石头,死死咬着嘴里的布。
砰砰的声音在石室回响,他砸得手血肉模糊,白骨折裂,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又被他一次次砸烂,背上露出的蝴蝶骨再次被血肉包裹,血红的裂纹却从伤口蔓延开来。
伤口愈合,痛苦却留在灵魂里,七片凤鳞及根被扯出,埋在血肉间,却金辉不减,怀微的眼前阵阵发黑,每一寸骨每一寸肉,灵魂里每个角落,都一抽一抽地疼。
他连睁眼的力气都几乎没有,豆大的汗珠从肌肤上不停滚落,一点一点,用舌头将嘴里的袖布顶出去,微弱地喘着气,他不能让自己疼得晕过去。
迷蒙的双目猝然发狠,他低头咬住自己的手臂,令经络中灵力逆流,手上青筋暴起,疼痛更急,趁一时清醒,在背上又是狠狠一抓,凤鳞从他指间崩飞出去,不知是多少。
他再也支撑不住,昏倒在石上,血已将他的白衣全部染红,血色的裂纹仍在身体上延伸。意识已睡去,灵魂却陷在痛苦的漩涡里,疼,真的好疼,好像有人一刀一刀,削了他的肉,将他的骨头剃出,一下又一下,都磨尽了,将他的魂魄,一片一片撕碎。
没有人在他身边,没有人看见他的痛苦。
他似再也睁不开眼睛,伏在血泊里,白发也浸了血,像一只被割了翅膀的鸟。
只有血从断石上滴落的声音回响,渐渐地,连这声音也停了,血开始凝固。死寂里,突然有了脚步声。
阮尔看着地上不知死活的人,轻轻摇了下头,开始寻找地上的凤鳞,最终也只找了十二片。她没有犹豫,踏着血走到怀微身边,伸手就要再拔一片下来,却被凤来琴音挡了下。
凤来护主,也在阮尔意料之内,她只是想看看,这个在她手里无用的废物,究竟有多大力量,如今她肯定,若凤来重塑,她绝承不住太子长琴三击。
她嗅了嗅,果然找到了慕容紫英的气息,看向怀微腰上的短剑,将其抓到手上,拔出短剑刺入怀微的背,凤来果真没有戒备。她目露笑意,手腕一动,就挑出一片凤鳞来。
怀微被疼醒了,他睁开眼睛,移动瞳孔看向阮尔,然后抬起手,拿过她手里的短剑,没有别的动作,没有别的话,甚至没有别的眼神。
魔界的大门外是一片森林,这片死气横生的森林前,是深入地狱的界崖,崖边还立有一块界碑,碑上书一个大纂体的字:“魔”。
崖上只有慕容紫英一个人,他坐着,靠在碑上,抬头看天上的云,时聚时散,变化无常。
以前看不到怀微的时候,还能专心修练,现在若看不到,就满脑子都是他,看天上的云都觉得像。时间没有冲淡一切,他们每一世相处,慕容紫英都记得。
那般的尊贵与倨傲,都深深刻在了慕容紫英的心里,当他真正看到怀微时,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浑身是血的人,从林中踉跄着走出,总忍不住蜷缩身体,扶着树每挪一步,都颤抖得似要摔倒,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夺了世间所有光芒。他看到慕容紫英时,灰白的唇就牵起一个微笑,这微笑却立刻僵硬,他倒了下去。
却落在慕容紫英的怀里。
“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慕容紫英跪在地上紧紧抱着他,贴着他的脸颊,怕他闭上眼睛再也睁不开。
滚烫的泪水滴在怀微脸上,他的身体还在颤抖,却想抬手抚去这泪,他从未见过慕容紫英哭泣,这个孩子和他在一起,都是开心的。
“慕容……”他拼命想抓住慕容紫英的衣领,却怎么也没有力气,嘴唇颤抖得说不出话来,“疼……好疼……我……抱紧我……”
“好,好……”
慕容紫英已泣不成声,他双目赤红,有太多话憋在心里想说出来,却只能更紧更紧地抱紧他,发疯一般哭喊,他的声音传动在深渊里,只有绝望。
他不甘心,绝不甘心,他为了这个人断了修道之路,为了这个人抛弃清正之心,怎么可以就这样离开他!
慕容紫英用自己的灵力想减轻他的痛苦,可任凭他用尽办法,直到灵力将至枯竭而死,他都没有停止。怀微呢喃着,声音越来越微弱,可他还是一直说“好疼,好疼”,任慕容紫英怎么抱紧他,怎么为他治疗,都没有丝毫用处。
艳红的裂纹,从脖颈爬到脸上,苍白的皮肤已开始一片片剥落,慕容紫英只能看着,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他想再聚灵力都无法做到,吐出一口血。
“不,不!”慕容紫英胡乱去按怀微的脸,想让那些碎裂剥落的皮肤重长回去,可他只能看着这张苍白痛苦的脸,渐渐破碎。
慕容紫英摇晃着他,发狠道:“反正我已修不了仙了,你若这样离开我,我就自毁道行,我就去修魔!我要让你在乎的人,永远无法快乐,我……我……”
他再也说不下去,伏在怀微的身体上痛哭,可连这个身体他也留不下。
攥着他衣领的手终于垂落,怀微整个身体都碎裂开来,如一捧掺血的白沙,终于在痛苦中解脱,被风吹向天空,那样自由,那样热闹。
“告诉我,你是不是再也不会孤独了,告诉我是不是……”
慕容紫英伸手,追着那些轻沙走到崖边,他的泪还在流,却微笑了起来。
风声更急,吹得慕容紫英衣衫缭乱,他趴在石碑上,看天空蔚蓝,白云如浪,广阔天地,无所束缚。
我会永生永世都记着你,只要我活着,这世上就一定还有一个人,记得你,陪着你。
第六十二回
蜀山绝崖壑断魂,重险之上,有蜀山派屹立,护一方安宁,担天下苍生。
掌门徐长卿继任十年,已修得仙身,今日在阁中阅籍,有弟子来报:“一个负琴的蓝衣男子求见掌门,戴了面具,看不来面容。”
徐长卿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他走到前殿时,这个人就站在大殿中央。
个子高得像个北方人,气质却温文儒雅,像江南的烟雨。
薄银面具遮了上半张脸,乌黑长发柔顺地贴过腰身,看得出他很年轻。穿了身烟灰蓝的襦裙,罩广袖长衫,背上负琴,褐色琴袋绣金,长长的红色琴穗垂在外面不停摇晃,显然他站定还没多久。
静静站着,便是温柔清辉,他一开口,声音也低沉悦耳,如润雨一般:“蜀山的资料最为全整,我想请掌门帮我查一查,火灵珠的下落。”
徐长卿本就是个不会拐弯的人,来人这么干脆,他作了一礼,也直问道:“阁下是何人?又为何要拿火灵珠?”
“我不想告诉你我是谁,你们也查不到,火灵珠本是我的东西,你们用来镇压锁妖塔,为人界消除一劫,自无可厚非,不过现在,也该还给我了。”
不仅气质温润,这人连说话的语气都很柔和,却偏有一种唯我独尊的的狂妄,俯视六界万物,让人不觉之间,从心底认可他的高高在上,想伏身膜拜。
徐长卿的眉头一直紧锁,这不是什么扰人心智的术,而是自灵魂而出的天成之势。
这个人不会骗他,不想说的就不说,根本懒得编慌。
徐长卿想着,沉吟道:“火灵珠不在我的身上,当年是景兄弟带走了它。”他刚说完,见面前人张口欲问,立刻补充,“不用问景兄弟,现在也不在他的身上。”
面具下方的唇笑了起来,似乎觉得这个修道者很是有趣:“你们修道的人都这样吗?真是可爱,既然知道下落,告诉我在哪就好。”
徐长卿的眉皱得更紧,没理他调侃自己的话,只道:“在江都。”
“多谢掌门。”负琴者那般压人气势,竟拱手作揖,罢了轻甩广袖,这就向外走去。
徐长卿目送他的背影,广袖摇曳,琴穗甩晃,走得优雅而悠闲,还听他小声喃道:“爱一个人,当然要把她留在身边,你居然听信老头忽悠,真比慕容呆多了。”
大殿的门被推开,刺眼的阳光扑照进来,徐长卿眯了下眼,霍然转过身去。
江都繁华之地,的确是卧虎藏龙,更有很多好吃好玩儿的,吸引着南北各处的人。
“主人,就是此处。”红玉看着花云客栈的牌子,向身后人禀道。
那人伫立,沉如万年绝峰,凛如出鞘利剑,远远看着,就觉一股逼人的寒沁之气。
而立年岁模样,长发白如冰丝,簪银白高冠,月白广袖长衣,蓝带蓝绶,绣银丝组云。整个人如千年寒冰刻铸,连一双眼眸,也是雪漠般萧瑟凄冷,灰白颜色。
他清透得没有一丝感情的杂质,冰冷唇角永远都不会有弧度,毫无波澜,断情绝爱,真正的仙人。
只见他点了下头,随剑灵走入客栈。
房门紧闭,剑灵红玉侍立在角落,白发仙人坐正在窗边,他的对面也是一位修者,年过半百,面目温和,为天墉城第九任凝丹长老。
桌上有一封信,一卷画,和一把剑。
看到这把剑,冰灰的眼眸似有什么微微闪动,又泯灭在漠然中。
青玉鞘的剑已无润泽,生出许多裂纹来,不知被谁的血填满,凝成了黑红色。
冰玉般的仙人,沉默,淡然,这世上没有任何物事可以打破他的平静,对他说话,都似是一种无礼的打扰,岂会望他先开口。
凝丹长老垂下眸,不与他冰灰的眼睛对视,恭敬道:“真人与上任掌门交好,掌门仙逝前,亲笔写下这封信,并命我们把这画和剑交给真人。”
画中人是谁,这里只有一个人知道,他却转向了窗外,看着楼下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却少有丽妆女子,生意人在街边划地摆摊,没有人穿胡服,也没有人穿武家劲装,到处都是与大唐不同的景象。
淡漠目光一扫而过,有人正行至窗外,薄银面具在阳光下涂了温暖,垂在肩外的琴穗,随着脚步摇晃,驻足了一阵,才又往前去。
他们都在忙自己的事,谁也未曾注意到彼此,近在咫尺,也只是擦肩而过。
小楼窗侧的仙人,已读完了信,寥寥两言,妙字逸尘,已被收好放回原处。
拢指轻拂,广袖缓缓垂落,蓝绣滚边几将及地,他的手已放回膝上,身姿直如修竹,端坐不动。
他一开口,声音也如清冰碎玉,透入人心:“既然如此,我便应故人之邀,也算,有个去处。”
凝丹长老眼皮一颤,已是喜上眉梢:“真人肯屈就于我派,实在是……”
对面仙人截断他的话,只淡淡道:“长老毋须多言,我欠天墉城一个人情,亦曾应约鼎力相助,自该如此。”
凝丹长老客套笑了几声,拱手微礼:“以后,可要称真人为执剑长老了。”
眼下无事,既然已应下,便即时起程。
他们刚踏出客栈,那位负琴的温润男子,却才进了一家当铺,很小,很偏僻的当铺,生意自然也不怎么样。
柜台上扑了一层土,也没人清扫,一个人影都没有,不知道老板怎么知道有客人来,这边进门没多久,那边小朝奉就跑了出来。
朝奉在柜台后,俯视着下面气质不俗的人,和气问道:“客官是要当什么?背后的琴还是脸上的面具?”
“我不当。”
听到这话,小朝奉更高兴,肯定道:“哦,那是来赎的。”
柜台前的人却摇头:“不,我买一颗珠子。”
小朝奉“咦”了声,奇怪道:“我们可还没出货,自己到当铺要买的倒真头一回见。”
奇怪的客人斜勾起唇角,声音却更温和:“一颗血红色的珠子,约有鸡蛋大小,活当还是死当?”
小朝奉敏锐地感觉到,这人一点也不喜欢废话,就不敢再多问,进去把老板找了出来。
老板是个六十多的老头子,努力睁着一双小眼睛,行事很干脆,过来就说:“的确有这颗珠子,我刚才查了,是死当没错,东西我都拿过来了。”
有明确的目标,生意是非做不可,价钱是卖家说了算,老板自然高兴得不行,笑出了满脸皱纹。
他拿出一方木盒打开,里面正是火灵珠,血红的珠子晶莹得似水做成,里面的血色氤氲流动,似有灵性。
老板伸出三根手指:“三千金。”
面具下的眼眸深邃而温柔,动人心弦,盯着老板笑如春花的脸看了半晌,才极为认真地说:“你真的确定……你不是在抢劫吗?”
“这价可不是我定的啊。”老板将三根手指晃了又晃,“这是一位姓景的大侠当的,他说一定会有人来买,我曾对他有恩,所以给我一个发财的机会,三千金,一分不能多,一分不能少。”
又是长久的沉默,负琴的公子似乎有些哀伤,一叠一叠地掏,一张一张地数,摞成厚厚几沓银票,盖上盒子拿了就走。
出门之前,还留了一句话:“可这机会来得晚了点儿,掌柜,高寿啊。”
老板一听立刻瞪了眼睛,噔噔往前跑,追出去却已不见了人影,一片衣角也看不到,铺里的小朝奉眼疾手快,抽了张银票塞到自己袖子里。
天墉城新的执剑长老到任,还有不少琐事要处理,虽然基本上不用他亲自来做,但门院看起来还是蛮忙的。
所有的琐事,都是红玉总管着,古钧打下手,按主人的喜好布置房间,重修庭院,选个位置不错的闭关室,还有很多收藏的宝剑,也要找个地方放。
长年四处游走,突然定居下来,才觉得好麻烦,当然,他们的主人一定不会有这个想法。
爬满血纹的青玉鞘剑,被挂在了寝室的墙上,红玉看得出这把剑曾有剑灵,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故事。
那幅画就放在书案上,红玉拿起来,望了望门外,怀着好奇和忐忑缓缓打开,先看到了一双脚,一双赤^^裸的,踏着木屐的脚,还有白色的裙摆和衣带。
这大概是个女子,红玉的好奇更重,心里却也泛起了沉闷酸涩,渐渐蔓延,主人修成剑仙,必然已过情劫,这或许是主人曾深爱的女子。
继续展开时,却有个小孩突然跳了进来,她忙把画收起,看着这个七八岁的男孩子,穿着天墉城的衣服,睁着一双眼睛愣愣看着她,似乎有点呆。
红玉走过去,弯腰问他:“你为何擅闯执剑长老居处?”
“我和师姐打赌输了,她非要我来看执剑长老长什么样……”男孩皱起鼻子撇嘴,委屈得简直要掉眼泪。
又是个被坑的,红玉叹了口气,问:“你叫什么?”
男孩立刻没了苦相:“函素。”
红玉想了想,道:“原来是掌门的入室弟子,我送你回去。”
她只好舍了画,送这小孩回去找师父,顺便看看那个坑人的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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