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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他们进来不过是一息的事,怎么会?”
那个人耐心倒好,见他问东问西也没赶他,“一息?就是半息也不行,你自己上去看看外头的样子就知道了。”
叶鸿心头一紧,御剑飞到半空,倒吸一口冷气。
重重叠叠、看不到尽头的黄沙兽聚集在城外,一眼看过去,就像是疯狂蠕动的黄沙,让人头皮发麻。
它们有些在拼命地、用力地撞着城墙,而有些,扒在城墙上,一个叠一个,但不露头,像是埋伏在那,伺机而动。
墙皮上扒满了黄沙兽。
更有一些,仰着头冲着那对男女张大了嘴,手一伸一伸的,口中还发出骇人的吼声。
叶鸿的身体本来就处于极限,只停了一小会竟然站不稳,在剑上晃了了两下就要栽下去。
容晋在他身后,眼疾手快地抱住他,和他一起落在地上。
刚刚跟他说话的人对他无奈地笑笑,“先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结果……”那个人抖了一下,“那群畜生像是有灵智,结界刚开了条缝就一起冲进来,谁都反应不过来啊,一息之内,城里全是黄沙兽,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后来,谁也不敢救外头的人了。”
叶鸿看着摇摇欲坠的两人,咬紧了牙,“就看着他们死?”
“不然能怎么办?”那个人也不好受,“别说不能让这么多人的命给他们俩陪葬,就说我自己,比起他们的命,还是我的更要紧。”
半空中的两人开始砸结界,可以听到男修嘶哑的呼救声。女修已经全然没了气力,瘫在男修怀里,却没有哭,只是一双眼睛看着结界里的人。那些冷漠的,又或是怜悯他们的人。
叶鸿攥紧了拳。
容晋忽然转过身,对跟在身后的李文宁道:“你有没有办法?”
李文宁后退一步,“我能有什么办法,你不会觉得我能救得了他们把?”
“我不是问这个,”容晋道,“你有没有办法把人从结界里转移出去?”
李文宁感到不可思议,“你想做什么?”
容晋道:“那是可以?”
李文宁摇头,“我没办法控制空间转移后的地点,要不然我们现在也不会在这里。”他的空间转移能力限制很大,轻易不会用。
容晋再要追问,叶鸿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紧紧地。容晋仿佛听到自己的手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一下子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抬起头,那对道侣歪斜着身体划过一道凄厉的弧度。
他们再也没有办法支撑下去。
很短暂的动作,也就是一瞬。但是在叶鸿和容晋眼里,还有在场的、心存怜悯之心的人眼里,那一幕被无限拉长了。
于是他们看到,那个男修在空中转了个身,让自己朝着下方,怀里紧密地搂着女修,好像这样就能用自己的身躯为女修筑起一道安全的城墙。
他们没有再往这里看,而是闭上眼,仿佛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那紧闭的眼里会藏着多少怨恨与绝望。
这里的修士哪一个没有经历过生死?但这时候,他们感到了深重的阴霾。有一个女修终于忍不住流泪,或许是因为动容,或许是因为悲哀。
那对道侣坠落在城墙之后的时候,叶鸿闭上了眼睛,又很快睁开,而且拼命地睁大。
他不能逃避这个事实——他,又或是容晋,和这里的其他人没什么区别。他把其他人视作野兽,别人未必以为他是人。
叶鸿想,他好像又想错了。他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并不代表他就能做。
好在现在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毕竟不能牺牲这么多人,就为了救那么两个人。
况且他也没有理由让其他人牺牲。
这么想,是不是好受些?
叶鸿又想取剑。他想不清楚,想得难受,这种情况下只有剑能让他平静下来。那是他的剑,也是他的道。
他一直相信他的剑。所有的问题都能由剑解决。
叶鸿想着,伸出的手被人反握住,然后被人拉着走向前方。
短暂停滞的街道已经恢复了正常,那个哭泣的女修早不见踪影。叶鸿跟着前面的人在人群中穿梭,和所有人一样,把刚刚的一幕抛在脑后。
大概。
第五十七章
李文宁百无聊赖地坐在院子里。已经十几天了,那两个人怎么还不回来,难道就因为死了两个人受了刺激?可这里是修□□,死人不是家常便饭?
又或者他们俩在外面风花雪月,完全忘了自己。
李文宁眯了眯眼睛。
他这几天快要没耐心耗下去,而且……
他们两个形影不离,容晋眼里几乎只看得见叶鸿。
要想成功就不能留下叶鸿,李文宁托着下巴想,虽然他救过自己,后来也对自己不错,但是谁怪他挡了路?
李文宁这么想的时候,叶鸿和容晋正在城外,和这里其他人一样,狩猎黄沙兽修炼。不过他们没有在一起。
十几天下来,两个人已经非常清楚现在的状况。
这个被称为黄泉界的地方可以说是一个独立的世界。除了他们,其他人都是从空间裂缝里无意间到达这里的。没有人知道这里是什么时候存在,他们只知道,一个叫做中央城的地方牢牢地控制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不守规则的人没有一个能活下来。这也是黄泉界内的21个城池平静安宁的原因。
没错,黄泉界内有21个城池,分布在界内没有沙雾的21个空位。其中一个就是控制这黄泉界的中央城。城池与城池间有传送阵。数年来,城内甚至没有发生过一场打斗。
但是在城池外,这里就是一个修罗场。因为狩猎黄沙兽的极高危险性,夺取其他人的晶石几乎成为每个人的选择。在这里,弱肉强食的法则上演到极致。
想活下去,就夺取比自己弱的人的晶石修炼,然后变强。
当然会有因为惜命主动交出自己的晶石的人,虽然他们这样做也不一定保得住自己的性命。但更多的人不会愿意,因此引发的一场场血战数都数不清。
正因如此,短短十几日内,含光剑已饱饮鲜血。
叶鸿漠然地将剑从面前的修士体内拔出,没有像从前一样擦拭,就这么提着剑离开,鲜血蜿蜒着流下来,到地上的时候很快被黄沙掩埋。
然后向更深处走。
据说唯一能从此界离开的通道在沙雾深处,修士们称之为黄泉路。黄泉路不负其名,凡是去寻找黄泉路的人,只要留下过魂灯,这些魂灯就会在一年内陆续的熄灭。
在这个只有黄沙兽和人类的地方,毫无疑问,他们不是被黄沙兽吞进了腹中,就是被同为人类的修士杀了。
叶鸿一边想,一边拿出一块晶石开始吸收。不知道师弟行进到哪里了?
两个人分开行动是叶鸿提出的。容晋当然不同意,事实上容晋甚至对他发了火。
“为什么要分开?”容晋鲜少有情绪这么激烈的时候,他那个时候的表情和当初在极地冰原很像,“有什么理由要分开?”
但是这次叶鸿的态度十分坚定,“我想自己一个人。”
他没有给出理由,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的确想这么做。一个剑修固执起来,谁也拦不住。
最后容晋妥协了,因为这一次,叶鸿能够自由地行动。除非容晋狠下心把叶鸿打晕,不然他也只能同意。
浪费时间在不休的争执上是最差的选择。
叶鸿就这样独自上路前行,他想去杀一个人,不管找多久,都想杀了他。但是和师弟约定的时间是一个月,他要尽快才行。
叶鸿不知道的是,容晋的灵识高过他太多。虽然这些天他斩杀了无数的黄沙兽,灵识也远胜从前,但是容晋也在同时狩猎黄沙兽,而且因为容晋实力更高的原因,他狩猎的黄沙兽也要多于叶鸿。
叶鸿的修为和灵识都在疯涨,容晋亦然。
凭借两者之间的差距以及沙雾的遮掩,容晋很轻易地跟在叶鸿身后而不被他发觉。
有几次容晋悄悄地解决了埋伏在叶鸿身后的黄沙兽。这种巨兽已经生出灵智,而且极善隐匿,即使叶鸿用晶石修炼后灵识不比从前,依然有无法察觉的时候。
随着越发的深入沙雾,这种情况也就越发的多见。
每个月会有一次持续两个时辰的兽潮,他们必须在下个月兽潮开始之前赶回城内。但是叶鸿依然在深入。
容晋看出叶鸿是在找人,他计算出合适的距离,不动声色地隐匿好自己,悄悄地猎杀黄沙兽,躲避开其他修士。
虽然叶鸿没有受伤,也没什么焦虑的情绪,实力更是在一天天变得强大,最重要的是,叶鸿身上那个致命的弱点已经没有了——他现在杀人时干脆利落,再也没有出现过半点犹豫。
从前容晋为那个弱点担忧,但现在他更担忧。
这不是叶鸿的剑。
叶鸿的剑光明磊落,坦坦荡荡,是通向光明的剑。传承于宗派的剑诀和从小接受的教育让他习惯点到为止,就像在黄坤界和他对战的那一场、在妖界和申屠立对战的那一场。他的剑只是用来证明强大,而不是用来伤人。这一点,在叶鸿用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
那一次偷袭,可以说得上是含光剑的污点。既用了剑修不齿的偷袭之法,又是他第一次杀人。
容晋不敢想叶鸿当时的感受。
而现在,叶鸿用手中的剑杀了不知道多少人。他们都是该杀的人,但不该是叶鸿杀的人。
他的师兄,那个骄傲的惊才绝艳的剑修,不应该在这里冷血地收割人命。是他无能,是他之过。
容晋的气息乱了。
“什么人!”
叶鸿处于高度警觉中,第一时间就发现这里的异常,说话的同时含光剑已经疾速地飞过来。
一点寒光,带着戾气与鲜血呼啸而来。
含光剑扑了个空。
叶鸿收回剑,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忽然变换了一个方向飞快地离开了。
容晋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不敢再掉以轻心。他刚刚险些入了心魔,是师兄那一剑救了他。
大概是这几天太过紧绷,让他也有些心神不定。
容晋没有意识到,从一开始到现在,只有有关师兄的事才能扰乱他的心神。或许有时候,一个人注定是另一个人的心魔。
又过了十几天,叶鸿还是没有找到要找的人。
不能再深入下去,必须回到城内了。叶鸿向前跨了一步,斩杀了面前的这头巨兽。
他运气很好,一直没遇到特别强大的黄沙兽,算是比较轻松地收获了一堆晶石。
叶鸿最后环顾了一圈,御剑向来的方向飞去。
经过这么多天的修炼,他能用灵识探知的地方大了很多,不像之前几乎是个瞎子。现在他可以提前探知到很远的地方,因而这样大胆地直接御剑飞行。
看到乌牙城的城门的时候,叶鸿看到一个人,先是一顿,然后无穷的杀意爆发出来。
找到他了!
强烈的杀意很快在方圆数里内弥漫开来,甚至有在城内的人感受到。更不用说他周围的修士。
他们下意识地回避了这悍然的杀意——很明显,这股杀意很有针对性,他们没有必要给自己找麻烦。
禅修王印最近不大顺。他从前依靠修炼的禅门经法骗到过不少修士,活得逍遥自在,但这几天他遇到的警惕性都很高,在他靠近之前早早地避开了他,就跟一个月前遇到的那个小子一样。
王印决定守在城门附近,物色下一个猎物。正在此时,一股强悍可怕的杀意直冲他而来。他习惯性的微笑凝滞了一下。
王印经历过不少风雨,这时候也不惊慌,只是抬头看过去,看清来人后更是放心。
是一个月前遇到过的那小子。一个月过去,他实力增长得不错。虽然不知道他怎么和自己结了仇,但是就这修为,比他还是差了一截。
你自己送上来,就怨不得我了。王印面带微笑,心里冷冷地想。
没等他想太多,那个剑修就已经冲了上来。用禅杖迎击的时候,剑上的剑意让王印吃了一惊。
王印开始认真地对战。
禅修法门晦涩,练成后却极为强大,战力几乎可比剑修。王印的法门又不弱,渐渐占了上风。
他越发放心。现在他有足够的把握杀了对方。虽然不能速战速决,但是这么耗下去也能把他耗死。
谁让他修为不如自己呢?王印的微笑几乎掩盖不住他的得意。
时间一点点过去,王印慢慢发现并不是这回事。他的确一直占着上风,但是这个剑修好像永远不会疲惫、灵力永远不会枯竭似的,每一剑居然都比上一剑更强。而那杀意也没有减弱半分,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强烈。
王印惊觉,他杀了自己的信念是如此坚定。
“道友,王某何时得罪过你还请明示。道友,道友且慢!”王印不太想和这个疯子打下去,但是剑修就像听不见他的话一样,动作连半息的停顿都没有。他有些慌起来,“道友,就是死也让我做个明白鬼吧,你这样一上来就打杀岂不很没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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