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恒神情低落,「你娘便活着,咱爷儿俩也见不着她,生离死别又有何异。」
莫霖听了这话愣住,呆怔半晌,忽地腾一下站起来,趴在桌上凑到莫恒跟前,「爹,你和我娘本是恩爱夫妻,再生几个孩儿又有何难,天长日久,哪里只会有我一个男孙,你何不与外祖好生商量,待娘再生个儿子出来,过继与他就是,我还是莫家长孙,母亲也不至于为难,谢家香火得继,岂不三全其美。哪至于咱爷儿俩流落在外,一家人不得团聚。」
「你当我不曾想过?」
莫恒颓然道:「你外祖乃一帮之主,说一不二惯了,岂是一言两语劝说得动的,万一他不肯答应,再想带你走人,怕已是不能了。我当时满心忧虑,哪里还顾得了恁许多。后来带你在外漂泊足有一年,我着实惦记你母亲,按捺不住,便又回返杭州,想着你外祖应已走了,我与你母亲好生商量,且先瞒住你外祖,待再生出个儿子来,送去苏州过继与谢家也就是了,若是你外祖执意非你不可,那也无法,先把你舍出去,余下的孩儿承继我莫家香火,也不是不行。谁知我到了庄子,却找不见你母亲,问了管事,得知你母亲变卖了林家家产,已带着你姐姐回苏州娘家去了。我带着你奔赴苏州,打听着寻到到漕帮总舵,还未及登门求见,便见宾客盈门,一片道喜之声,寻人问了,才知你外祖已将徒弟招为赘婿,你母亲竟是别嫁他人了。」
莫霖震惊过后,已是哑口无言,只听父亲接着讲下去,「事已至此,我还有何面目上门寻人,只得抱着你离了谢家。你那时还小,哪里禁得住四处漂泊,我寻思着总得先寻个落脚之处,便回了扬州寻找师父,想着有师父帮衬,日子也好过些,却不想师父已经过世。我投亲不着,盘缠又已花尽,正是为难之际,恰遇见旧日与师父相熟的药商,这位杨老板祖籍沔阳,欲举家回乡祭祖,因家眷众多,且有病母弱子,恐路上生病,特聘我随行,诊金颇是不薄,我便随之而往。待到沔阳,见这里山清水秀,端的是人杰地灵,索性便拿诊金做本,开了这医馆,带着你过活,一晃眼,竟已是十余年。」
这一番往事说完,莫恒神情颓靡,一瞬间便似老了十岁,莫霖许久未见父亲如此难过,不由安慰道:「爹,事情都过去这也许多年,莫要再想了,咱爷儿俩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就是。我娘虽另嫁他人,想必也是迫于外祖父,不得已而为之,不过想来她那后夫也不至亏待于她。倒是爹你,这么些年独自一个儿,可有多孤单,不如给我寻个后娘,再生几个弟弟妹妹,热热闹闹的,岂不是好。」
他往日里顽皮惯了,从无正形,今日却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莫恒只觉心中熨贴至极,怅惘中也忍不住眉间一展,欣慰道:「我儿当真是越发懂事了。」
随即又摇摇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有你母亲珠玉在前,余下那等粗陋女子又如何能入得了眼,倒不如独个儿一人更清静些。再说,子嗣贵精不贵多,爹有你这个儿子,足已。余下所盼者,不过为你聘一佳妇,生养几个孙儿,承欢膝下,此生便再无所求了。」
莫霖劝他不动,也便罢了,只笑嘻嘻道:「行,待日后我给爹生个七子八女,让爹安心当个老寿翁,只管享儿孙孝敬。」
第四章
待莫霖回到自己房里,已是过了子时。因才知晓自家身世,心中乱糟糟的,前半夜翻来覆去不曾睡着,待到天将明时方睡熟了,这一睡便直到日上中天,赶忙爬起来,正犹豫着还要不要去学里,莫恒推门进来,道:「我方才已去学里同朱夫子说了辞学之事,你从今日起便在家跟着我学罢,爹这一身医术可就指着传给你了。」
自这日起,莫霖便跟在父亲身后,一面学着诊脉开方,一面帮着打点琐事。有病患前来求医,莫恒诊完脉,便叫莫霖也来摸上一摸,摸完了,父子两个各自开张方子出来,互相一对,便知用药差在哪里,病人拿了正经的方子去抓药,莫霖开出的那张便被父亲拿来讲解,君臣佐使哪里用的不对,药量是大是小,药性如何变化,晚上再拿着医书印证白日所讲,竟比莫霖在学中念书还要辛苦几分。好在他天资聪颖,于医药一道上悟性颇高,一点就通,虽则惫懒了些,可有莫恒从旁督促,这进境比之旁家医馆的学徒可不知快了多少,不过一年光景,于风寒、脾胃之类寻常症候开出的方子已是不用莫恒多大改动,唯有疑难杂症上的药物配伍、针灸之道尚需莫恒从旁把关,却是积年经验方能弥补,绝非一蹴可就了。
沔阳夏季多雨,入秋后方得好些,只今年也不知怎的,眼见临近中秋,雨水却一直不停,虽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可天气也眼瞅着凉了下来。
这一晚,莫霖总算将江苇教的这一趟拳脚尽数学会,七十二招拳法从头到尾使将出来,不说如行云流水,倒也虎虎生威,直将莫霖打出一身热汗。江苇提前已烧下热水,这时水温正好,两人便抬了浴桶进前堂沐浴。
江苇做事爽利,不过盏茶功夫,已是冲洗干净,换了干净衣裳,莫霖却懒洋洋地泡在水里不愿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苇大哥,你年纪不小了,可想过娶妻成家没有?」
江苇正在铺床,看他一眼,「问这作甚?」
莫霖转过身,趴在桶沿上,「今儿个下午你去药材行进药时,媒婆李妈妈过来了,寻爹爹说话,开口便打听你,说是前些日子来咱家看病的卢老板,便是在骡马市上开油铺的那个,相中了你勤快,模样也好,想把他家女儿许你。卢老板没儿子,只得这一个闺女,不嫌你来历不明,也不要你聘财,只求招你做个赘婿,日后给他养老。爹爹没应,只说得你愿意才是,叫我来问问你。」
江苇盘腿坐在床上想了想,半晌,摇了摇头。
莫霖追问,「你这是不愿娶成亲,还是不愿做赘婿?还是你不喜欢他家姑娘?我听李妈妈说,卢家闺女模样虽不算出挑,倒也一副福相,且性子好,会理家。你也是见过的,便是上个月来咱家给卢老板拿风寒药的脸盘圆圆的那个姑娘。况且卢家铺子不大,可赚的钱也尽够嚼用了。若是换了旁人,卢老板也不敢问招赘的事,不过想着你反正记不得出身来历,现下这个江姓也是随口起的,做不得准,谈不上丢祖宗的脸,断了香火甚么的,这才托人来问。」
江苇回想半日,总算记起来那姑娘模样,「原来是她。」
还是摇摇头,道:「那姑娘是不坏,赘不赘婿的也不打紧,只是我没想着成家。缔结姻缘本是结两姓之好,我这般出身不明,也不知原本家中是个甚么光景,万一早已娶亲,又或身上背着官司,日后不管是自己想起,还是被人找了来,总归是场麻烦,没得耽误人家姑娘。」
莫霖眨眨眼,「那你若是一辈子想不起来,这一辈子都不成亲了?」
江苇笑道:「那也未必,若过个五六年还记不起来,又有合心思的,成个家也好。」
莫霖上下左右打量他一遍,嘿嘿一乐,「说到底,还是那卢家姑娘没对你心思?那你到底喜欢甚么样的姑娘?说来听听,回头我跟爹说,叫媒婆有那好的再来说与你。」
江苇不答反问,「且莫说我,我只问你,那李妈妈今日来只问了我不成?便没给你说一门好亲?」
莫霖自在铺子里帮忙起,街坊四邻便都晓得了他这是要子承父业,莫家人口少,门风清正,守着个医馆,每日进项不少,过的是富裕日子,莫霖又生得好看,早有不少人家前来打听,前几年是给莫恒说媒,今年起却是捎带上了他,上门的媒婆光江苇见过的便不下三五个,这时便拿出来打趣。
莫霖脸皮一红,「有是有,那姑娘我也认识,生得是不错,就是胖了些,不过我爹说先不急着应下,再等两年,说不得有更好的。」
江苇眉毛一挑,促狭道:「胖点有甚不好,胖是福气,不光冬天抱着暖和,睡在一起,比那瘦的可舒坦得多。」
莫霖不明其意,好奇问,「如何胖的就比瘦的舒坦?」
江苇不言语,只哈哈大笑,莫霖悻悻然道:「不说便算了,等我长到你这般大,自然也能知道。」
一面说,一面从浴桶里出来。
他皮肤白皙,身上挂着水珠,在灯光下看来便如上好白瓷,熠熠生辉,身段虽还单薄,却匀称紧致,青涩中透出勃勃生气,自有一股风韵。江苇往日里不曾留意,今日冷不防多看两眼,忽觉喉头发干,不由微微一怔,赶忙将眼光移转开来,不敢再看。
莫霖混不自觉,擦干身子穿好衣裳,招呼江苇一起把浴桶抬了出去,各自回房睡下。
中秋前一天,绵绵阴雨终是停了,露出晴空一片,莫霖一大早便张罗着过节,要去买月饼、鲜果并酒水,来寻父亲要银子,莫恒从柜上拿了二两予他,嘱咐道:「月饼去南城的张记铺子买,果子你看着办,酒水要前街醉仙居的,多买些,伙计们也要给一份才是。」
正说着,妙春堂外来了辆马车,赶车的伙计想是着急,那马车跑得颇是不慢,到了门口一时刹不住脚,险些撞着人,自车上下来个管事模样的中年汉子,跑着进了妙春堂,连声问,「莫大夫何在?莫大夫何在?」
伙计于旺正送一位主顾出门,迎面撞上来人,忙道:「我们莫大夫便在这里。」
领着那人到了柜前。
莫恒一见来人,乃是相熟的,便是定国将军府上的田大管事,往日里进府看诊,多是这位田管事招呼,此时见他急得满脑门汗,忙问,「田管事这是怎的了,可是府上有人得了急症?」
田管事一跺脚,「可不是怎的。我家大小姐早起摔了一跤,初时没怎的,过不多久便腹痛难忍,如今人已疼晕了,请莫大夫赶紧过去看看。」
这位定国将军名唤蒋晨峰,乃是毅勇侯蒋家次子,自少年起便随父出征,屡立军功,未及四旬,便已得封定国将军,三年前调来此地任沔阳总兵,主掌一州兵事,论位次,仅在沔阳知府之下,但其出身显贵,又是知府这等清流文官所不及了。
这几年间,蒋府但凡有人生病,均是来妙春堂求医,莫恒晓得这家人身份贵重,不敢怠慢,赶忙吩咐于旺,「去把我那药匣子拎来,我这便去一趟。」
急匆匆跟随田管事上了马车。
蒋府便在城北双桂巷中,马车驶得飞快,不一时便到了,莫恒跟着田管事进去,一路前行至内院,蒋府的丫头婆子已在二门上候着,一见大夫来了,赶忙领人进去。
莫恒以往来给蒋府夫人看过诊,识得领路的丫头翠云乃是在夫人身边伺候的一等大丫鬟,思量蒋夫人定是爱女心切,许是亲自等在里头,果然便听翠云道:「莫大夫,我家大姑娘病势急,夫人和老爷心焦得很,都在姑娘房中等着,请莫大夫务必给我家姑娘仔细看看,不拘甚么贵重药材,但凡用得着,您只管开出方子来。」
莫恒不想定国将军居然也在,暗忖这位蒋家大姑娘病况不知怎生凶险,心下登时一凛,嘴上却安慰道:「莫慌,且待我先看上一看。」
说话间,进了一处小院,草木锦绣,处处可见匠心,极是雅致,想来便是蒋大姑娘的院子,只是一行人脚步匆匆,莫恒也无心浏览,跟着翠云进了正堂。
堂中,蒋晨峰夫妇果然在座,夫妇俩一脸愁容,蒋夫人更是泪水涟涟,精致妆容已是哭得花了,见了莫恒,慌忙站起,一叠声道:「莫大夫,您医术高明,可千万救我女儿一救。」
蒋晨峰不似夫人那般失态,然也眉头紧皱,一摆手,阻了莫恒见礼,只道:「有劳先生费心。」
翠云已打起帘子来,莫恒便也不和他们客套,略一拱手,进了内室。
内间乃是蒋大姑娘起居之处,一张紫檀雕花架子床外守着数名丫鬟婆子,银红色软烟罗制成的帐子垂下,遮了个严严实实。翠云上前,自帐子里轻轻扶出蒋大姑娘一只手来,请莫恒诊脉。那手腕皓如白玉,上面带了只金钏,纤纤玉指虚蜷着,小指上露出一节指甲的断茬,翠云见莫恒盯着那断茬看,忙道:「我家姑娘方才实是腹痛难忍,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都弄断了,不多时便晕过去了。」
莫恒眉头一皱,在小丫头搬来的凳子上坐下,右手三指搭上蒋大姑娘手腕寸关之处,摸了一会儿,吩咐道:「把金钏卸了。」
便有个婆子上来把那金钏褪了。
莫恒重又摸了片刻,脸色便不怎么好看起来,打量一下那婆子,见她一脸忧色,问道:「这位妈妈可是平日里在姑娘身边伺候的?」
那婆子一福身见个礼,「老奴姓李,是大姑娘的乳嬷嬷。先生可有甚么吩咐?」
莫恒略一沉吟,道:「请李妈妈附耳过来。」
将李嬷嬷招到身边,低语道:「请妈妈把你家姑娘贴身小衣褪下来,看看下面可有出血。」
李嬷嬷是蒋夫人娘家陪嫁过来的,从官宦人家到侯门贵府,先后伺候过两代主子,端的是既有忠心又有阅历,听了这话,便知莫恒疑心的是甚么,心里咯噔一声,头上冷汗刷地便下来了,只是事到如今,性命要紧,却也顾不得许多,一咬牙,钻进帐子里,把帐子拢严实了,褪下蒋大姑娘下衣,只看一眼,已觉天旋地转,硬撑着出了帐子,下床时,终是忍不住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翠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妈妈小心。」
李嬷嬷脸色煞白,哆哆嗦嗦看着莫恒,「有,有血……」
莫恒点点头,又问:「出血多吗?可已止住?」
李嬷嬷眼泪都快下来了,带着鼻音磕磕绊绊道:「不……不算多,已是止住了。」
莫恒心里有底,道:「取笔墨来。」
一旁小丫头赶忙摆出文房四宝,莫恒略一沉吟,挥毫书就两张方子,背上药匣,一转身出了内室。
外间正堂里,蒋氏夫妇正等得心焦,见他出来,蒋夫人一连声追问,「先生,小女这是生的甚么病?可要紧吗?」
蒋晨峰亦起身道:「小女性命可有妨碍?」
莫恒环视四周,见屋里丫头仆妇站了一堆,不忙回答,先道:「还请将军屏退左右说话。」
蒋夫人一怔,旋即对翠云吩咐道:「留下李嬷嬷看顾,余者都出去,没我吩咐,不准进来。」
翠云应一声,「是。」当即进去里间叫出一众丫头,连带着外头的一竿子人出了正堂。待屋门一关,此间便只剩了蒋氏夫妇并莫恒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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