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洋眼睛里的火焰骤然熄灭,他僵硬的关上车门转身快步朝医院走了过去。
他不能再跟方申在一起多呆哪怕一秒钟,他的自制力已经消耗殆尽了。他怕再待下去他会忍不住崩溃大哭,他会抓着方申无论如何也不放他走。
可他不能。
汪洋用最后的意志力支撑自己走回医院大楼,几乎是在迈进大楼的同一秒,他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人在难过到极限的时候会晕倒,他以前一直以为这是狗血电视剧上的白莲花女主身上才能发生的桥段,没想到自己也能轮上一回。
方申在车里贪婪的盯着汪洋的背影,终于能好好看看他,也或许是最后一次看他。
看到汪洋红肿的手背的时候方申眉头皱了起来,几乎忍不住要冲下车去问问他是怎么伤的,最后还是只能咬着牙忍住。
他在车里坐了好久才缓过神儿来,开车离开了医院。
☆、第七十章
【五年后】
方申回到公寓只觉得浑身无力,原以为再也不会相见的人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出现在他面前,坐在一起喝咖啡的每一分钟都让他觉得呼吸困难。
汪洋已经不是那个离开的时候强忍着眼泪的倔强少年,如今的他谈吐风趣大方得体,一举一动都散发着成熟的魅力。
如果说当初的汪洋让方申着迷的是那种长/枪破风前的少年英气,现在的汪洋周身散发出的年轻有为的迫人气势更让方申心悸不已。
方申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仰头喝了大半瓶。靠着冰箱门缓了一会儿神,鬼使神差的走到餐厅,看着一桌子的蓝精灵手办发起了呆。
自打汪洋走了以后,公寓的厨房再也没有用过,餐桌也失去了原有的意义。
汪洋告白那天送给方申的蓝精灵手办错落有致的摆在餐桌上,个个都颜色鲜亮,干净的一尘不染。
餐桌正中放着那个丝绒盒子,银色的手环静静地躺在盒子里,并没有随着时间而氧化变黑。
方申发了一会儿呆,如往常一样拿起手环戴在手腕上,起身回了卧室。
这些年,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带上这个手环,早上出门上班之前再摘掉放回餐桌上的丝绒盒里。
摩挲手环上的纹路是他五年前整夜整夜失眠的夜里唯一一件能让他心静下来的事。
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现在他如果出差忘了带手环,晚上一定会失眠。
方申躺在床上摩挲着手环,今晚手环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他心里清楚。
跟失眠抗争了那么多年,他已经渐渐学会了习惯,大多数时候他都能跟失眠和平共处。
不过是瞪着眼睛等天亮,习惯了以后其实也没有那么痛苦。
偶尔赶上第二天有重要的工作,他还有安眠药和酒。
方申打开手机看了一下记事本,明天没有什么重要的事,除了答应了方小野带他和吴小嘉去游乐场。
他放下手机叹了口气,带两个孩子去游乐场也挺费体力的,一夜不睡的话还是会撑不住吧?
说服了自己好一阵,方申放弃了挣扎,伸手从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个白色小药瓶,倒出两粒安定,干吞了下去。
“你吃药怎么干吞啊?我还准备去给你倒水呢?”闭上眼睛之前他突然回忆起汪洋这句话,是什么时候说的呢……
是在马尔代夫的时候吧……
当时汪洋给他吃了健胃消食片和维生素……
方申睡着之前陷入了深深的回忆,在马尔代夫的那段日子,大概是他人生中最无忧无虑最开心的日子了。
也许是风景太美,也许是日子太悠闲,也许,是认识了汪洋。
……
汪洋在医院走廊里接电话,妈妈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几天了。
医生通知准备后事之后爸爸就一直一言不发的守在妈妈的病床前,寸步不离。
其实按照妈妈当初的状况,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汪洋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虽然难过,可是已经能够面对现实。
他一个一个的通知家人和朋友,希望妈妈能在最后的时刻见到所有想见的人,不留遗憾的走。
走廊尽头的电梯开了,一群医生护士推着一张病床往急救室的方向跑,汪洋挂了电话看了一眼,看到医生后面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瘦小的方卯跟着病床慌张的一路小跑,脸色苍白形容狼狈,嘴唇颤抖着一边跑一边喊着:“小申啊,小申你不要吓姐姐啊……”
汪洋像是被这句话定住了魂,他透过病床前围着的人群望向床上躺着的人,看到一只熟悉的手从床边垂落下来……
那只手一如既往的纤细修长骨节分明,只是现在苍白的像一张白纸,无力的垂落在病床雪白的床单边上。
手腕上的一抹银色刺痛了汪洋的眼睛,几乎是看见那只手环的一瞬间,汪洋就红了眼眶。
他撞邪了似的无意识的跟着那张病床走,脚步越来越快,很快就追上了一路小跑的方卯。
汪洋瞪着病床上那张苍白熟悉的脸,那张昨天才见过的脸,那张他一生都难以忘记的脸。
他的嗓子不受控制的发紧,他一把抓住方卯的胳膊,因为紧张而用了狠劲儿,攥的方卯脸都白了。
“他怎么了?”
“你有病啊?”
两个人同时出声,方卯在看见汪洋脸的瞬间惊的眼睛瞪成了正圆,她张口结舌的指着汪洋,半天才说:“你……你怎么回来了?”
“他怎么了?”汪洋无视方卯的问题,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被推进急救室的方申。
方卯看着方申的病床消失在急救室门口,眼眶一红就落下泪来,一边哭一边颤抖着说:“我也不知道,他答应今天带小嘉和小野去游乐园的……结果都快吃中午饭了也没来接他们。小野着急,我就给他打电话……可他的手机一直没人接……我带着孩子们开车去他的公寓找他,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开……我就用他放在我那儿的钥匙开了门……进去就看见他躺在床上,呼吸微弱的像是快没了一样……我打电话叫了救护车……小嘉和小野还在……对了!小嘉和小野呢……”
方卯猛地直起肩膀,胡乱的抹了一把眼泪,慌张的四处张望着。
“妈妈!”远处被一个小护士牵着的两个孩子异口同声的喊着,朝方卯挥着胖胖的小手。
方卯一阵风似的跑了过去,一把把两个孩子揽进怀里,眼泪糊了满脸,不住的对小护士道谢。
汪洋看着方卯怀里的小男孩,眼神暗了暗,想起昨天方申那声“嗯。”他吸了一口气,抿着嘴唇锉了锉牙。
方申如果看见这时候的汪洋,一定会发现,他这个表情跟五年前毫无变化,除了更加坚毅的下颌线以外,从神情到眼神,都跟那时候的汪小狗如出一辙。
方卯牵着两个孩子走了过来,对着汪洋有点儿不好意思,刚才那个乱七八糟的样子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女人来说,实在是有点儿不像话。
方小野却丝毫没有继承妈妈的内敛含蓄,他见到汪洋就皱起了胖胖的小脸,伸出短胖的小手指着汪洋,仰起头跟妈妈告状:“就是这个叔叔!就是他昨天冲小爸爸凶来着!小爸爸肯定是被他气病的!妈妈你快打他,给小爸爸报仇!”
方卯有点儿尴尬,拍了一下方小野的小胖手,“小孩子不懂别胡说,这个叔叔是你小爸爸的朋友,你要有礼貌!爸爸妈妈和小爸爸平时怎么教你的?”
方小野撇了撇嘴,瞪着汪洋鼓着小脸,很不服气的翻了个白眼儿。
“翻白眼儿的表情跟方申一模一样。”汪洋看着他有点儿想乐,又担心方申的身体乐的不彻底,脸上的表情着实有点儿精彩。
方卯被儿子的幼稚弄得有点儿尴尬,干笑了一下,说:“外甥像舅,这孩子打小就跟他舅舅亲。一直管他舅舅叫爸爸来着。”
方卯说完又看了汪洋一眼,问:“你跟方申,你们昨天见面了?”
汪洋笑了一下,说:“嗯,昨天我们公司新做的动画电影首映,他带着这孩子去看,我刚好在那里,就碰上了。还见到了左超。”
“奥……”方卯抿着唇,若有所思的望了一眼急救室的方向。过了一会儿又猛地瞪大了眼睛,瞪着汪洋,问:“你的公司?昨天那个动画,不是说是海之深做的……”
方卯说了一半自己反应过来,捂着嘴看着汪洋,半天说不出话。
汪洋倒是表现的很镇定,他大方地笑了一下,说:“我大学时候在美国自己弄了个动画制作公司,攒了点儿钱。今年回国就收购了海之深,把两个公司合并了。这个动画电影是我们公司的第一个项目,反响不错。”
方卯感觉自己一下接受了太多讯息有点儿消化不过来,她懵懵的点了点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一个疯狂的念头抑制不住的开始在她心里萌芽。
她看着急救室门口一闪一闪的红灯,眯着眼睛细细的想着。
两个大人两个孩子就这么在急救室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急救室的红灯终于灭了,一个医生走了出来。
方卯和汪洋同时围了上去,异口同声的问:“他怎么样了?”
医生摘掉口罩,公式化的回答:“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不过还需要留院观察几天。病人家属请跟护士去办理住院手续。”
方卯点了点头,慌慌张张的跟着护士就走,走了几步才想起来两个孩子。
她回头看着汪洋,皱了皱眉,刚准备开口,汪洋就走了过去,神情自若的说:“我去办住院手续吧,你在这儿看着孩子和方申。”
方卯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牵着两个孩子在急救室门口等护士把方申推出来。
反正她已经有了让两人复合的打算,也不介意就先占一点儿汪洋的便宜。
虽然这么想有点儿缺德,毕竟当初方申那么绝情的甩了人家汪洋。可是这么多年琢磨下来,方卯总觉得当年的事情另有隐情,如今既然汪洋回来了,看样子还对方申挺关心,方申这么多年也一直单着,想必两个人还是有希望的。
大不了和好以后她盯着点儿方申让方申对汪洋好点儿就是了。方卯自我安慰着,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简直完美。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接第一章咖啡厅见面的那一段……
话说这样是不是有点儿乱啊?会看不懂吗?要把那段挪到后面来吗?……
求给点意见啊嘤嘤嘤……
☆、第七十一章
汪洋一边跟着小护士往缴费窗口走一边问着方申的情况,一般办理住院手续的都是家属,加上汪洋又帅又很有礼貌,小护士没有多想,把方申的病情详细的跟汪洋说了一遍。
汪洋越听表情越严肃,到最后面部线条已经完全僵硬了,连跟护士道谢的时候都笑不出来了。
办完住院手续汪洋犹豫了一下,把东西交给护士让她帮忙带给方卯,没有跟过去。
不是不想见方申,他甚至想立刻冲到方申的病床前问问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虐待自己的身体,究竟为什么……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五年来,支撑汪洋在加州努力学习拼命工作的唯一信念就是方申。
他以为方申离开了他真的会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虽然心里难过的要命,可是只要方申过得好,多少辛苦他也能咬牙抗住。
他只盼着有一天,当他回到这里,再次见面的时候,那个人依旧像回忆里那样笑的鲜活纯粹,永远保留着少年人的赤子之心,知世故而不世故的任性的活着。
他盼着有机会重新站在方申面前,问问方申,如今的他,有资格站在他身边了吗?
可是汪洋无论如何也没想过,他会看到这样一个方申。
一个瘦到脱了形,磨平了所有凌厉的棱角,放弃了所有梦想和希望,依赖药物、酗酒到出现幻觉……这样一个行尸走肉一般的方申……
汪洋知道自己现在没法去见方申,他怕自己见到那张脸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可是他心里憋着一团火,过往一幕幕的在脑海里重放,那个蹊跷的结局这么多年来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可是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么尖锐又清晰,某个埋藏多年的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汪洋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想起五年前他得知妈妈得了癌症的时候也是在这里遇到了来看方卯的方申。
缘分真是奇妙的东西,兜兜转转,原来答案就在这里。
他双手撑着医院的窗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站了许久。
整理好所有的情绪,汪洋一脸平静的走进妈妈的病房,妈妈现在几乎已经不能说话,爸爸坐在病床边给她念着今天的报纸。
汪洋拍了拍爸爸干瘦的肩膀,忍住心里的酸涩,轻声说:“爸,您出去走一圈,一直这么坐着不行,您出去转转活动一下。我给妈妈念。”
说完他从爸爸手里拿过报纸,推着爸爸站起来。
爸爸点了点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看着妈妈温柔的说:“我出去转转,一会儿就回来。”
妈妈看着爸爸,眼睛带着浅浅的笑,很轻的点了点头。
汪洋坐在椅子上,听着爸爸的脚步声逐渐走远,接着爸爸念的地方念完了一段新闻。
妈妈看着汪洋,直到他念完最后一句,她张开嘴,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说。”
汪洋把报纸放在腿上,下意识的攥着报纸边儿来回折着,看着妈妈病的深深下陷的脸颊,艰难的开口:“如果我还是坚持要跟他在一起,您能原谅我吗?”
他说的很小心,每一个字都尽量放轻放缓,可即使是这样,再看见妈妈瞪起眼睛弓着身子猛地咳嗽起来的时候,汪洋的心还是像被钢针穿过一样痛了起来。
汪洋扔掉手里的报纸,抓着妈妈干柴一样的手轻轻地摩挲着,眼神里的坚毅土崩瓦解,他语无伦次的开口:“我错了……我错了……您别生气,您千万别生气……我再也不提了……我保证……”
妈妈好容易喘匀了气,闭上眼睛躺在床上,许久,才张嘴发出两个音节:“结……婚……”
汪洋眼神闪了闪,握着妈妈的手低下了头,声音紧绷的像随时会失声:“妈,您别逼我好吗……我们……我们谁也不要逼谁了好吗……我答应你我不回去找他,可是这辈子……我是不可能结婚的……您了解我的,对不对?……”
汪洋说着笑了起来,苦涩的笑声回荡在病房里显得有些凄凉:“您了解我……您是最了解我的……所以您当年才会去找他,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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