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哦。”穆木愣了下,瞧了瞧程言,又瞧了瞧李冬行,第二声不知何故是拖长了调的。
程言双手抱胸,后腰靠在椅背上,冲着穆木耸耸肩:“跟你说没打算催眠。这个字是小未昨天写的,我看他对我的钢笔有兴趣,就让他自己写着玩。谁知道他写了一半,另一个家伙跑了出来——就那个很能打的——他显然对写字没啥兴趣,一上来就把纸给捏皱了。这两段记忆,冬行他的意识里都是没有的。是不是啊冬行?”
李冬行抬起另一只手看了看,说:“难怪晚上我发现自己手上有墨。”
“小未没怎么用过钢笔。”程言挺温柔地说了句,又转向穆木,“总之呢,这是个实验。一般认为记忆存在编码、存储和提取等几个过程,你刚刚抢走的那个纸团,理论上都被冬行另两个人格作为昨晚的记忆重点编码了。无论是哪个人格,都共用着冬行的大脑,假设他们的记忆存储单元并不是完全独立的,那不同人格之间无法共享的记忆可能就来自于提取方式的不同。我就是想试试,用这个纸团,能否帮助冬行的主人格提取出本来不属于他的记忆。明白了么?”
穆木很耿直地打了个哈欠。
程言:“得,没指望你那跟猴子差不多的脑容量能明白。”
穆木赏了他一个销魂的眼刀,扭头坐回座位上,一边剥开心果一边备课去了。
“我明白。”李冬行盯着手里那团纸,低低地说着,拇指摩挲着纸张粗糙的表面,就好像正苦思冥想着这点回忆的蛛丝马迹。
“没关系,你不用着急。”程言好声好气地安抚,“这只是个开始,一个有益的练习吧。人的无意识潜力其实无穷大,这个利用线索间接提示的法子,说不定比……咳,不比你那对着镜子叫魂的直接沟通法效果差。”
他尽量克制了下,没当着穆木的面攻击传统咨询的疗法,也没当着李冬行的面说韩征的坏话。
韩征是需要在李冬行所有人格面前树立的权威,程言提醒自己,他再怎么心思活络,都不能忘记这个前提。
李冬行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程言朝他伸出一只手。
李冬行傻站着没明白:“啊?”
“我的东西啊!”程言不耐烦了,一把从他手里把那皱巴巴的纸抓了过来,细心摊平了,重新叠成巴掌大的一小块,揣进上衣口袋里收好。
李冬行:“师兄,我,那个……写……”
程言瞥他一眼:“那个啥?你说这字?这又不是你写的。”他说着笑了下,挑起一边眉毛,“你总不能连‘喜’欢的‘喜’都不知怎么写吧?”
李冬行:“……”
从领口往上,他脖子脸颊耳朵尖一齐红了个透。
程言无辜地摸了把下巴,暗自摇摇头,心道这小子真是越发不经逗了。
到这天快傍晚的时候,办公室里来了个电话。
电话是穆木接的,说了几句之后转给了李冬行。
李冬行接过来一听,脸上露出些许惊讶,说:“武小姐?记得,我当然记得您。您就在楼下?好的,我马上下去接您,您请等一下。”
说着他挂了电话,对穆木和程言解释了下有朋友到访,然后匆匆下楼去了。
穆木跟嗅到了重磅八卦一样,蹭地一下跑到程言跟前,边摇他肩膀边说:“那是个女孩啊!很年轻,声音很温柔很甜美!”
程言不动如山:“恩?”
穆木:“冬行说是朋友,你不觉得可能有点那方面的戏?”
程言接着看文献:“恩。”
“恩是什么意思啊,有,还是没有?”穆木顿感无趣,松开程言,“切,就知道你这个冷血妖怪不关心师弟……的私生活。”
程言扶了扶眼镜,指指门口:“出去别忘了关门谢谢。”
三分钟后,大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外头传来一阵说话声,听起来是李冬行在向穆木介绍那女子。
还没说几句,就听见穆木在打听两人是怎么认识的,李冬行简单解释了几句,说是当初在饭店打工时候偶尔兼职送外卖,去过那女子公司几次,一来二去就认识了,之后再一次聊天的时候李冬行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告诉了她。
“这次过来,实在是因为公司里最近发生了一件很古怪的事。”那女子的声音的确如穆木所说,温柔又甜美,就是此刻带着些许愁闷,“这件事让我们所有人都很头疼,我想来想去,也不知该找谁求助,直到我想起李先生说起过,他在这里工作,有时候会帮忙解决一些别人心里的烦恼。”
“什么事?”有人问。
穆木一眼瞧见倚在小办公室门口的程言,笑着说:“哟,你怎么出来了?”
程言端着杯子走向饮水机,甩出两个字:“接水。”
“师兄!”李冬行倒像是十分高兴,甚至大松了口气,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程言身边,对着那沙发上的女子介绍道,“武小姐,这是我师兄程言,他可厉害了。”
程言:“……”
这小子倒是说说看,他这个生物老博士到底哪里厉害了?
他面上端着,客客气气地朝站起来的女子伸出手去,说了句:“你好。”
对面的女子看起来大约二十五六岁,穿了身米白色的职业套装,高跟鞋和胸针都是搭配好的相近色系,一头深棕色的中长发一看就精心打理过,妆容也浓淡得宜。
与穆木的推测一致,长相甜美大方,还有着都市白领女性身上典型的干练气质;与程言刚刚根据所听而来的判断不完全一致,她脸上虽有明显倦色,看起来却丝毫不显憔悴。
“程老师。”女子和程言握了握手,感激一笑,“如果您和李先生愿意帮忙,我替我们公司全体同事谢谢您。”
程言挑了张椅子坐下,不卑不亢地说:“我们只是一些做研究的人,并不是私人侦探,或者什么替人解决难题的神奇组织。还得先问问,武小姐到底有什么困扰?”
女子虚弱地笑了笑。
“事情是这样的。从半个月之前开始,我们公司几乎全体职工,都总是在午休时间重复做同一个梦。”
☆、诡梦(二)
从她的叙述当中,程言大致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女子叫武晓菁,今年二十八岁,是一名游戏公司的策划,两个月前刚刚升任部门主管。她们公司规模不大,武晓菁所在的部门专做手游,目前手下的策划加上她也就七八个人。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地段很好,就在江城西区新建的高新技术开发区里,是一栋二十来层的高楼,武晓菁他们的公司占了五层,而她们部门在中间,好巧不巧就是十三层。
十三这个数字在中国文化里倒说不上有大忌讳,可总归不是太好听。去年刚搬进去的时候,武晓菁的同事里就有抱怨的。但这事本也无可奈何,他们公司是做大型网游起家,手游这块部门新成立不久,总有些边缘,不然也不至于和其他后勤部门一起被打包塞到这最不吉利的一层来。
最初的大半年过得倒算是平安无事,快年终的时候,武晓菁她们部门还争取到了一个不错的项目。上头说了,假如这个项目能起来,公司就打算把手游当重点业务发展,加工资加福利都是小事,日后部门扩充,他们这些老员工前途将不可限量。同事们一听,自然个个精神百倍,一连加了小半年的班,总算把这个企划搞得像模像样,前阵子刚刚内测,马上准备正式上线。
谁料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最初的时候只是有几位同事神色不对,明明是刚午休起来,却显得比狂赶工时还要没精打采,总是发呆走神,看着个个心事重重的模样。过了几日,这毛病就跟会传染似的,一到下午,整个办公室里都弥漫着惶惶然的氛围,同事们集体神游,不仅干活集中不了注意力频频出错,而且还如同惊弓之鸟,连有人关门声音重了些都会引起尖叫。再后来,部门里接二连三地有人请假,他们跟商量好了一般,都以各式各样的借口不约而同请起了年假,更有甚者,还有一个年纪最轻的女孩子直接申请了调岗。
武晓菁才刚升任主管,自然不能任由事态发展,在发现蹊跷之后,就开始着手与工作出错的同事谈心。她事先想好了诸多可能性,譬如说不定是前一阵工作强度太大,乍一放松下来难免不适应,就跟产后抑郁一般,导致这些同事不在状态。万没想到,被约谈的人虽说各有各的烦恼,却都提到了同一件事。
那就是午休时的噩梦。
武晓菁本来没有睡午觉的习惯,所以并没有相同的体验。她听完三位同事的抱怨,将信将疑,第二天也在中午去了休息室,在沙发上躺了下去。
这一睡不要紧,才半个小时她就惊醒了,醒时满头大汗,心跳狂飙,几乎恐惧地叫出了声。
在那之后,武晓菁一点不奇怪她的同事为何都会有那种反应了。因为连她自己也加入了心神恍惚、惶惶不可终日的队伍。
“你们梦见了什么?”程言坐在椅子上,一手拿着茶杯,另一只手搭在臂弯上,一边思索一边问。
武晓菁沉默了足足两分钟。
而后她用一种带着颤的声音轻轻地说:“我们刚去世的同事。”
一听她说完,程言他们也都愣了。
穆木原本在咬的棒棒糖直接从嘴里掉了出来,她不由自主地挪了挪椅子,靠程言更近了些。
程言下意识地瞧了眼李冬行。
梨梨和多数十几岁小姑娘一样,胆子小最怕鬼故事,而郑和平除了听八十年代老歌之外还有个奇特的爱好,就是蹲在家里看恐怖片。有一回周末,程言在自己房里午睡,隐隐约约听见外面在吵架,走进客厅一瞧,就见李冬行坐在沙发上,面前搁着他自己的老式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惨白一张女人脸,而李冬行的姿势比电影里的主人公还要纠结。
他身体是侧着的,半张脸面朝着屏幕,两只眼都斜着不肯错过影片内容,可肩膀却在不断往后缩,同时左手还半举着扒拉自己的脸,俨然一副想看又不敢看,自己和自己打架的模样。
见程言出来,李冬行立刻消停了,屏幕上的电影被按了暂停键,他脸上的戏也跟中场休息了一般,暂时落幕。
而李冬行就是那个幕后旁白,适时地跑出来同程言解释了下梨梨和郑和平的争执。
这会眼见武晓菁的故事正在灵异的方向发展,程言难免担心,李冬行会不会上一秒冒出来“梨梨害怕”,下一秒又激动得脸冒红光。好在他瞧见李冬行也就是正常地皱着眉,心下总算稍安,又把注意集中到武晓菁身上。
程言一眼就断定,武晓菁是那种抗压能力很强的姑娘。她身上那种大方干练的气质并不仅仅是与生俱来的,更是在职场上千军万马中拼杀砥砺多年积累而成。他父母也都是商人,程言虽说并不感兴趣,可多多少少被逼着接触过一些商业场合,所以看人还有点准头。武晓菁是所有企业高管都会偏爱的员工,既不过分张扬,又有一定想法,不会唯唯诺诺,混吃等死。哪怕事情已经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她刚刚的叙述依旧条理分明,不慌不忙。这不是一般职场新人能达到的境界。
然而这也说明了,武晓菁的描述绝无夸张,此事相当棘手,已到了让她濒临忍耐极限,不得不向李冬行这个充其量只是萍水相逢的点头之交求助的地步。
“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苦笑了下,程言注意到她搁在膝上的食指和拇指在不自觉地相互摩擦,“阿敏是我的好朋友,我其实并不害怕梦见她。但我们所有人只要一午休,就都会梦见她……”
程言问:“你们具体梦见了什么情形?”
武晓菁摇摇头:“这个大家都不一样。有的人说他梦见阿敏就坐在原先的座位上工作,有人说看见阿敏在咖啡机那边走来走去,而我……我梦见阿敏躺在休息室沙发上,就是我睡的位置,两条腿搭着茶几,一边玩手机一边跟我说着下半年的旅行计划。”
她说着摸了摸后颈,声音更飘忽了些。
“那感觉,就好像她还和我们在一起,做着未完成的工作,想说没说完的话。”
穆木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搓着自己的胳膊,说:“那个,要是你们觉得是你同事是在人间是有些心愿未了……来找我们也不会有用吧?”
武晓菁勉强笑了笑,说:“我有同事提议,让我们找人一起为阿敏办个法事,说要是她真有什么心愿未达成,好歹我们同事一场,只要能办到的都会尽力去做。”
穆木也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这主意听着就不错啊。”
“可是,我不认为这是最好的选择。”武晓菁抿了抿嘴唇,她的嘴唇本来就比旁人薄些,这个动作让她看着更多了一丝坚毅,“阿敏已经去世了,我不相信是她在折磨我们。这些事,一定还是我们自己的心在捣鬼。”
她说的是“心”,手指却轻轻指了下自己的太阳穴。
程言:“所以你来找我师弟。”
武晓菁点点头,抬起脑袋,细细的脖子昂成倔强的弧度。她又问了一遍:“你们愿意帮忙么?”
程言摸着茶杯没说话。
李冬行却开了口:“我明天中午没事,可以去你们公司看看。”
程言敲着杯沿的手指停了。
武晓菁说了好几遍谢谢之后出了门,脸色看着比刚来时候轻松不少,就好像绝望之中终于抓住了一根稻草。
而那根不知是否合格的稻草正忙着瞅程言。
“哟,还挺行呐。”穆木看热闹不嫌事大,捅了捅李冬行胳膊,“你还懂抓鬼呢?”
李冬行连连摇头:“没。”
他的眼睛仍盯着程言,就好像程言要是说个“不”字,他就不去了一样。
程言吐出一口气,问:“你看上人家了?”
李冬行一愣,急得声音都大了些:“没有!”
“没有就没有,这么激动干嘛。”程言就是想再逗逗李冬行,可抬头瞧了眼,见他脸色非但不红反而还白了,心里嘀咕了下这小子心思真难琢磨,随手把茶杯递过去,“给我泡杯茶,明天一起去。”
李冬行如释重负,捧着程言的茶杯,就跟捧了个宝似的,颠颠地转身倒水去了。
“出息。”穆木嫌弃地看了小师弟一眼,回到自己座位上,把剥好的开心果抛到自己嘴里,“我就不去了啊,瘆得慌。”
程言:“少了个麻烦,幸好。”
穆木作势要把开心果壳当暗器发射出来,被程言躲开。
自从李冬行把余小鱼的事揽了过来,程言就知道有一必有二,师弟这助人为乐的爱好算是戒不了了。武晓菁特意上门相求,又是旧识,以李冬行那性子,会拒绝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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