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迹握着刀的手一挥,那刀便延伸了数倍,直逼古昧胸口。古昧也不慌乱,恰到好处地一偏,躲过了刀锋。
而他落脚之处,地面忽然裂开了一个口子,地火喷薄而出。古昧四处躲闪,但那地火却像有意识般紧追着他不断释放。情急之下,古昧将苦无往上一抛,扎进了头顶的屋檐上,拽住铁链末端用力一蹭,来到半空中。
“倒是你,虽然来的时候杀气很重,但我看你并无战意啊?你这样,颇有点自暴自弃之意。你到底想干嘛呢?”
毫无节制地释放术法,给身体带来了很大的负担,单迹的头发白了一半。黑白夹杂的发丝在带着热量的风中飞扬着,半边脸被火光照得透亮,半边脸隐翳在灰暗的月色中,愈发显得虚幻。
“我?你怎么不看看你自己?你口口声声说要夺得我这双赤瞳,可就凭你现在这样,连接近我都做不到。”
单迹觉得有些失望。到这里刺杀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至少目前为止还没有能阻挡得了他的东西。再这样下去,他只有把自己送到古昧面前了。
“好吧,既然是教主的请求,我就给你看看我最可爱的孩子们吧。”
古昧的双腿紧紧地盘起,勾住了铁链。地火在下面狂乱地燃烧着,把链子末端熔成了铁水。古昧腾出双手,从腰间拿出数十支苦无,一齐扔出。这动作看似随意,可那苦无飞出去时却极有力道,准确地刺进了地面。
接下来,以投下的苦无为中心,一个又一个的术式亮了起来,散发出不祥的黑色,几乎要将那炫目的地火也给掩盖了过去。
原来这才是异世界的兵甲的真正面目吗?单迹睁大了眼,莫名兴奋。
会是魔鬼?还是僵尸?
结果,那些术式中忽然钻出些触手来。说是触手,其实更像枯了的树枝,一伸出来就交|缠了起来,越变越粗,最后成了两根十人合抱那么粗的树干。
那树干先是高高地立了起来,单迹站在下面竟看不到其尽头。然后,不用古昧做出任何的表示,那树干就不约而同地砸了下来。
单迹条件反射地双手交叉,放在头上一挡。火膜及时地护住了双臂,和那粗壮的树干对峙着。
“你这人,竟然想自己创造神树?”
古昧从铁链上跳下,也不废话,抄起苦无就朝单迹奔来。单迹转眸一看大事不好,立即用传送术闪到一边。
那树干失去了支撑,倒在了地上,滑石顿时碎裂,地板崩塌。
单迹身上还包裹着使用传送术后未来得及褪尽的火焰,古昧一时不敢轻易攻击,便分神答道:“在那海底的岛上,我之所以败给了你,就是因为你复活的神树重新压制了我的人身上的力量。从那以后,我就开始研究创造神树,只可惜时间太短,制不出完整体。”
短短几个月就有如此高的完成度……单迹由衷感到钦佩。
“然而它的能力还不止于此。”
这句话对那树干来说就像命令。它们抖动着过于庞大的身躯,重新立了起来。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着,单迹看着这俩恶心的玩意儿就想吐。他念起地火的咒歌,两片金红瞬间在两根树干下爆开来。
古昧洋洋得意:“这树枝是用亡灵炼制的,本就来自地府,自然不怕地火攻击,你这是白费力气。”
似乎是为了印证古昧的话,那树干晃动了两下,便就着地火压了下来。庞大的身躯加上术师本人都忍受不了的地火,简直如虎添翼,单迹看到它们砸下来事怔忡了一番,才踉踉跄跄地闪到一边。
还没到死的时候,他告诉自己说。大脑开始运转,单迹抬起手,全身布满了火焰,他足尖一点,整个人旋转了起来。
火花跃动着,就像舞娘摇摆着的衣袂。他肢体摆动轻盈,远看过去倒真像婀娜的舞姿。英气的脸上交替闪烁着月光和火光,妖冶尽现。
“唉,”靠在树枝上的女帝风凉地说道,“真想让银长冰看到这一幕。”
男孩却没搭理她,只静静地看着那火焰舞出神。
“好了。”女帝抱着银长冰的身体站起身来,“我去了人心愿啦。”
单迹没想到自己在走之前还能开发新招,旋转带来的晕眩和成功了的自得使他差点无法站稳。
“你弄这个有什么意思?”古昧警惕地退后了两步。单迹动作了这么久什么都没有发生,可大费周章什么也没得到又不符合他的风格,古昧摸不着头脑,便惊惶了起来。
都说恐惧源于未知,单迹现在相信了。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古昧,古昧却乱了手脚。
“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单迹向两旁伸手,数十支苦无飞到了他的手里。
古昧忙回头去看那些术式,黑色已经被火焰吞没,数个孩童形状的火团守在术式旁边,朝他招了招手。
“这是?”
“我用火焰捏出来的。”单迹笑嘻嘻地把苦无全丢在地上,“舞蹈只是障眼法。”
古昧捂着上半边脸大笑起来:“厉害,该说不愧是言越颐吗。罢了,我也没想过要用这临时制造的残品打败你。”
单迹正琢磨他的话,那树干发出巨响,就软了下去。这是正常的现象,因为支撑着它们的术式被单迹破坏了。不正常的是,那化掉了的树干变成了无数个亡灵。
“我说过,它们是用亡灵炼制的。”
单迹的头上冒出了冷汗。还好我不是密集恐惧症患者。再撑一会儿吧,撑到紫玉出来…..
“主人,我解决了!”
说曹操曹操到啊!单迹一喜,用传送术传到紫玉面前。
古昧早料到单迹会第一时间冲过去保护紫玉,突然发难,四指并拢袭向单迹的后心。
然而人外有人,古昧的举动也在单迹的预料中,他装作避闪不及,给古昧打了个正着。
紫玉正挟持着一号,看到单迹还好端端的,高兴得不行,现在他被古昧的袭击击中,紫玉的笑容就这么僵在了脸上。
下一瞬间,视野拓展开来,被烈火包围着的皇宫变成了清幽的乌晓山。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啊,”单迹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色,“女帝真是用心良苦。”
可惜,近十年过去,物是人非。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乌晓山主,已不是当初那个迷失自我的妖娆美女了。而单迹,也不再是那个体弱的小少年。
紫玉看着他,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唉,怎么了这是?”单迹走上前,“我还没死呢?”
紫玉带着哭腔道:“你就别骗我了。这都是你计算好的是不是?你早就盘算好了今晚要离开我们是不是?为什么?”
单迹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你可以理解成,我有了更好的归宿。”
紫玉揉着眼睛,跪在地上:“更好的归宿?你不喜欢长冰了?不喜欢我们了吗?”
单迹柔声安慰她:“怎么会,我永远爱你们。但是我有必须要去的地方。”
紫玉愣愣地抬起头,过了好一会儿,低低地笑了出来:“你,果然和白珩很像。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单迹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拉到怀里抱了抱。
“首先,你身上那块白珩的玉珏,我送给你了。你可以带着它进入轮回,也可以继续过着长生不老的生活。如果你选择后者,也不得再吸食人的精魄。我先前放置长冰身体的冰棺是用千年寒冰制成的,你去取下几块,时时放在身上,可以保你容颜不老,生命力常在。”
“主人!”紫玉差点儿又要哭出来。
“第二,”单迹松开怀抱,把脖子上的木牌摘了下来,刚刚这木牌又救了他一命,现在他已经不需要它了,“帮我把这木牌还给长冰,告诉他,我爱他,让他好好地活下去。”
紫玉颤颤巍巍地接过木牌,不置一言。
“第三,离开我以后,还请看在昔日的情分上再陪着长冰一阵。教里的事务,由沈瑜和涵方子全权掌管,若他们实在找不到与我有血脉关系的继承人,云影之后,就姓沈了吧。此外,女帝、赫家、沈瑜、涵方子、潜龙居里的诸位,也都还请你帮我去一一告别、感谢。”
紫玉垂着头应了。
“还有最后一项,紫玉,抬起头来。”单迹提高了音量,有种令人无可抗拒的威严。
紫玉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单迹咬破自己的手指,用鲜血在自己的额心轻轻点了一下,紫玉的额心相应地泛出紫色光芒。他当初画纹时,对这个女子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所以只是用血迹点了一点,现在再看,有些愧疚。
“我当你的主人八年多,没能做到善用你的能力,是我的错。”单迹微笑着,目光无比温和,充满了眷念与感激。
“不是的,主人。”紫玉急了,用自己的手遮住额心。但这是没有用的,紫光穿过了手心,印到了手背上。
“你身为半神体,却当我一个凡人术师的眷属,被迫栖身于普通树枝里,真是委屈你了。”单迹说着,也哽咽了。他无力地垂下手,闭上眼不忍再看。
“不是的,我很开心。和你们生活,很开心。”紫光渐淡。
无论是真性情的单迹,还是别扭的银长冰,无论是狡猾的沈瑜,还是潜龙居里那些纯洁的孩子,正因为成为了单迹的眷属,紫玉才得以,在数百年后,重新感受到温暖,人的温暖。
“谢谢你,紫玉。你自由了。”
“还有就是,别把真相告诉长冰。”
那一天,稚嫩的少年对失心的山主说:“以后便跟着我言越颐吧。”
那一天,强大的眷属对新任的教主说:“倾尽全力,护你一生平安。”
再回首,八年过去。他已经长大,不再是被她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孩子了。他有自己的选择,他该腾飞了。
紫玉捂着额心轻笑:“一路走好。我的主人。”
“啪——”额心的圆点和环境一同,碎裂在了夜色里。
☆、正轨
单迹从幻境中脱离出来时,差点没疼得叫出来。木牌为他消了一灾,他不至于死去,但是伤口仍在,能不疼吗?
他知道紫玉就在身后,但却没有回头,该说的都说了,再回头,不过是给两人都徒增伤感。
古昧的嘴角抽动着,好像是要笑,又好像是要憋笑,配上那脸上的烧伤,简直就是狰狞不已。
“还活着啊,真了不起。”
单迹可以感觉得到,心脏上面的某一部分被包裹住了,他没法再积累力量。古昧正通过某种不为人知的秘法抽取他的赤瞳之力。他暗暗催动先前刻意积累在体内的火气,一点点往心脏里灌。
他抽的越多,单迹的脸色越苍白,到最后,竟呈现出了死人的灰白。
“你……也对我们做了这样的事?”一直没有发话的一号忍不住了。
古昧见自己诡计得逞,心情大好:“是的,孩子。你们都以为自己是因为术法无能被抛弃了,其实是我废去了你们的术法。啊,对了,还有,你们本来不是孤儿的,是我杀了你们的父母。”
好一个炮灰作死大法!单迹趁他分神,加快了注入火气的速度。
一号睁大了眼睛,倏地站起来想要冲上去,却被一只手按住了。
紫玉坐在了地上,说起话来气若游丝,可手劲却很大:“不要冲动,活着才最重要。”
“可……”
紫玉看向那个沾满鲜血的背影:“没关系,我家主人会帮你报仇的。”
她相信单迹,不会留下一堆烂摊子给他们。
单迹听到这话,露出会心的一笑。把紫玉留在这里果然是正确的决定,尽管有时候就像个任性的小丫头,但她到底还是那不可企及的乌晓山主。
单迹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抽了抽。他满意地勾了勾嘴角,握住古昧插在他心口上的手臂,双眸放出狠光。惨白的脸上,唯有眼瞳是鲜艳的红色,可怖而煞人。
“告诉你吧,古昧,贪婪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他将手指按在额心:“过来吧,长冰,来到我身边。”
“现在才想起调救兵,晚了。”古昧的手猛地一用力,抓住了单迹的心脏。单迹喷出一大口血,头发褪成了全白。
银长冰赶到时,看到的就是单迹垂死地挂在古昧手上的一幕。
“对不起,我不想让你看到这些的,”单迹的声音嘶哑得难听,“站那别动,宝贝儿。”
即使是垂死,他的话里依旧带着威严,银长冰那早就转不动的脑袋老老实实地听从了命令。
我以为,我接到赦令赶过来时,会看到你站在一堆尸体前,得意地冲我笑。
我以为,你这次也会像往常一样,化险为夷。
隔在两人中间的亡灵感受到了与自己相同的气息,纷纷转回头。但是没得到命令,他们不能动。
“啊,对了。”古昧一笑,“就让你看看你的宝贝儿是怎么死的吧。士兵们,杀了他。”
杀死自己,是单迹本来的计划。但杀死银长冰,是不可能的事。
单迹忽然爆笑。那带着死亡气息的阴冷笑声,另亡灵也不敢再前进一分。
方才的垂死态倏地不见,单迹一只手插入古昧的心脏,向他的身体注入火气,道:“你敢碰他试试。”
单迹觉得,自己是真的要死了,手脚虽然还能动,但已经没有什么知觉了,五脏六腑也疼得厉害。好在他不止一次伤得这么厉害,这种疼痛下他还能维持着理智。现在,不知道是回光返照,还是爱情的力量,总之,他觉得自己又有了力量。
火气源源不断地注入古昧的体内,古昧开始痛苦的挣扎。赤瞳的力量太过强大,普通人受了太多,会炸裂而死。古昧此刻的感觉,想必和溺水差不多。
“看着我,”单迹把他的手臂从胸口拉了出来,赤金瞳熠熠生辉,“然后,死吧。”
应着他的声音,古昧的身体就在那惊恐的神色中炸裂,烈焰之下,连灰都不剩。如果,他不是如此刚愎自用,单迹或许会败在他的亡灵军团下;如果,他没有在最后想杀了银长冰,也许还可以多活一会儿……
力气彻底没了,单迹想要倒下,可现在还不行,因为他要等着银长冰来刺穿他的心脏。
银长冰想要过来,单迹却对他吼道:“别过来!”
他这么一急,咳出一大滩血,跪倒在了地上。
“唉,你,”银长冰觉得自己已经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你到底想干嘛?”
单迹用手指沾了地上的血,在头上描画出了龙纹:“命令:回到你的身体之后,用你的长刀,刺穿我的心脏。”
“不!你在想什么!”银长冰觉得自己疯了,“你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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