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年过年之后,他突然染了风寒,虽说杨中善找大夫给开了药,但吃了许久都不见好,当时周泉旭心里便清楚了,他想让自己这样病死,省却许多麻烦。
也真是下得去手,周泉旭眼睛微微透出些寒意来,他这大半年咬牙撑着,就是不想叫他如愿,到底撑对了。
“小元,你好好的,爹真高兴。”周泉旭伸手把儿子环抱在怀中,就好像幼时那样。
可他如今已经瘦弱到了极限,因为久病不医,身体已经被掏空,胳膊抬了没多会儿就很吃力了。
杨中元把爹爹扶着躺到床上,细细帮他掖好被角:“爹,你什么都不用操心,我什么事情都能办好,你等我风风光光把你接出这里。”
周泉旭笑着点点头,慢慢闭上眼睛睡了过去,他也实在撑不住了。
杨中元坐在床边看了爹爹好一会儿,才麻利地站起身,他深吸一口气,佝偻起脊背,也半低下了头,恢复了来时的样子。
他离开佛堂的时候那小厮还在昏睡,杨中元理都没理他,只捧着那个食盒离开内宅。
等他回到西厢,已经快到晚膳时分了,杨中元看看天色,吃过饭后便早早歇下,思索起明日的那场硬仗来。
在宫里这些年,他曾经认认真真背下了大梁律,他十岁就进了宫,识字并不多,但好在大梁律写得也很浅白易懂,他来来回回看了无数遍,仔仔细细记下了所有事例。
他父亲五年前过世,当时立了遗书表明两间铺子一间等他归家便给他,另一间给了他爹。
在他父亲过世之后,给他爹的那一间应该已经办了过户手续,但给他的并没有办法办理。一个是因为他本人不在,另一个也无法确定他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这种情况下,作为家里的族长,也是他亲大哥的杨中善就可以代为管理商铺,如果五年之内杨中元仍旧没有回来过户,那么这间商铺就可以转给杨中善直接继承。
因为周泉旭本身的卖身契都在他父亲正君手中,所以这件铺子即使过给周泉旭,他本人也没有办法直接管理,更不用说这些年的红利都进了谁的口袋。
这些都是合乎大梁律的,他爹的那一份他没有办法做什么,但他的这份却可以。
金鳞街是整个丹洛城,乃至整个洛郡最繁华的一条街,这里有着栉比鳞次的商铺,有着洛郡最好的衣服金玉古玩。这里的商铺,虽说不上日进斗金,但也十分可观。
他恰好在这个时候从宫中归家,按照正常的流程,他哥哥当即就应该带他去户政所把这个铺子过到他名下。他不仅没有,还隐瞒了事情真相,那就说明这件铺子他已经另作他用,又或者每年利润高得吓人,他铁公鸡一样的哥哥坤兄不肯忍痛割爱,把这个已经到了嘴的肥肉再分薄出去。
如果这件事从长计议,杨中元甚至有办法把这件铺子这几年的收入都要到自己的口袋里,可他爹身体已经衰弱到这个样子,他自己也懒得再和杨中善孔敏华纠缠,所以他打算在家宴这一天,彻彻底底解决这件事情。
杨中元这样想着,很快就进入梦乡。
第二日一大早,天还未亮时他便起来了,见整个西厢还静悄悄的,杨中元也不着急起来,而是从怀里摸出一个不大不小的荷包。
因着对家中的两位兄长看得透彻,所以最值钱的东西即使他睡觉也从来不离身,这个荷包里他放了五张二百两银票,其他还有约莫十几两碎银。这是他身上所有的钱,这些年在宫中,他虽然月银不少,下面人也打点孝敬,可他也要卖出别的人情,能攒下这些钱,还是出宫时睿嘉帝君给了照顾。
虽说已经成为大梁如今最尊贵的人,但沈奚靖却并没有直接给杨中元金银珠宝,他知道杨中元肯定不会要的,所以给他换了更实在的东西,那两张二百两的银票,已经是杨中元能接受的最高限度了。剩下的,就全部都是杨中元自己攒的了。
杨中元把银票放好,又把那十几两碎银塞进之前放在衣柜中的包袱里,他手里闲钱也就剩下六十几两,他想趁晚上家宴之前,尽快把铺子的事情办好。
他着急爹爹的身体,能早一天医治便早一天,多一刻他都不想等。
宫里死人多,但大多数病都不重,就是像他爹这样,病了没大夫看,没药吃,才生生拖没了气。就是因为这样事情看得太多,所以他才异常心急,他是真的怕了。
好不容易再见到爹爹,他仅剩的至亲,他想陪他长长久久,所以一定要早早治好他。
杨中元这样想着,便起床换了衣服,他又重新回到床上摸了摸,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只比巴掌长一点的匕首来。这匕首做的十分简单,刀柄与刀鞘都没有任何宝石花纹,可看上去却十分锐利,应该是顶好的兵器。
这刀是他当上总管的时候沈奚靖送他的,他一直随身带着,就算是睡觉之时,也定要压在枕头底下才安心。
杨中元低头摸着这把匕首,眼睛里翻滚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直到外面天色微朦,他才狠狠闭了闭眼睛,终于下定决心。
有些血缘至亲,还抵不过萍水相逢的路人。有些浅薄亲情,却比不过至交好友的友情。
这些,不要也罢。杨中元深吸口气,把匕首小心翼翼塞进袖中,这才抹了一把脸,出门取早膳去了。
因为事情都提前了,所以杨中元早早就出了门,一路直奔北城人牙陈家里。索性人牙陈也起得早,听到杨中元愿意租,顿时笑得合不拢嘴,二话不说就领他过去瞧那铺子。
虽说杨中元已经过来看过了,却还是佯装自己第一次来这里,不过人牙陈有铺子大门的钥匙,他打开领着杨中元进去看了看,见前面铺子空空如也,半点不吉利的东西都没留下,反而后院里的两间瓦房,有一间里面家具都还在,虽说陈旧了些,但瞧着还能勉强用上一段时间。
杨中元知道周泉旭不会介意这个,便又高兴了几分,想让人牙陈打开另一间给他瞧。
可这会儿人牙陈脸上却有些难色:“小哥,你也知道这间……你们只有父子俩,便一起住一间好了。”
他这也是好心,生怕杨中元各应这个,便不想让他进去找晦气。
杨中元脸上也跟着有些忐忑,但他心里却不以为意。这人啊,眼睛闭上便断了阴阳,他在皇宫大院里都一个阴魂没瞧见,这屋子又能有什么怕人的?
“您开吧,我瞧瞧里面,当个杂货间也好。”他原本是想自己住这里的,可转念一想爹爹那个身体,晚上没个人照顾不好,索性就跟爹爹住隔壁那间,这里也就堆些杂物好了。
人牙陈见他坚持,无奈之下还是打开了那扇单薄的门扉。杨中元轻轻一推,那柳木门便发出吱嘎的声响,杨中元丝毫不忌讳,毫不犹豫地一脚迈进去,却见这一间比旁边那间要大得多。
这里才应该是这户人家的主屋,可惜男主人吊死在这里,可能怕租客忌讳,便把屋子里的家具都搬了空,只留一个空荡荡的屋子。
人死如灯灭,空留一个屋子,也不过是那些活着的人,自己心中犯了业障。
作者有话要说: 昂~其实我是来求评论的捂脸~
非常感谢『何时圆满』的地雷*2、阿呆的地雷*4、枕河的地雷、跟NC较劲你就输了的地雷以及温的地雷~
☆、013物是人非
杨中元见里面打扫也很干净,心里便更有些高兴,他转过身来跟人牙陈到隔壁屋子定了租约,末了又在五十八两的基础上多给了二两银子。
“陈叔,我爹一路上病了,我想早点接他过来住,这二两银子我是给您的,能请您去对面杂货铺帮我把我定的家具被褥都搬来,然后帮我仔仔细细打扫干净这里行吗?我没多少钱,这事真是麻烦你了。”杨中元说着,好似担忧爹爹身体,眼眶也跟着红了。
人牙陈也是当父亲的人,见他这样心里多少有些同情,那二两银子也着实不少,于是痛快道:“这事陈叔一定办妥,你要是放心,钥匙先放我这里,我保准给你好好整治这个院子。”
杨中元眨巴眨巴眼睛感激地看着他,说:“陈叔你真是好人,那钥匙便先放你那里,我明日接了爹爹直接去您家取,麻烦你了。”
人牙陈笑道:“你这孩子,客气什么!再说,我又不是不收银子。你说你爹身体不好?那等他来了千万记得找巷尾那家医馆的大夫过来瞧瞧,好早早治好你爹。”
这人牙陈也确实是很直爽实在的一个人,他做人牙生意,却也还存着热心善意,杨中元承情,又谢了他一句:“这次真是麻烦陈叔了,等我家铺子开了,您过来是保准不要钱的。”
人牙陈一边跟他往门口走,一边笑着说:“你倒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打算做什么生意?”
杨中元羞涩笑笑,却摇头道:“保密哦,等开张那天,陈叔可要过来捧场。”
“一定一定,你不都说了不要钱嘛,”人牙陈笑着出了铺子大门,抬头却瞧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铺子门口往里面张望,他一开始吓了一下,等到看清那人面孔,便又笑着招呼,“哎呦,小程老板,你家隔壁要开新铺子哩,你可得关照关照啊。”
程维哲也跟着扬起一抹微笑来,他笑起来的样子极为开朗阳光,直叫人暖到心坎里去:“那是自然的,我不关照他,去关照谁呢。”
人牙陈一愣,他倒是不知道这两个人是认识的,见低头跟出来的杨中元什么都没说,他心思也灵,跟程维哲恭维两句就锁门离开,留下程维哲和杨中元站在街边。
“你这么早?”杨中元等他走了,才抬头问了程维哲一句。
程维哲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也能让人瞧见他心里极为高兴:“你以后就定了在这里住吗?”
杨中元“嗯”了一声,突然笑道:“好了,我们十几年没见,干嘛还跟小时候一样别别扭扭的,也是我的不是,突然见你长这么大个,实在是不适应。”
程维哲看他一双凤目眼尾轻挑,俊秀的脸上满是柔和笑意,心里也跟着软了下来。他伸手揉了揉杨中元的头,低声道:“小元,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杨中元一愣,好半响才说:“哪里一样了,你个睁眼瞎。”
“哈哈,好吧我是睁眼瞎”程维哲大声笑起来,少卿片刻才问他,“你是自己过来,还是带着泉叔?”
杨中元抬头瞪他一眼,见路人纷纷扭头看他们两个,忙把程维哲往铺门边拉了拉:“他跟我一起来,我家里,也没我待的地方。”
他说得很淡,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程维哲却知道他心里必定不好过,就跟他当年一样。
“恩,一起来也好,我这些年照顾不到泉叔,也好同你一起给他尽孝。”
“有我这个亲生儿子在跟前,哪里轮得到你,”杨中元白他一眼,突然想到程维哲的爹爹似乎在家里过得也不是很好,便问,“我如今也不方便登门拜访,峰叔这几年身体还好吗?”
他说的峰叔,自然是指程维哲的爹爹,他父亲程赫的正君林少峰。
程维哲听了他的话,慢慢敛去脸上的笑容,他半靠在斑驳的铺门上,低头轻声说:“我爹,三年前便因病去世了。”
杨中元不由呆住了,他幼时跟程维哲打闹长大,对他爹爹自然十分亲近。林少峰是林家镖局出身,自幼生就一张硬气面容,那年他同程赫定亲,论谁都想不到他才是做正君的那一个。
可别看他这样高大英气,却是个极为细心的人,对杨中元一直十分和善,杨中元幼时也非常喜欢这位伯父。
如今在这人来人往的市集之间,突然听到这样一个噩耗,杨中元简直觉得难以置信。
屋檐外太阳那样大,照的人浑身暖洋洋,却无法暖进人心里。就连当初在客栈里,他乍听父亲噩耗,也没这样难过。
小孩子都很敏感,谁真正对自己好,谁是真心宠爱自己,他们是最能分辨的。就像杨中元听到父亲亡故的事情只是伤心难过了那么片刻,可听到林少峰过世的消息,却觉得恍如隔世。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明悟,他离开这十四年,错过了太多事情。
他没有看到爹爹鬓角逐渐花白的头发,没有在病榻前照顾过林少峰,也错过了程维哲越长越高的个头和越来越成熟的面容。他好似一个外人,被隔离在丹洛城之外,再回来时已经物是人非,许多旧时友人都已不见,许多曾经亲如一家的长辈也早就一抔黄土,让他连最后一面都无缘见到。
杨中元觉得自己嘴唇一直在抖,他想说些好听的话出来安慰程维哲,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眼眶湿湿热热,他自己竟什么都讲不出来。
他不想叫程维哲看到他这个样子,于是忙用手捂住苍白的脸,整个人都好似秋日风中摇曳的红叶,看起来单薄又苍凉。
程维哲心里不好受,见他这样更是难过,鬼使神差之间,他伸手把杨中元抱紧怀中,给了他一个温暖的胸膛。
“你啊,我都说你跟小时候一样,嘴硬心软。你看看,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长到这么大,除了爹爹,再没有谁会这样温柔地抱着他,杨中元动了动,想要挣脱他结实有力的怀抱。
“我是为了峰叔,为了峰叔。”他说着,声音渐渐平静下来。
“阿哲,峰叔一向身体康健,又怎么会……”杨中元年少时虽不学无术,但他到底跟程维哲关系极亲密,对他家的事情也略知一二,他知道他的两位父亲关系并不好,更甚者一年到头讲不了几句话,见了面也都只是争吵。
但林少峰一贯开朗豁达,觉得只要儿子过得好便罢了,就算他做了程家长子的正君,也一样日日在外面押镖做保,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杨中元始终想不透,这样一个人,为何会勉强跟程赫生活在一起,反正两家又没生意来往,趁早和离又有什么难的。
他这会儿整个人都还窝在程维哲怀中,并没有看到他脸上嘲弄讽刺的笑容:“是啊,我也不知道,只是他离开前身体真的不太好,我也一直陪着他。”
杨中元听出他声音里的难过来,忙伸手拍了拍他的胸膛:“你一直陪着便是好的,不要像我……”
说着说着,他声音又弱了下来,程维哲知道他想起他父亲的事情,不想让两个人站在这里不停来回伤心,便问:“你要来这里,做什么生意?”
杨中元听他谈起正事,立马来了精神,他刚想抬头跟程维哲细细说来,却发现自己还被这个人抱在怀中,软软的耳根子立马红成了爆竹,似乎一点就能着。
“这么讲话,像什么样子。”杨中元一把推开程维哲,除了耳朵红红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别扭,“我打算开个食摊,做些面条点心之类的,不为挣大钱,先把爹爹的病治好要紧。”
程维哲见他这样反复提及周泉旭的身体,心里也跟着盘算起城里哪户大夫手艺更好,不过他没把想法跟杨中元讲,只笑嘻嘻问他:“哎呦小元,你还有这个手艺呢?你小时候可是连橘子都不会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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