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老爷子眼中也染上了几分笑意,这还真是灯下黑,他考虑到所有人,就没想到他自己。用公中的钱,即便他是一家之主,也得先考虑一番,不能太过任意妄为,用自己的私产,可就不同了,就像老婆子说的那样,爱怎么用就怎么用,谁都没有置喙的权力。
两老算是开启了一扇新大门。当然,这并非钟庆然的独创,大凡有些家底的人家,给家人发月钱,那都是极为平常之事,但放到寻常百姓家,就显得超乎寻常。大多数人连吃都未必吃得饱,哪里会往这方面考虑?更不用说把添置私产摆到明面上,那更是想都不要想。
自那以后,钟家规矩大变,各房积极性都被调动起来,不就是想为自个小家搂钱吗?钟老爷子直接把这事情摆到台面上来,想得到更多,那就用各种劳力来换。
别看就这么一点变化,效果却非常好。不说别的,光每天一日三餐这些日常活计,轮到的人都会尽快完成,好腾出时间做针线。童氏看了,脸拉的老长,足足黑了好几天,脸色才恢复正常。
钟庆然在房里闷笑出声,他觉得这样才正常。时间是挤出来的,这话说得真对。纵使心里没有其他想法,做事勤勤恳恳之人,有了动力之后,干活速度也都还能提升一截,更不用说那些磨洋工的人。
童氏见到这个样子,没有当场发飙都算她脾气好。其实,童氏很想当面喝骂几句,可是瞅瞅,家里几乎人人如此,她要骂谁?该怎么骂才能消气?没其他法子,不过是指桑骂槐一阵,最终只能采取眼不见为净的办法,让自己别想那么多。
这一招确实让钟家和谐了几分,自从钟庆然好运拥有一座山头之后,尽管钟老爷子给了补偿,但众人私下里想起来念叨一阵,那是免不了的。现在却将艳羡化为动力,为整个家拼搏的同时,还能为自个小家攒私房,这是个共赢的局面,只要不是傻子,就知道该怎么做。
钟家人不管心里想法如何,起码没有一个蠢到没边。他们算是闹明白,钟庆然就是风向标。这从此前种种,就能看出,为了给他争到足够好处,钟老爷子是想尽办法。
原先不少人私底下有怨言,现在却都闭紧嘴巴。不说钟家日子一日好过一日,跟钟庆然有莫大关系,光是钟庆然吃肉,他们不仅能喝汤,还能尝点碎肉末,这是他们以往想都不敢想的。
若非钟老爷子还算明理,他们哪会有这样的好日子过?一家之主权威不是说着玩的,不过若真一意孤行,完全不顾及子孙们的想法,这家也很难起来。心不齐,纵然家主有千般能耐,也无法使家业长久传承。
许是尝到了甜头,看到钟庆然现在的情况,就想到了自己的未来,这次,钟家居然一点都看不到闹矛盾的苗头。钟庆然都有些感叹,钱还真是一个好东西。
要说这法子还真不错,连已经进入族学的钟庆阳和钟庆安,都会趁空做上一些,有这么个赚钱的好去处,想买点东西还跟爹娘开口要,他们还真不大说得出口。
钟庆峰就不同,他年纪小,就这段时间来看,至少不是个笨蛋,钟正义夫妇对他期望甚高,老拘着他看书学习,才七岁的孩子,之前又野惯了,哪里一下子就能这么乖?一方不时想出去玩耍,一方又看得紧,真说起来,这效率未必就见得有多高。
钟庆然基本不到第二进院落,抵不住他的耳报神多,加上偶尔听到洪氏逮人的声音,倒是能把前后想个大概。他虽然不赞同,却不会出面说道,这事轮不上他管,说了得罪人不说,还可能被人诋毁他自己不求上进,就也拉着人垫背。他日子过得好好的,又何苦如此?
看到钟庆峰这样,钟庆然不由想到,明年钟庆涵也要进学,他可不能让五弟只一心向学,其他全然不顾。这样的人,不通俗物,即便科举熬出头,进入仕途,也很容易被人给拉下马。
家里就连钟老爷子和童氏,在空闲时分,都会做上一些小物件,也就钟庆然一个闲人。他总不能一直闷在房里作画写书,可跑到院子里闲晃,又很是打眼,便三天两头往简明宇那跑。
他倒不是纯粹找人玩,简明宇哪有那么多闲工夫陪他?主要还是看简明宇做菌菇培养基。
或许是歪打正着,钟庆然原本就没有考虑得太全面,还想着种植方法很容易被人学了去,却被简明宇提醒,这门技术的关键之处在于培养基的配置,要是能把这个做得让人看不出门道,那以后就能大批量种植,或者干脆一点,做培养基的生意也未尝不可。
亏得简明宇提示的早,钟庆然就不用把方法再传给别人,握着卖身契又如何?被婢仆弄垮的家族都有,泄漏个消息,更是容易得很。
不说别人,就说被他买下的那沈家四口人,要是学会这个本事,先不论他们会不会被人收买,等他们安定下来,手头有了积蓄之后,就不会想着赎身?一代两代还成,那孙子重孙呢?但凡有希望,谁愿意世世代代为奴为仆?
到时候钟庆然怎么办?让人赎身不是,拘着也不是,纯属为难人。心狠一点倒也罢了,但钟庆然明显不是这样的人,有人想要伤害他,他还能狠起心肠,什么都还没做,就因为背叛可能性极大,就让他下手,他做不到。
现代千般不好,万般不好,对人命的看重,是大周朝无论如何都比不了的。
这里宗族礼法盛行,不说通奸,就说那未成亲先发生关系的男女被抓到,自家人还好,一旦这事情传到外面,若没人保下,赶出宗族都算好的下场,更有甚者,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这也就算了,起码有这个胆子的人本就不多,被人欺凌,求告无门,最后不明不白没了的事,一个村子可能不一定有一例,扩大到一个镇,一个县,这数字就大了。
百姓的命都如此,婢仆的命就更不值钱,光想想就让人发毛。
钟庆然很是庆幸,钟氏一族还算有点能耐,钟家在钟氏一族也不是毫无说话权。之前都不用太过担心这点,现在他有了福运珠傍身,又有人保着,就更加不愁。
培养基材料少说也有好几样,经过石灰水消毒处理,又经过一道发酵工序,本就不容易被人发现,加上简明宇细致操作后,使得原材料更加面目全非,没人指点,想要靠自己偷师,这难度真不是一般的大。
钟庆然原先没有考虑太多,想着不过就是种点菌菇,成不成还两说,更没想过这能产生多大利润。结果第一批草菇成熟后,略微一估算,每亩地的利润相当高,比养红鳌虾利润大上不少。没办法,现在红鳌虾还遍地都是,怎么也要等个一两年,红鳌虾价格才会真正起来,到了那时,就算不能价比螃蟹,至少不会相差太多,而不起眼的菌菇,却是很快就能看到成果。
清楚这些后,钟庆然就歇了把培养基制作方法交给沈长贵一家的心思。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相信简明宇,希望他的直觉一如既往的准。他身上佩戴的护身符没有排斥简明宇不说,还有些亲近,这更加让他坚信这一点。
在钟庆然位于逍山的房子建好后,简明宇就把怎么照看菌菇的方法,都传授给沈长贵一家,他家茅草屋中的那些菌菇,也都转移至山上。他目前的任务就是制作培养基,扩大生产量,争取年前就把三间菌菇栽培室都给种满。
第42章
第一批草菇成熟后,钟庆然就开始筛选良种。那四筐草菇,个头小,形状颜色都不好的,一成熟就被采摘下来,剩下那些,都是些个大形正颜色好还不长虫子的。有过一次经验,第二批无论是培养基,还是菌种,都好过第一次,自然种出来的新一批草菇,长势也更加喜人。
这事,钟家除了钟老爷子夫妇,还没人知道,他们只以为钟庆然在山上起那么多房子,是为了给看山人住,以及当仓房使。
钟庆然弄到的所有菌菇中,草菇生长期最短,到现在为止,第二批也已快长出子实体,剩下那些,不是生长期长,到现在都还没成熟,就是产量不高,不好种植。后一种,钟庆然并没意愿扩大种植面积,种一些意思意思,够自家吃和送人即可。
也就是如此,三间菌菇栽培室,钟庆然打算其中两间都用来种植草菇,这时间不会长,估计再种个一两批就能达成目标。
这些就罢了,让钟庆然心里一凛的是猴头菇。经过两个月的培养,仅仅采集了一窝猴头菇的菌丝,长成后数量就极为可观,并不比草菇收成低多少。想想,草菇价格是所有菌菇中排名最末的,而猴头菇,怎么也得排名前列,那价格可是草菇的十倍还不止。这样高的收益,他不知道傅掌柜背后之人能不能抵挡住其他人的觊觎,还是说他们转头反咬一口。
钟庆然心中有几分惆怅,一张稚嫩的脸上满是愁容。有钱不一定能赚到口袋里的痛苦,他现在算是尝到了。
也不知是不是早就预感到了这一点,猴头菇一直养在钟庆然自己的屋里,倒是没人知晓这一点。可这般下去总不成,难道只让他一个人背地里欣赏?
半年多相处下来,钟庆然看得很明白,这个家里能让他说话做事都无所顾忌的,也就只有钟老爷子和童氏,其他人则起码差一截。既然自己不确定,那不妨跟钟老爷子去谈一谈。
钟庆然等到晚上,透过窗子往外瞧,只见院子里漆黑一片,也就各间房里还有灯火在闪耀,便回身带上一盆猴头菇摸黑进了上房。
这个时间不早不晚,两老还没睡,却已经坐在床头,各自做着一些小东西。许是知晓钟庆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了这个习惯,上房门通常只在他们睡觉时才会从里拴上。
每次见到钟庆然偷偷摸摸的样子,总能把童氏给逗乐,就连钟老爷子心情也能好上许多。
刚开始,两人还不以为意,只当钟庆然拿了他养的成果让他们过过眼,等人走近,钟老爷子笑容都绷不住,脸上呈现出讶异之色,随后一脸凝重:“庆然,端过来让我仔细瞧瞧。”
不用钟老爷子说,钟庆然本就有此意,把盆子凑近两老,童氏差点惊呼出声,嘴巴都张开了,意识到不对,忙用手捂住,等心情平复一些,才抖索着开口:“庆然,这真的是你养出来的?”
钟老爷子也抬头望向钟庆然。
被两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钟庆然实在有些顶不住,直言道:“爷爷,奶奶,没错,这就是我种的,不过也是刚种成功。我想着这里面利益有些大,正不知道怎么处理好,这不就过来跟爷奶讨教办法吗?”
得到确认后,这下不光是童氏,就连钟老爷子也心跳加速。别看猴头菇他们卖给店铺一斤还不到百文,实际价格却远非如此。无他,只因农户没有门路,再好的东西也卖不上价。这就跟有人陡然挖到珍贵的百年以上老参类似,卖给药铺也就只值个百十两,而药铺一转手,这价格可就不止翻倍了。
猴头菇虽没有这么夸张,一斤卖个几百文甚至超过一两都有可能。当然,这只是钟老爷子的猜测,具体能卖多少,他不知道,总之低不到哪去就是。
大周朝看似规矩繁多,有些地方却并不迂腐守旧。譬如暖房种花,这早就不是新鲜事,很多富贵人家都流行这玩意。还有,温泉附近种出来的反季蔬菜,也早就走进各大富户,怕猴头菇不被人接受,这点完全不用担心。让他们忧心的只有一点,这东西没个强大的靠山,恐怕他家保不住。
钟庆然对大周朝各种规矩还是不够了解,连童氏也没想到其他的,钟老爷子却想得更多。
庆和坊再赚钱,只要招牌还没彻底流传出去,觊觎也有限,毕竟都是些单个利润不高的小物件,想进一步,也只能是到其他地方再多开几家。猴头菇就不同了,顶级猴头菇可是被列为贡品,钟老爷子虽不知是哪家在提供,至少他从大长房那边听到过零星几句。这要是自家种植规模一上去,连冬天也能提供,还不成为那家眼中钉肉中刺?这东西在没有找到足够强的后台前,轻易动不得。
“现在天已经很冷了,庆然,这东西能一直种?”
“要温度足够才行,放外面长不出来。”
钟老爷子权衡再三,提出建议:“你不是跟傅掌柜能搭上线吗,要不先去探探底?他那儿要是不成,靠族里,我估摸着十之八九也是有去无回。那这些好东西就只能烂在手里,偶尔卖几次,得的收益有限,还不如留给家人吃。可就连自家吃都得小心,多了便会让人起疑。”
童氏一边用手轻轻摸着那一朵朵代表着无数铜板的猴头菇,一边分神,支棱着耳朵仔细听。这事她管不了,可她听懂了钟老爷子的话,运气好的话,钟家可能跟皇家搭上关系,这可是她以往从不敢想的。同样,风险也高,一个不慎,估计就只能把种植菌菇的秘方给献出去,用以保全他们一家。
钟家现在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守住这个秘密,就他们几人知道,也就断了一条来钱的路子,要么找一个强大的靠山,没有别的选择。若什么后招都没有,就这么大大咧咧出去兜售,不被人盯上才怪。
钟老爷子说的提议,也正是钟庆然曾想过的,既然两人都有这个意思,那么不妨一试。他想着,目前的情况就相当于握着金矿却不能开采,以前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吗,自是要冒险尝试一番,大不了失去这个金矿,也好过心里患得患失。
钟庆然不是个拖沓的性子,决定了就立即付诸行动。第二天,他就揣着两朵猴头菇踏上了去平阳县的客船。
萧瑟的秋天已经过去,迎来了万物更加沉寂的冬天。
钟庆然出门时,天色还没有完全敞亮。这个时间点,要是放在夏天,渡口的船恐怕早就出发了。
他到时,船只还没有满,船家没有动静,众人只得继续等待,足足过了一炷香时间,船只才开始往前划动。
水上风大,钟庆然紧了紧身上的棉衣,整个人都尽量往船舱内里靠。冬天坐这种挡风不好的小船,还真是遭罪。下回要是还一个人出来,得裹得更严实一些。他有点后悔没听童氏的话,活生生展示了一把什么叫做“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好不容易捱到县城,钟庆然一下船就开始活动手脚,等把全身的寒气散尽,这才启程前往安源茶楼。
钟庆然到的时候,已经是半上午,倒是不用担心茶楼关门,不过能不能找到正主,他心里却没底。他也不急,若人不在,就留个口信,相信以傅掌柜之前的态度来看,到时候应该会派人过来接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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