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影教不是什么圣教,而是魔教,这般心狠手辣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只是涵方子无法相信,年仅九岁,卧花眠柳的言越颐能做出这样的判断。他什么也说不出,但单迹知道他已经记下他的吩咐了。先任教主教事繁忙,几乎没什么时间答理他,涵方子于他,就是第二个父亲,绝不会做出背叛他的事。
半晌,涵方子才道:“传说,乌晓山曾经也是座名山,来往的游客很多。山主乃是某位山神与人类女子之后,待人亲切温和。但自从云影教建立起来后,那山主就变了很多,近年来开始吸食人肉。死了数十人后上山的人就少了,现在几乎没什么人上山。”
这故事单迹早就从小说上看过了:“这和云影教有关?”
涵方子道:“很有可能。——您这是去哪呢?”
单迹想也不想就答:“书阁。这三个月我要闭关。”
说到书,涵方子才倏地想起一事:“对了,我给你找了二十个童侍……”
听到“童侍”二字,单迹脚底一滑,刚刚还霸气侧漏的未来教主就这么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没等涵方子过来扶他,单迹就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在涵方子一片惊诧的目光中淡然地问道:“你把他们安排在哪了?”
“他们在潜龙居等着,你什么时候有空了就去看看,挑几个合适地搬到正院和你一起生活吧。”涵方子还是很愕然,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方才那话为何吓到了宝贝少主。
潜龙居,潜龙,真是一个适合他的好名字。单迹在心里苦笑了一下,然而那人肯定不会安分地待在屋里,只怕现在是在……
单迹抬头,正好看到了不远处的书阁。
云影教的书阁处于半山,藏书浩如烟海。精心雕刻的飞檐张扬地向外延伸,宛若真龙。除了飞檐,其他部位几乎可以称为朴素,然而又有如天铸,寥寥数笔的修饰便将整个阁楼的神韵引了出来,宏伟而大气。
单迹不由自主地拉低了声音,道:“老师,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去就行。”
涵方子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要不是这世界不存在换魂术,他真觉得自己的学生被换魂了,竟然主动去书阁。
单迹的心情微妙得无法形容,不知为什么,他竟影影约约有种新婚之夜,挑起未曾谋面的媳妇的红盖头的感觉。他在书阁门前徘徊许久,第十次看向那什么字也未题的门匾,终于推门进去了。
云影的书阁无名,因为历代教主都没有想到一个配得上这千百年传承的名字。阁前也不设守卫,全教上下无论是教主长老还是奴仆,都可以进入。只是门口处设有禁制,书不得外带。
进了门,单迹狠狠地舒了口气。慢吞吞地走了几步,没看到人影,他也就彻底放下心来,随手拿了本书席地而坐。书阁约有七八层,但也只有一二层藏有咒法相关知识。三个月也看不了多少书,他纯粹是抱着瞎猫撞死耗子的心情,打算拿到什么看什么,听天由命。
现在拿到的书,也不知道是什么古籍,封皮上连个字都没有。单迹翻开第一页,只见头两个字是“眷属”。他轻轻皱了皱眉,因为看完整部《蓝赤瞳》,他也没看到过这个词。好奇心上来,他便全神贯注地看了起来。
眷属,是指一种寄宿关系。通过契约,施术者可以将他人的灵魂抽出,使其寄宿于自己体内。宿主可以使用眷属的所有咒法,即使属性不同,也可以将其发挥至极。但是,订立契约的过程很危险,如果两人相性不好,那便是玉石俱焚,宿主与眷属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单迹向来有个特点,对于不感兴趣的事物,比如历史政治军事理论,背起来那叫一个痛苦不堪;但若是对于感兴趣的事物,却有过目不忘之能。他用手指画了几遍,便记下了那术式。书的后半部分还记载了眷属一术的历史,某些人使用的情况,单迹对这些不甚感冒,倒是最后几页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几页写着,能成为眷属的人,体质与众不同,或为神体,或掌握某些特殊的技能。不是所有的人都可成为眷属。能成为眷属之人,灵魂与肉体易于分离,所以灵魂与肉体有时会出现不协调。由于有人因为觑觎他人的能力,炼出了改变人体质的药物,所以眷属这术式已被列为禁术。
“服下改变体质的药物的人,七七四十九天内,日日忍受灵肉分离之苦,第五十天,筋骨重塑,体质乃成。”
灵肉分离之痛…….单迹实在是想象不出,但一个人身上的两部分被迫分离,一定不会好受吧?看来这个世界虽好,残酷程度却远比“那边”大。单迹幽幽地叹了口气,懒洋洋地将书合上,又从第一页开始,迅速地翻了一遍。他的目光就在短短零点几秒之间走马观花地扫完一页。这是他读书时遗留下来的习惯,据说有助于记忆。
这么浏览了一遍,他总算觉得大功告成了,遂站起身来,伸手想将书放回原处。
忽然,有一只白皙的手伸了出来,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拿住了书籍。那小小的手指碰到单迹的手,单迹一惊,一阵冰凉从那接触点开始蔓延,直至沁至心底。尔后,他意识到了什么,目光从那手指上移,正对上一双蓝色的眸子。
那一天,他看到他,一身素衣,君子如玉。明明身为下人,冰蓝色的双眸之中却透着傲视一切的坚定。
那一天,他看到他,头戴玉冠,锦衣似火。明明只是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孩童,身后却似乎闪耀着王霸之气。
单迹只觉得,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穿越了许许多多光年,将“此端”的自己和“彼端”的他联系在了一起。
从此以后,自己的命运会走向何方,就要看这个人了。
他勾起了嘴角,伸出手道:“你好,我是言越颐。”
作者有话要说: 另一位男主出场~
☆、初试
“言越颐?”银长冰拿过书,看着单迹伸出的手,秀气的眉毛微微打了一个结。
单迹心想,这是不满还是什么?作为自己最重要的盟友,单迹可不想和他结仇。然而他的心思在肚子里千回百转,转了个天翻地覆,也没弄清自己是哪招惹了这孩子。在原著中,言越颐和银长冰的真正会面是在十多年后,但是他可不敢保证事事都能如书中那般发展。越快完成结局,自己活下去的可能性越大。
然而银长冰的眉头很快就舒展开了,他像努力回忆一件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一样,轻轻摇了摇头,半带嘲弄地笑道:“云影少主怎么能和我这样的下人握手?”
嘿,你这小子,单迹腹诽,幸好在书里没和真正的言越颐碰面,不然你肯定不幸夭折。他也没把手放下,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我从小没什么朋友,难得见一个同龄人,想和你做做朋友。”
“朋友?”这两字说到银长冰心坎上了。他心性孤僻,也没什么朋友,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伸手,“我和少主您哪是同龄人?您十二岁,我十岁,心智体力各方面不及少主,而且还天生不能使用咒法术式,您和我交友来作甚?”这话看似一本正经,但从七岁孩子的口中说出来,倒显得有些可爱了。
“这个……”单迹承认,自己此举是草率了,但实在是看不爽某人这剑拔弩张的态度,打定主意要让这货和自己握一握手。
银长冰看着单迹的样子,心里好笑。他知道这言越颐是自己的主人,但他就是不满这些权贵。言越颐那样,怕也不是真心与自己结交,只是闲来无事玩玩罢了,顺带显示一下自己的平易近人,好早日继任。这么想着,他忽然感到手上有些热,手不受控制地慢慢抬起。低头一看,只见一个略宽于手腕的火环拉着自己的手往言越颐手上送。
最基础的驭火既不用术式也不用咒歌,银长冰根本没有注意到这火环是何时出现在手上的。
“你……”方才那种游刃有余消失殆尽,这回生气的换成了银长冰,他略不淡定地对上单迹,却见对方的瞳色已变成了罕见的红。迫于一瞬的威压,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事儿还没完,单迹是打算来个下马威,好让这主角好好合作。所以抓到那只“纤纤玉手”之后,他并没有马上放开,而是摩挲了一会。看来这银长冰虽出身贫寒,但很得宠爱,家里人没怎么让他做过重活,不过他也才七岁。七岁的孩童,却要遭受那么多的白眼,独自一人在书海中度过每一个日夜。单迹心里倏地生出了无限爱怜,在原著中这孩子受过的各种苦难涌上心头,他不由自主地捧起这只小手,半真心半假意地在那手背上烙下一吻。
奈银长冰再怎么淡定得超出常人,他也只是个七岁小孩。被这般调戏,整个脸涨得通红,手如触电般抖了抖。
单迹松开手,还嫌不够似的,用孩子的声音挑逗道:“美人儿,以后跟了我吧,我来纠正纠正你那臭脾气。”一边无限遗憾地在心里道,“看来短时间内是交不成朋友了。”
和一个七岁小孩计较,竟完全不自省,一点惭愧之意也没有。
“你你你你你……”银长冰猛地抽回手,咬牙切齿,最后只磨出了几个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言罢,书也不要了,飞快地跑出书阁。
“十年啊。”单迹还站在原先的地方。阳光从书的间隙渗出,柔柔地经过单迹,落在一尘不染的地上,形成纤长的剪影。十年,恰好就是银长冰离开云影宫的时间,这小孩,竟是早已做好打算了?
想到这里,单迹自嘲地笑了笑,银长冰现在是自己的盟友,没必要揣摩那么多。他又往前挪了几步,随手取下一本书,翻了起来。自己运气着实不错,上次拿到的有关眷属的书不够实用,这回拿到的就是极其实用的火系术法书了。
他深吸一口气,摒除诸多杂念,开始专研起来。
等到他再一次抬起头,日已西沉,夜幕降临。手指在地上写写画画,有些破皮,但他一点也没觉得疼。花了大半天的时间,他看了竟还不到十页,挫败的同时,又有一股斗志之火在心口处熊熊地燃起。
只可惜不能将书带走,不然就能拿回去多看些时候了。正这么想着,单迹摇摇晃晃地走出了书阁。门外是等候多时的涵方子。
“老师?”单迹惊道,“为什么不进去?”
涵方子慈祥地一笑,摸摸单迹的头:“这书阁啊,有多重禁制,教主在里面的时候,没有允许,其他人是进不去的。你难得学得那么用心,我也不忍心打扰。反正多站一会儿也无妨。”
在另一个世界当读者的时候,单迹就很佩服涵方子。到了这边之后,对涵方子的敬佩不减,还多出了几分敬爱。他摸摸鼻子笑了笑,讨好地说:“那咱们一起去吃饭?”
涵方子正想开口答应,一个女童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脚步不稳,一下子撞到了单迹身上。
“涵长老。”那女童赶忙后退两步,先向涵方子作了个揖,见他脸上没有愠色,才转头看向单迹。见他眉清目秀,小脸顿时涨红了;再看他衣着华贵,说起话来就变得坑坑巴巴:“少,少主……”
涵方子看得挺乐,道:“越颐,这便是那二十童侍之一,宋静卿。静卿,何事如此着急?”
单迹看了看宋静卿的脸。尽管书中把这女子描写得倾国倾城,单迹也没什么实感,现在看到这张脸,他不得不相信,这小孩确是个美人胚子。他在心里猥琐了一番,想着她长大后的模样,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勾。
“潜龙居出事啦!银长冰和黄长老对上了!”
一听这话,单迹脑里的绮念全都没了,急忙拉住涵方子的袖子:“潜龙居在哪?老师你给我个方位我先过去。”
“什么跟什么?”纵涵方子再怎么聪明,也不大跟得上单迹的节奏,“银长冰不是我才带回的童侍吗?你怎么……”
“别管那么多了,告诉我。”说完这话,单迹也不等涵方子回话,默默地背起了传送术的咒歌。涵方子无奈,一边感慨自家徒弟越来越有专政的倾向了,一边用拐杖指了个方位。
只听“嗖”的一声,大火自单迹身上燃起。随即,人影消失不见。
宋静卿被吓傻了,竟晕了过去。涵方子长叹一口气,将宋静卿搬至书阁门前,让她靠着休息,才慢悠悠地走向潜龙居。
传送术比“此端”的任何一种交通工具都要方便,不过一眨眼,单迹就到了潜龙居,正落到银长冰面前。看到一团火焰烧出一个人,银长冰倒不稀奇,只轻哼一声表示问候。
单迹也没来得及生气。他前方是气得胡子发抖的黄青云,再前方是拿着武器的教众,他就算有气也得憋着。他转头看了眼银长冰,做了个口型问:“大爷您惹什么麻烦了?”那口气和表情,简直就像两人是认识十数年的老友。
谁料银长冰并不领情,用一贯的音调道:“这是我的事,不劳少主费心。”
单迹侧了侧脑袋,这才看见银长冰身后还护着一个人,是个四五岁的女童。他对银长冰的性格了如指掌,很快就猜到了起因经过。
黄青云本就不满单迹搅合,听了银长冰的话,更是不满:“这的确是我们的事,越颐,你就先回去吧。回去晚了,饭菜都凉了。”
单迹下意识地伸出一手护住银长冰,幽幽地说:“黄长老,这几个孩子是老师特地给我请来的童侍。他们初来乍到,年纪又小,不懂规矩,黄长老高寿,还请海涵。”
这话前言不搭后语,然而有脑子的人都能听出这言下之意便是,这些是我的人,不要乱动;黄青云这么大个人了,和小孩子计较不嫌丢脸?银长冰听着觉得别扭,但到底是个聪明人,不想因为自己连累了同胞,也就没吱声。
黄青云看这言越颐气焰越来越盛,更来气:“他一个下人,竟敢顶撞我。何况这孩子筋骨不行,术法无能,你留在身边也没用。我就为你清理门户吧。来人,把那孩子给我抓来!”
黄青云身后的人看到少主来了,便不敢轻举妄动。可一听这孩子术法无能,对少主没什么用,就开始争先恐后地向前冲。
“住手。”单迹喊道。可惜他的童音本就没什么威慑力,周围还一片混乱,自是没什么人听他的。
单迹伸手护住银长冰,发现这孩子竟有些颤抖。是恐惧?还是愤怒?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单迹心里五味杂陈,复杂的滋味从腹脏处蔓延开来,流至舌尖,叫他无法开口说话。
虽然那些侍卫们们都小心地避开了自己,向身后进攻,但单迹还是觉得,他们在一个劲儿地往自己脸上抽。
世间人之所求,不过权与力也。有力者,虽不一定为正义,却一定为正道。凡事皆由有力者做主。你可以选择淡泊一生梅妻鹤子,也可以选择争当人上人,但是,唯有握力于手中,才有资格去过自己的人生。
身负无与伦比的赤瞳传承有何用?自己现在仍不过是一枚棋子,任人摆布。即使有那么一点倔脾气,也会很快地被他人碾压。因为现在的自己还不够强大,不过空有一番头衔而已。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那些人会毫不顾忌自己,真的往自己身上挥舞拳脚。
3/34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