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无忌……”
正感慨间,青年忽然听到了异常嘶哑的声音,就像是喉咙间堵着块砂石一般,难听得刺耳。但青年却眼睛一亮,虽然面部僵硬做不出半点表情,但眼中呈现的喜悦却是无论如何无法忽视的。
青年一高兴,脚下顿时失了分寸,然后左脚绊右脚,下一刻,他整个人栽倒在地上,扑在了一双黑色的靴履之前。
青年僵硬抬头,正对上一双充满了无奈的眼睛。
“胡、胡闹!”
青年挣扎了一下,发现以着他关节的僵硬程度,不足以完成鲤鱼打挺那种高难度的动作,就连翻身都做不到。他不禁泄气地躺倒,小声嘟囔道:“师兄……”
好丢脸。
尤其是在师兄面前丢脸了!
被青年称作师兄的,是一个眉目俊秀的男子。他身穿着青色长袍,头带玉冠,有两缕黑发自脸庞垂落。衬着一张清逸俊美的面貌,宛如谪仙一般……如果,能够忽视他的肤色的话。
不同于青年灰白色的肤色,他的师兄裸露出来的皮肤是更为可怖的青紫色,令人心底发憷。
若是此处有修行者,定会发现,这两人乃是尸变。只令人称奇的是,他们二人非但没有被龙虎山这诡异的聚阴之地攫取魂魄,反而以此地的阴气为食,炼成了僵尸之体。
何为僵尸?
人死之后,魂魄离体,或投身地府,或因执念徘徊游荡。但若人死后七魄不散,困于肉身之中,且肉身吸纳大量的阴气、怨气或秽气,则有一定机会化作僵尸。
而僵尸又有白僵、黑僵、跳尸、飞尸和魃之分。
白僵和黑僵是僵尸中等级最低的两种,没有神志,惧光怕火,只知茹毛饮血。跳尸神志混沌,褪去黑毛,形态有类常人,只是皮肤呈现青紫之色。
而飞尸的形成,非千年时间、无数血孽不可造就。到了飞尸的地步,他们不需鲜血,更青睐于人魂精魄。张口能言,步履从容,神志清醒,若他们有心隐藏人群之中,非得道之人不可发现其踪迹。
至于魃,则是唯有在典籍中才有些许记载,甫一出世必将引得人间大旱。
这两人并非修行之人,充其量年幼的时候听爹娘在床边讲过一些床头故事,长大后谁也没有当过真——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死后会变成僵尸——自然不会对僵尸有什么了解,对于自己变成僵尸的经过那是一头雾水,不会修炼,更不知种种禁忌,一切只凭本能。他们根本不知道若他们现身于世,会惊掉多少修行者的眼珠子。
且不说,他们一个堪堪入了飞尸之境,一个不过才是跳尸,但灵台清明,拥有生前记忆,一身妖气更没有僵硬本该有的血气盈天,反而异常澄澈,一见便知未曾吸食过鲜血精魄。
而这一切都要拜龙虎山的特殊性所赐。
此地阴气极盛,除了草木以外,走兽人类皆无法在这里生存,反而免了二人为鲜血所惑,专心以纯粹阴气为食。阴气聚集成雾,牢牢将龙虎山笼罩其中,免得二人在修炼未果时被阳气所伤。
如今,青年面部呈现灰白,能够自如言语,行动虽有不便但部分关节已经能够屈伸自如,彻底将肤色变作寻常,走回人群中之路俨然已不远矣。
费力地翻过身,将手中阴气捏成的苹果递给自家师兄,青年仰视着自家师兄的下颌,喃喃道:“若得以脱离此地,却也不知过了多久。太师父,爹娘,小弟他们,兴许都不在了吧……”
无声无息地将阴气吸收炼化,青衣男子面上的青紫色似乎褪去了些许。他垂眼看着青年,嘴唇嗫嚅了一下,慢慢道:“我……还在……张……无忌……勿……做……”小女儿情态。堂堂明教教主,大明开国皇帝,怎可如此没出息!
张无忌扁了扁嘴,但真切的笑意却从眼中弥漫开来。
武当第二代掌教真人,曾经的大明国师宋青书看了看明明一把岁数却总是爱装可怜的师弟,叹了口气。
皇帝年年去太庙祭祀,遥祭孝陵之中的开国皇帝,可如今谁又能知,当初的明太祖并非葬入孝陵之中。
退位之前,他就留下密旨,百年之后不打算葬入皇陵之中,而那座因百官请谏才修建的孝陵,随便葬个空棺就行。
张无忌至死没有回到应天府,就连“驾崩”的日子都是他弟弟给他挑的。众人做梦也没有想到,曾经的明教教主,当代武林一流的宗师级高手,竟没有寿终正寝,而是被人围杀至死。
不得不赞叹,当时的蒙古女大汗敏敏特穆尔的耐心和决心。
彼时,张无忌和宋青书已是大衍之年,因其内力深厚,外表年纪更似而立。虽然因战乱刚止,百废俱兴而被国事羁绊,近三十年修为不过原地踏步,但他们仍然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宗师级高手。纵是拿军队来填,想要他们的命,至少也得倾百万之师。
但他们没有预料到的是,那些人手上不仅有着能令宗师级高手真气紊乱的毒药,杀手之中更有一位大宗师。
天知道敏敏特穆尔以着何等的条件,竟请得一位大宗师高手出山。不过那一位也没有讨到好,虽说想到达到大宗师这一步,资质悟性根骨机缘都少不了,但即使大宗师,寿数也是有限的,达不到破碎虚空那一步,大宗师也不得不面临内里衰竭,逐步走向灭亡的收梢。
他们二人自爆气海之威力,即使那位大宗师也够他喝一壶。一个搞不好,兴许也跟着他们陨落了。
当然,初醒时,他们即使四肢僵硬走一步也是困难,他们第一件事就是查看一下,那个蒙古大宗师有没有如他们一般变成这般模样。
脚踝被轻轻攥住,宋青书垂头,却见张无忌僵着一张脸,却不知为何显得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幽怨地道:“师兄,无忌变丑了,你可不能嫌弃无忌。”
宋青书轻轻地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还没有修炼至张无忌的地步,说话是相当费力的,能省则省吧。
————
转眼就到了穆·宸王殿下·玄英奉旨出宫的日子了。
穆玄英抹了把脸,总算是熬出头了。
穆玄英长那么大,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被关心到毛骨悚然。什么叫即使是夸赞,但听在耳朵里却像是吃到夹生米饭一般。
皇宫,尤其是后宫,真不是好混的。
穆玄英由衷感慨道。
此番出宫,穆玄英是做好了一去不复返的打算。他本就不是张载垕,虽说不知道为何每个人都将他认作张载垕,怎么可以顶替他的身份?
他可不是做皇帝的料儿。
令穆玄英出乎意料的是,那位自称他亲娘的古夏姑娘并没有和他一起出宫。
虽说穆玄英是奉旨祈福,但毕竟皇子的身份摆在那里,皇帝不可能真要他儿子过苦日子——张太后第一个跟他急眼——侍从宫女各带三名,以负责年幼皇子的日常生活。
穆玄英本以为古夏是必定要跟来的,谁成想,他离开皇宫的那一天,古夏屋门都没开,只隔着门跟他道了别。
穆玄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心底却在庆幸她没有跟来。
他已经解释了不知道多少回,可古夏就认定了他是她亲生儿子。
他也很苦恼的。
穆玄英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幽暗的屋子里,古夏抬手就将梳妆台上的铜镜挥到了地上。
满地的铜镜碎片中,倒映出女子的容貌。
古夏本生得极美,肤若凝脂,容姿端华,纵是皇帝后宫美人无数也找不出如斯美貌的。然后,昏黄的铜镜碎片中,古夏原本光洁的右脸此刻竟变得坑坑洼洼,粉色的皮肉外翻,像是被什么剧毒的东西腐蚀了一般。
古夏的手掌颤抖着虚虚抚上毁了的半张脸,眼瞳中的血色凄厉。
对于一个母亲而言,孩子是逆鳞。但对于一个女人而言,尤其是美人而言,容貌更是触之不得的逆鳞!
古夏的嘴唇微微颤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好,好一个蜈蚣精!先是觊觎本宫的孩儿,如今更是毁坏本宫的容貌……”
白皙的手掌恨恨地一拍梳妆台,只听得咔嚓一声,梳妆台在古夏这一巴掌下彻底散了架。
“本宫与你,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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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见得有多重视新出炉的宸王殿下,皇帝仍是下旨命锦衣卫指挥使率五百锦衣卫护送穆玄英到慈航大殿。
国师普渡慈航亲自在殿外迎接,他的身后,众位僧侣双手合十,口诵佛号。
一众锦衣卫在官位正三品的指挥使的带领下,俯身行礼,道:“见过护国法丈。”
大明国师虽无官阶,但地位超品,即使是内阁首辅也得尊称一句法丈。
普度慈航略一颔首,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小殿下既然已经送到慈航大殿,贫僧自会好生安置。诸位乃是红尘之人,还是莫要入吾慈航大殿,就此回宫复命吧。”
说着,普度慈航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来牵穆玄英的手。
佛寺长年香火不断,檀香气经年不绝,僧侣身上往往也会带着浓郁的檀香味,国师普渡慈航亦是如此。但他站着远些还好,他一靠近,穆玄英的鼻翼间顿时萦绕着一种古怪的味道,十分得呛鼻子。
穆玄英心中一紧,下意识退后了一步,躲开了普度慈航的手。
锦衣卫指挥使顿时就皱起了眉头。
在他看来,这个小殿下虽然一朝被册封宸王,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任的皇帝,但他年岁尚小,能不能成年还是两说。但国师可是陛下亲封的护国法丈,法力高深,他可是亲眼看过国师如何祈福收妖的,绝对的高人。国师看重小殿下几分,是小殿下的福分。可眼下瞧着,这个小殿下怎地如此不知好歹!
锦衣卫指挥使心中的不满,穆玄英无从知晓。似乎他身体缩小后,他的心性也不及往常。即使他竭力掩藏心中的异样,可面上的不自在仍是泄露了出来。
锦衣卫纷纷行礼称诺,又对穆玄英行了一礼,而后翻身上马,回宫复命去了,只留下穆玄英和张太后亲自挑出来伺候他的几个小太监。
将穆玄英安置完毕后,普渡慈航面上带着慈悲的笑容,屏退众人,一个人快步走到了慈航大殿的禁地,专属于国师的千莲禅室之中。
千莲禅室外,两个身穿蓝色僧衣的和尚一左一右,盘膝而坐,双目紧闭,似在念经参禅,对普渡慈航的到来置若罔闻。
普渡慈航毫不在意,抬手推开了禅室的门。
自门外向内看去,里面黑黢黢一片,半点光线也无,内里有何根本瞧不分明。普渡慈航却深深地吸了口气,神情间带着陶醉,而后才迈进禅室中。
千莲禅室的门,轰然关闭。
第69章
禅室外的两个和尚始终闭着双眼,不言不语。
千莲禅室内伸手不见五指,但普度慈航却睁着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睛,慢慢走向禅室深处。
极致的黑暗中,隐约传来细微的咀嚼声。
随着普渡慈航的逐步深入,咀嚼声越发大了起来。
千莲禅室是专属于国师的禅室,按理说是不可能有其他人出现,但普渡慈航一脸泰然,面上半点惊讶之色也无。
禅室的最深处,最终有点点微光,不是烛火,更非阳光,而是莹绿色的妖火,就那么漂浮在半空之中。
莹绿色的妖火照亮了禅室的最深处。
那是与慈航大殿这等佛门清修地完全不符,足以令人毛骨悚然的情景。
一张宽大奢华的椅子上坐着两个男人,不,确切地说,应该是一人被另一个人抱着坐在椅子上。
那是极为可怖的情景——
坐在椅子上的是一个四十左右,面白无须,长着一双吊梢三角眼的男人。他的身上穿着白色的僧袍,毗卢帽和法杖被扔在一旁。他的双手紧紧抱着一个男人,唇齿则深陷在男人的后脑处,大口大口似在吸吮着什么。而被他抱在怀里的男人,身上同样穿着僧袍,四肢抽搐着,眼看就不能活了。
普渡慈航咽了口吐沫,神情间说不清是畏惧还是渴望。他的面皮蠕动着,片刻之后,他的后脑出裂开一条缝隙,一条足有一人高的红蜈蚣爬了出来,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皮囊,软倒下来。
红蜈蚣小心翼翼地托住皮囊,放置在一旁。而后整条蜈蚣匍匐在地上,口吐人言,道:“小的拜见老爷。启禀老爷,那个小皇子已经安置在禅院中了。”
椅子上的男人理也不理,红蜈蚣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老老实实地匍匐在那里。
只待男人将手中的和尚吃个了干净,只剩下一张皮囊,他这才把人往旁边一丢,抬眼看向座下的红蜈蚣。他慢条斯理地用小指剔着牙,道:“很好。将人给本座好好养着,养得肥肥胖胖的……”他的眼中浮现出一丝阴冷,“只可惜年纪太小,三阳绝脉,若是能够养到十八岁,骨头肉里可都淬着灵气的香味,吃这么一个顶得上本座吃上千千万万的人!只可恨那个疯女人……”
思及那只不久前和他斗得两败俱伤的女人,他恨恨咬牙,僧袍之中竟探出一条巨大的蜈蚣尾巴,单这一条尾巴就和下面的红蜈蚣一般大小。
蜈蚣尾巴一甩,大理石的地面顿时被砸出深坑,碎石飞溅。
“该死的东西,竟敢和本座抢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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