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敬贤哪里会信他怎么粗浅的说法,“可为父怎么觉得不像你说的这么简单!皇家的事本就不是我们臣子该掺和的,为父早就告诉过你,宁家只站在皇上那边。如今既然是你理亏,怎么反倒是皇上对你低声下气的?”
“他哪里低声下气了!?”宁云晋不满地皱鼻道。
宁敬贤望着他,不说话。
被他盯得有些心虚,宁云晋摸了摸鼻子,只得解释道,“其实皇上那时候好像还在怀疑我是大皇子,所以觉得我心怀不轨。可这两天他又不知道怎么想通了,觉得亏欠了儿子,一直想要补偿,所以宽和了许多。”
他说完以后,放下手,发现宁敬贤的视线却落在自己的右手上,而且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
宁敬贤的反应让宁云晋有些拿不准,到底父亲相不相信自己的这番说词。
就在宁云晋有些忐忑的时候,宁敬贤开口道,“你如果想要躲皇上,辞官出游或者装病都可以,即使你没有俸禄,家里也不是养不起你。但是为父同样不支持你进入宗庙,你现在的年纪太小了,又不像是你爷爷只是普通祭司,想要离开也不是不行。对祭天者来说那里可是好进不好出的,如今你赌气进去,到时候后悔都没办法!”
宁云晋就知道父亲不可能答应自己,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觉得自己会受不了寂寞,其实自己现在的心境挺沧桑的,能够像欧侯老师那样弄个小宅子住着感觉也挺好啊!毕竟闹腾有闹腾的过法,安静有安静的活法。
宁敬贤见他还在嘴硬,只得道,“这事还要从长计议,你在家里好好想想,为父不相信你真是那么冲动的人。皇上不是给你了三天假么,你便先试试在家里待着,看不出门是个什么滋味。”
宁云晋发现父亲神色虽然看着正常,但是实际上却有些心不在焉,看来今天的事情确实很难在父亲这里圆得过去,他怏怏地“嗯”了一声,识趣的退了出去。
宁敬贤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孩子肯定不知道自己心虚或者尴尬的时候都会摸摸鼻头,可他既然不愿意对自己说实话,宁敬贤也只好由着他,将内心很多疑问压在心底不再去问。
估摸着宁云晋已经出了自己院子,宁敬贤想了想,将福满唤了进来。
“明天你找个机会,去旧宅那里看看,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些不对。”
福满也是参与了当年事情的,他惊讶地道,“老爷,难不成皇上他……还在怀疑二公子的身份?”
宁敬贤无奈地道,“皇上最是多疑,哪是那么容易瞒得过去的。你先去看看吧!”
福满跺了跺脚,顾不得规矩骂道,“那个放出谣言的人实在是可恶,只盼他招报应就好!”他这诅咒也只是人在气急时的反应,却不知道眼下真有一帮人正预谋着让已经当差的两个皇子倒霉。
突然之间清闲下来,头两天宁云晋还真是觉得浑身不自在,都说男人是必须要有事业的生物,此话不假。可是这年头要想做点事就得在皇帝手下,如今自己与他闹得这么僵,还不如去宗庙好好修炼,等到成了大宗师一样的自由自在天高任鸟飞。
当然,他现在敢做这样的决定,也是吃定了文禛对自己是真心放纵,不会威胁自己。否则光是为了对自己恩重如山的宁家,宁云晋也不敢如此任性。
家里人对宁云晋回来住倒是欢迎得紧,可这半年他已经自由惯了,再被圈在宅子里实在是觉得有些无聊,再加上如今年纪也大了,总是出入内宅也容易引起别人的说辞。
更让他尴尬的是父亲好像肯定了自己与文禛的事情,总是对自己欲言又止,不过即使想要让自己避开文禛,父亲也不赞成自己辞官避去宗庙,每天落衙了都会找自己好生劝导。
宁云晋被逼急了,只得厚着脸皮装可怜,眼巴巴地望着他道,“父亲厌弃清扬了么?/父亲不是说相信清扬的决定么?”这样的话只要一说出口,父亲总要被自己弄得很无措。
于是从最近这些事上,宁云晋发现偶尔放软身段,拉低智商装幼稚,似乎更招人疼爱一些,也更容易达到目的。
第三天无所事事的宁云晋翻出一本当初在欧侯老师那里拿的秘籍,开始练了起来,既然有心准备冲击史上最年轻的大宗师,那便要开始努力。人一有了事做,时间还真像是一晃就过去了。
三天之后,宁敬贤带着他再次去面圣,一听宁云晋还是心意已决,死心塌地的要进宗庙,文禛只觉得头都大了一圈,望向宁敬贤道,“易成,难不成你要由着他这样任性不成?”
宁敬贤能说什么,难道要告诉眼前的皇帝,您儿子一辈子从没有过的任性全拗在这事上了!?
说实话,当第二天得知安置在宅子里的疯女人和老夫妻都已经消失之后,他的心就跌落到了谷底,知道人只怕已经落在了文禛手里。
宫里太医各个自有手段,说不定就有谁能将那女人的神智恢复,那时候皇上就不仅仅只是猜测,而是肯定了!
事到如今宁敬贤反倒松了口气,反正只是迟死早死的区别,如果皇上知道小二是大皇子,那时候也不会再对他有那样的心思了!要不然自己当初的一番好意,反倒造了孽,实在是于心不忍。
也许是心情光棍起来,宁敬贤反倒越发的淡定,他爱怜地望了一眼宁云晋,这才坚定地对文禛道,“皇上,小儿顽劣不堪,他既然心意已决,微臣作为父亲也只能支持他。”
“你既知道他做的决定不对,还这样由着他,有你这样做父亲的吗?”文禛心里说不出的窝火,明明是自己的儿子却在叫别人父亲,明明是自己的恋人却更信任别人,他的郁闷简直可想而知。
不过他到底忍着没有失控,将宁云晋那辞官的折子捏在手上,道,“清扬即使你要辞官入宗庙,那也先把手头上的事做完。如今南方早稻已经收割完,正是朝廷各大仓储收粮的时候,太子昨日才跟朕请示需要帮手,你便与他一起跑一趟南方吧!”
真够狡猾的!
宁云晋抬头瞪了他一眼,一南一北跑一趟起码要两三个月时间,而且如果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少年人在外面跑了那么长时间,只怕早玩得乐不思蜀,哪还会想起入宗庙的事。
即使入不入宗庙宁云晋无所谓,只是与文禛作对的手段而已,可这么简单就被他化解拖延下来,宁云晋也有些郁闷了!
第148章
文禛的速度非常快,第二天就下了谕旨,曰:“积贮仓谷关系民生,最为紧要,朕屡降谕旨,令督抚等严饬州县,及时买补亏缺之数,如今正逢采买入仓之际,将由太子鸿明及宁云晋作为钦差负责对福建、两湖及两广仓储一应事务。”
宁云晋看过那出巡的安排之后,真是一脸血。因为那路程的距离远超他的心里准备,他与鸿明将先赶往福建,然后再一路南下,经由两湖进入两广,这样一圈下来,再加上要做事,即使走陆路半年时间也跑不掉了。
虽然想要与文禛分开一段时间,冷静冷静,但是一想到要舟车劳累宁云晋就头疼。但是作为脱笼的鸟儿之一,鸿明倒是兴奋得紧,宁云晋好说歹说总算劝得他答应从天津入海,走海路到福建,能松快一会算一会。
实际上如果不是到达每个省的时间安排不能乱改,宁云晋恨不得能一直坐船坐到两广就好,实在是这个年头走远路真的很累,如果是不赶路慢慢溜达过去还好,要是赶路的话就难熬了。
之所以会选择在七月的时候让他们出去,就是因为如今福建地区的早稻已经正好入仓的时候,这个时候赶过去就能检查仓储是不是真的按照要求收购满了;而两湖的稻谷成熟期晚一点,等到他们到的时候,差不多就是开捐纳和收中禾的时间;两广则更特殊,由于天气热,一年可以种三季,赶到那边两人就能检查晚稻的品质。
这个年代的早稻晚稻并不是如同后世那样用稻谷的生育期长短来决定,是按照收获期来划分的,同时不同的地方还有不同的说法,像皇家御苑的稻子甚至有收获期在十月的。正是由于这样的安排,两人最迟在十一月一定要赶到广东,宁云晋也就不好乱改行程。
由于是出去做钦差,即使再加上到达天津之前,鸿明和宁云晋这两个国宝级别的行踪都要隐蔽,送行也并没弄得很张扬,只是通知了亲朋好友。
宁云晋这边父亲与大哥都亲自来了,还带着由老太太和穆彤儿收拾出来的一车用度衣服,朋友这边若其、孙本善、徐不用以及他以前的下属都赶到这里,等到宁敬贤交代完之后,便将宁云晋围了起来,说个不停。
比起宁云晋那边的一派其乐融融,鸿明那边就冷清多了,四小是不能出宫的,左师家的人又要丁忧,只有左师诚来了,虽然詹事府有头有脸的一个不落的都到场,可那都是他名副其实的下属哪里敢和他闹腾,因此很快就默默相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等到送行的人将他们到了十里亭回转,鸿明纵马行到宁云晋身边,不无嫉妒地道,“孤可还真是羡慕你的好人缘。”
宁云晋笑了笑,不以为意地道,“太子殿下说笑了,对微臣有意见的人也多着呢!”
“那不一样,嫉恨你的那些人只是政见不同、与你为人处世不同所以才跟你有矛盾,那等子人不在意也罢!”
鸿明道,“可是跟你走得近的那可都将你当宝贝似的,你瞧瞧,咱们这一走要离开近半年,舍不得你的人那么多,一个个跟生离死别似的,恨不得能跟着你一起去。与你比起来,孤这太子当得真是……”
宁云晋不知道他哪来这样感叹,但也没心情开解他,只是道,“殿下偏颇了,您这是陷入围城呢!人生在世各有缘法,自己过得自在就好,何必盯着别人的生活。”
“围城是什么意思?”鸿明好奇地问,后面那句他倒是听懂了。
宁云晋笑道,“围城就是城里的人想出来,城外的人想进去。”
“哈哈,这个比喻到是甚妙。”鸿明自然知道自己虽然嘴里说着羡慕别人,可真要他把太子之位让出去,他肯定是不愿意的。
搭上话之后,鸿明忍不住八卦了起来,“话说你最近是不是和父皇在闹矛盾?”
“哦?殿下误会了。”宁云晋正经地道,“微臣哪敢违逆皇上。”
鸿明才不相信,“孤才不相信会有你不敢的事。父皇最近实在很可怕,不说朝中,光是宫里就发作了好几个人。孤思来想去看着也不像是朝廷的事,那也只有与你有关了!”
宁云晋笑而不语,心里却不厚道地想,反正不是欲求不满,就是更年期障碍,绝对和自己无关!
见他的表情鸿明就知道自己猜中了一二,笑道,“不是孤多事,父皇对你那可真是偏爱。这次出行孤那些用度里面,有一箱东西都是他借着孤的名义带给你的。”
宁云晋实在被他突如其来的好心弄得哭笑不得,虽然知道这孩子有兴趣八卦的人全天下一只手都能数得出来,但是和这血缘上的亲弟弟讨论这档子事他还是觉得挺囧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直到近午日头越来越烈才各自进了自己的马车歇着。他们这一行还有四辆马车,因此速度也快不起来,中途在驿站用了午膳,便在廊坊歇下。
驿站最好的房间自然被鸿明住了,不过宁云晋也得了个天房。一个人歇着的时候,不知道是鸿明今天提到了太多次的文禛,还是房里那些银盆、银杯、丝帕等明显御制的用度让他睹物思人,他忍不住想到了昨天离京前面圣的情景。
领旨、谢恩一切正常得好像两人就是普通的君臣似的,原本以为等到文禛会私下再见自己一面,没想到直到自己离京都再没见到过文禛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文禛突然就恢复变回了冷静的帝王,不再纠缠着自己。忽然就得到自己求之不得的解脱,宁云晋的心情有些复杂,既觉得有些怅然若失,又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文禛真是那么容易放弃吗!?
他正琢磨着文禛的反应,这时候房间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宁云晋起身将门打开,居然看到一身便装的文禛正站得笔直的等在外面。
“看到我就笑,难不成清扬其实是很高兴能看到我?”文禛原本还已经要面对宁云晋的冷漠或者不理睬,突然见到他对自己露出笑容,忍不住心里松了口气。
“您想得太多了。”宁云晋立刻收回笑容,他只是觉得自己没估摸错文禛的性格,这人明明就是自己的东西即使毁掉也不会放手的性子,自己这辈子果然还是要继续和这人纠缠到底。
对文禛来说现在只要不吵架就已经是好事了,他牵起宁云晋的手,“在你离京前,我想跟你好好的谈谈。”
见宁云晋只是望着自己,却没有迈开步子,文禛正色道,“你这一走便要半年,难不成跟我说两句话都不愿意?”
从北京到廊坊,快马只要半天,但是宁云晋知道今天早上是有小朝会的,这人只怕是一结束就朝着这里赶,与自己说完几句话之后等会又要走夜路赶回京里,即使这人年轻体壮武功高,可也挺折腾的。
虽然在看着文禛的时候心里有气,但到底还是有情的,宁云晋也想听听他要说些什么,瞪了他一眼,便也跟着动了。
两人出了驿站,便不约而同地运功远离了这里,直到一处无人的空地才停了下来。
凉风习习,天上一轮明月高悬,除了虫鸣和偶尔几声夜枭的叫声,在这样静谧的夜里实在是不适合吵架。
两人只是牵着手,一路默默无语也没有目的地的随意走着。
宁云晋自认不是耐心特别好的人,可是如今是文禛着急,他自然可以悠闲的等着文禛先开口。
“有时候你真不像个孩子,有时候又太孩子气。”文禛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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