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墨自“出道”以来,还没有遭遇过滑铁卢。
他积累了丰厚的口碑,越来越多的观众看到“子墨出品”这几个字就无条件的买票进场,这种盲目的信任就是建立在他的不败神话上的,国内有多少人喜欢他,就有多少人恨不得他赶紧扑街滚蛋,可想而知,如果他这次失败了,会面临多少的落井下石、幸灾乐祸。
荣誉转化成压力,而这样巨大的压力,对一个二十刚出头的年轻导演来说,会不会显得太沉重了?
可到了现在,已经没有人关注朱子墨的年龄了,当他头上的“大导演”光环越来越亮,谁还会把他当成一个“年轻”导演?
今天韩四平也携夫人来看试映会了,没错,在这部电影里,中影也凑热闹加了一份投资,之后在国内的发行,中影也会承担一大部分。在过去的一年里,朱子墨有多么努力、多么废寝忘食,他是一一看在眼里的,但此时此刻,哪怕见惯大场面,他的心脏仍然感觉扑通扑通的,越跳越快。并不是所有的努力都会有收获的,这可是一个纯中国风的完整世界,能不能做好已经不光是技术层面的问题了,还包括文化层面,朱子墨驾驭的了吗?
坐在韩四平旁边的就是老小孩一样的马教授,他和韩四平也是很熟识的,寒暄了几句,问他,“老皱着个眉头做什么?小朱的水平你还不知道?”
自从私下里指导过朱子墨几回之后,马教授已经颇以师父的身份自居了,看朱子墨那是怎么看怎么好,别人是对自己老师盲目崇拜,他则是对自己学生盲目信任……
“他的水平当然是不错的,”韩四平还是有点放不下心,“我就怕他在美国长大,潜意识里有些东西纠正不过来,于是拍的不中不西不伦不类,就跟那些拍中国的妖精,结果搞出来却是西方的魔兽一样……”
“不可能!你知道他拍之前准备了多少资料?”马教授很笃定,“连我收藏的民俗神怪故事都没放过!唉,又有天分,又勤奋刻苦,好苗子啊!”
韩四平无语的听马教授又把小徒弟吹捧了一番,不由满头黑线,坐下十分钟,聊了总共有二十句话吗?结果一半是夸小徒弟的,跟他真没法交流了!
倒是韩夫人和马教授特别有共同语言,这俩人一个忙着吹捧小徒弟,一个忙着吹捧干儿子,虽然吹捧的点不在一个频道上吧,诡异的是他们俩却谁也没在意,自得其乐的,不时爆出一阵叽叽咕咕的笑声,本来韩四平是坐他们俩中间的,后来实在忍不下去,干脆把夫人请到中间,他们俩可劲儿聊吧,不跟着受那个洋罪了!
也没让他们等太久,十几分钟过后,那边调试完毕,影院里的灯光全灭了,空白的幕布上有画面映出来,观众们连忙把3d眼睛戴好,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看着前面。
这里边,顶属那些有份参演的小演员们激动了——并不是说你拍了那段戏,到最后剪辑的时候就一定能用得上的,运气不好本来三分钟的戏能被剪得只剩下一个镜头,谁不想多露露脸啊!一个个紧张的脸蛋憋得通红。
朱子墨也很紧张,他的手都是冰凉的。
沈平章坐在他旁边,黑暗的电影院里,谁也不会注意到别人在做什么,所以他直接握住了朱子墨的手,小声问他:“真这么紧张?以前都没见你这样患得患失过。”
朱子墨没有回答他,他看着大屏幕上子墨出品的logo闪过,然后,就是一片云雾连绵的群峰,远方飞过来一个小黑点,那黑点越来越大,赫然是一只飞翔中的仙鹤!那仙鹤姿态极为优美,在它背上,正立着一个白色羽袍的男人,只见他衣袂猎猎,发丝轻扬,头上小巧的白玉冠有两条丝绦垂下,五官就像是用墨笔勾勒过一样。飞过时,他似是无意的往这边看了一眼,那种凌冽又漠然的气势,简直就要穿透屏幕了!
“嚯!”
随着镜头推移,一片极有震撼力的宫殿就那么仙气缭绕的出现了。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盘盘焉,囷囷焉,蜂房水涡,矗不知其几千万落!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东。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这是杜牧在阿房宫赋里的句子,其实所有人都没有真的见过所谓的阿房宫,就连杜牧,也是描绘的他想象中的阿房宫……但看着这一片宫殿,几乎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回想起了里面的描述性句子。
“真……美啊!”有人实在没忍住,把这句话憋了出来,而其他人也显然深有同感,均觉得就凭这一个镜头,这部电影就亏不了了。
太有诚意了!
也不知道拍摄的时候是用的什么色度的滤镜,电影里的每个画面都有一种水墨画的风韵——所有演员都在想,当时拍外景时,景色的确挺好看,可也绝对没有好看到这个份儿上!穿好戏服之后,大家也的确挺有一番气度,可表现在镜头里,怎么就这么有感觉呢?就好像脱凡入仙了一样,朱导演就是那根点石成金手,他剥去了现实的泥壳,为观众们打造了一个梦幻中的仙境之地!
随着剧情推进,正道魔道,还有各种品类的妖魔鬼怪一一粉墨登场,天道毕竟是公允的,所有生灵均可成仙得道,但能否找到自己的道,而又能否坚持自己的道,就只看个人选择了。
有人仗剑走四方,誓要杀尽天下妖魔;有人一生营营苟苟,迷乱在这万丈红尘之中;有人遭遇大不幸,却仍秉承着坚毅之心找出那一线生机;有人随波逐流,到老到死仍不知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修仙者的世界,其实和凡人的世界并没有什么不同。
许多枯燥无味的道理,都潜藏在那一次比一次精彩的斗法之中,恰如春秋时代的百家争鸣,那时候还没有独尊儒术,于是各家都人才辈出,碰撞出的火花漂亮的让人震撼!
这个故事,并没有严格意义上的主角。
每个导演都有自己讲故事的风格,而这部《问天》,就是站在“上帝视角”的角度来讲述的。
“上帝视角”的好处自不必说,作品往往更加大气,格局没有限制——但坏处也有不少,比如,观众们往往会找不到导演的意图,也就是说,导演就好像是一个记录者,但他的偏向呢?如果找不到导演的存在感,作品也许仍然会取得成功,但导演就会被人无视掉了,毕竟一个记录者而已,他能记录,我们也能记录啊!而缺乏这种“中心主旨”,也会让观众们普遍缺乏代入感,就好像坐着游览车去看了一天的动物世界,看的时候是挺开心的,看完了该干嘛干嘛,至于是狮群吃掉了小鹿还是鳄鱼吃掉了角马?和我们有半毛钱的关系吗?
但在这部电影里,所有人都轻易的抓住了导演想要告诉大家的那条主线。
——以不息为体,以日新为道,至强者不滞于外物。
第124章 古诗词中的意境
电影的结局,是一个浑身裹着黑色披风的神秘人拿走了混沌钟,还有一方小巧的玉简,显然,里面就是秘境主人的功法正本了。
他身后的黑暗中,一双金黄色的兽眼突然间睁开了,那双兽眼比人还要高,中间是一线狭长的黑色竖瞳,然后,微眯。
整个大屏幕突然黑下来了。
背景音乐是一曲非常独特的笛音,宛转悠扬,伴着音乐声,电影结束的制片人名单也一个个浮现出来了,这些名字有的是飞剑的铭文,有的是火光中的蝶,各个不同,各个都充满巧思。
整个放映厅都是静的,许多人脑子里此时都是一个想法:“啥?这就完了?”不信邪的掏出表来看时间,竟然还真过去了两个半多小时了!
看完一部烂片,观众都会觉得时间怎么这么漫长,一听说终于完了,全都会如释重负。
但看完一部精彩的影片,却觉得时间好像被“折叠”了,也不知道怎么过的,突然就结束了,然后整个人就像经历了一场剧烈的运动一般,浑身乏力,怅然若失。
就这么诡异的、无声的把几分钟的“片尾曲”听完,之后所有“观众”才像是回过神来一样,啪啪啪鼓起掌来。
在《问天》的原着中,作者玄机子就特别擅长以人类种种原始欲望,来推动情节发展,每个人,或者妖,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都有自己独特的性格,还有或明显或不明显的“缺陷”,而正是这些独特的性格,才一环扣一环,通过一个“秘境”,一部“功法”,就把天下所有的宗门都裹挟了进去,然后在此过程中,也是因为这些独特的性格,才碰撞出了一个又一个精彩的火花。
道是什么?知行合一,直指本心,就是道。而再好的道,你从心里都不认同它,还指望能从中获得怎么样的收获不成?
影厅中间的座位上,马教授啪啪啪的拍着座椅扶手:“真不错,真不错,不愧是我小徒弟啊!故事本来就挺好,他的电影画面更是一绝,每帧镜头都自有深意,了不得,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了不得啊哈哈哈哈!”
韩夫人也觉得片子好看极了,不过她毕竟不是专业玩这个的,于是虚心跟马教授请教:“我就觉得画面挺美的……不光美,重要的是那种意境!我干儿子是不是化用了很多古诗进去啊?”
“嗯嗯,你都看出来了几首?”
“我印象中最深的,有‘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衰笠翁,独钓寒江雪’,‘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太有冲击力了,重要的是跟剧情联系的也很好,不会让人觉得突兀和多此一举……”
“那你相当不错了,其实还有——比如‘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你想想天鸿宗那里是不是这样?还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个蓬头真人很对我的胃口嘛!还有那个‘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不得不说,我这小徒弟就是胸中自有丘壑,他怎么想出来的啊你说,是不是跟他能拍好星际题材的电影也有关系?得佳徒如此,夫复何求啊哈哈哈!”
韩四平在旁边听多了,忍不住吐槽他:“快别得意了,都没有正式拜师……”
“俗!一看你就是个俗人!”马教授半点不以为忤,笑道,“都一切尽在不言中了,那么个仪式有没有完全不重要,在我心中,小朱就是我徒弟,小朱心中也肯定当我是他师父,要不然你去问他。”
碰上这么厚的脸皮,韩四平也是直接败退了。
因为连韩夫人都在一旁叛变了:“我说你计较这些没用的干什么,咱还是多聊聊电影吧!我觉得马教授就特别厉害,比我看出来的多多了,你就老老实实在一旁听着吧!”
把韩四平那叫一个气够呛,“这些算什么啊?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有好几首他还没看出来呢!比如‘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就是天机门那里,想起来没有?还有一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就是那个拂袖而去的飘渺真人那里,没错吧?”
得,被老顽童一样的马教授一气,韩四平这个平日里最是四平八稳的大叔也跟他幼稚的杠上了。
他们俩“吵架”,倒是造福了周围的一圈人,谁不知道这俩人都是大师级人物啊,不但电影拍得好,国学造诣也深的很,刚刚看完电影,有许多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却又发现自己太文盲了以至于啥都说不到点子上,听这两位这么一分析,大家趁热一回想——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儿吗?!当时光被震慑了。怎么没想起来这正是古诗词的活学活用呢?而一旦知道了,再回味一下,顿时更觉得意蕴深远,简直就像被通了电,浑身都是麻酥酥的……
“我觉得朱导演每次表现‘杀人’都特别有感觉……”吵了一会儿之后,围观党中的一个人也兴致勃勃的插入了对话中,这人能和他们坐得很近,赫然也是位非常牛逼的大拿,姓柳,比国师他们还高一辈,“尤其最后那个黑衣人杀毒手仙的时候,简直充满隐喻,我敢打赌,这俩人绝对有纠葛!”
“真是诚意满满啊!”他旁边的一位不像这几个专业人员一样痴迷艺术,人家就是搞投资的,电影有什么内涵都不关他的事,重要的是这次投资能不能大赚,“这流畅的剧情,华丽又真实的特效,就算看不出那些诗啊词啊的人,也不耽误被世界通用的美震撼。一个成功的导演就应该做到这一点,雅俗共赏才是牛,要是为了意境弄的剧情垃圾就太不值了,他把握住了平衡,这片子优秀的超出了我的预期!”
几个投资人显然和这位更有共同语言,闻言也都连连点头,脸上的神色都放松了许多,这世上比看了一场好电影更愉快的事,大概就是这部好电影自己也有投资份额了。所以开始之前朱导演做什么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害我们也跟着担心半天,生怕好几亿的电影就这么搞砸了。
而“刚才还忧心忡忡”的朱导演,此时也终于嘘了一口气,瘫在座椅上,转身看着沈平章,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淡淡微笑。
沈平章的眼中闪过心疼之色。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一年多以来,为了这部电影,朱子墨究竟付出了多少心血。
无论怎么样为他调补,他的体重都比之前轻了足足十斤。
家里的书房,古典书籍摆了满满一书架,有了灵感就去电脑前敲敲打打,他们拍外景,一共跑了八个地方——所谓真正的美景与人迹无缘,所以他们去的地方条件都很艰苦,别的演员都是跟一小段,演完自己的戏份就可以走人了,只有朱导演,他要从头跟到尾,每天还要殚精竭虑的画电影脚本。等电影拍完之后,他画的那些草图,已经用完了两个厚厚的笔记本。
太难了。
很多时候,沈平章都看的心疼,劝他别这么拼命,有些东西不是一蹴而就的,反正我们还年轻,怕什么?
朱子墨其实也觉得自己中了邪。
退回几年,他都不能相信自己会变成一个工作狂!让一个爱享受、爱生活的死宅成天跋山涉水的到处跑,熬夜不是为了看电影刷论坛,而是翻那些令人头大的文言文,然后构思电影情节……这简直太可怕了啊!
可是,所有的改变都是潜移默化的,现在你让他回到过去的宅男生活,他反而要不习惯了呢!
这真是好悲剧。
有句古话说的很对。
付出越多的心血,你就越会割舍不下,越会在意重视。
所以你看那些情感帖子里,为什么哭诉的都是付出更多的那一方?我什么什么都做了什么什么都给他了为什么他还是要劈腿离开我……为什么?因为他投入的少啊!随时割肉不心疼,但你却搭进了半条命去,还割舍得下吗?
朱子墨也非常善于利用这个规则来“调教”男朋友。比如自从沈平章入住,家里面所有摆设都交给他处理,朱子墨那辆车已经很少用,取而代之的是沈平章一手办理一手装饰的黑色路虎……总之,那个家里到处都是沈平章的心血,他除非被人穿了,否则离开朱子墨就跟挖心挖肺一样,怎么可能做渣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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