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 无边无际弥漫的原野,厚厚的浓雾,眼前弥漫的是白色的水汽,伸出手去,触摸到的是虚无。原始的恐慌让人忍不住想发足狂奔,想大声的喊叫。 突然觉得脚下纠结起来,奔跑的脚步被抓住,拖着整个身体向下陷。向下,再向下,淹没入无边的黑暗中,最后的一眼,看到头顶上美丽的山茶花。 浓丽的色彩,大片的花瓣展开来,露出当中的嫰蕊,那麽鲜活。 "来吧,成为我的一部分,让我更美丽的绽放。" 甜腻的声音响起来,成为被黑暗吞噬之前最后的梵唱。李生对着后视镜理理头发,戴上墨镜。 "李生,今天星期六,我们去约会吧!"美女长发飘扬,前胸波涛汹涌。 李生戴上安全帽:"今天不行。"一踩油门,摩托车飞驰出去。 "那甚麽时候可以啊--"美女还在背后大喊。 甚麽时候?李生摇摇头,下辈子吧。 风驰电掣,一路急行来到碧水路琅瑾小区,一色的独立城市小别墅,环境优雅,绿树成荫。 李生径直找到二十七号,停下车来,掏出名片看看,确认没错,才脱下安全帽上前按响门铃。 "您找谁?"应门的是个美丽的小女孩,明目修眉,颇有几分古典韵味。 "我叫李生,昨天接到你家的电话。"李生弯下腰来,摸摸她的头。 小女孩摇摇头:"我不认识你。" 李生失笑:"你家大人在麽?"这小孩看来只有十二三岁。 "椿,是谁?"里面转出个五十上下的妇人。保养得很好,眼角只有淡淡的皱纹,神色淡定,素色衣衫,围着一块羊毛披肩。 "我是李生,郑爽介绍我来。"李生点点头微笑,"昨天与我通话的就是您吧?" "你就是李生?"夫人一愣,"郑爽说你很有本事,电话里言谈之间,叫我以为你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士。" 李生朗笑:"年纪意味着修养和经验,但天分也很重要。" 夫人请他进来:"我夫家姓万。" "万夫人,我已经听郑爽说过大致情形,现在可以去看看贵公子麽?" "这边请。椿,给李先生带路。" "不用客气,叫我名字就好。"李生跟在两个女人后面,穿过阴暗的走廊。转个弯,这一段的走廊一侧是落地玻璃窗,看得见院落。 李生望向院子里,阳光很好,鹅卵石铺成的小路泛着白光。院内绿意岸然,全是山茶花,特别是西南角上那一颗,叶大如盘,含苞欲放,远远看着粉嫩娇俏。 可走廊上却觉得阵阵发凉,鼻子里能闻到腐败的气味,就像尸体腐烂时候的臭气。 李生缩缩脖子,已经到了走廊尽头的楼梯,上去之后转角的第一间,门虚掩着。 万夫人回头道:"椿,去给李先生倒茶。"就又转过头来微笑,"李先生喜欢喝甚麽?龙井,或是普洱?" 李生看着她的脸上含笑,却掩饰不了眼睛深处的愁,于是摇首道:"不用客气,白开水就好。" 万夫人并不坚持,椿应了一声,转身下楼去了。 万夫人推开门:"请。" 李生走进房去,有些吃惊,但没有写在脸上。 洁白的墙壁上挂满了各色山茶花的图片,有的是照片,有的是画稿。中国画,水粉,水彩,油画,版画,李生甚至看到了一幅没有完成的木雕。 "贵公子似乎很喜欢山茶花。"李生捡起那幅木雕看了一眼,放回桌上。 桌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支山茶,绿色的叶子伸展着,顶部有朵半开的花。 "我儿子从小喜欢画画,特别喜欢山水花鸟。"万夫人叹口气,"上大学念了艺术学院,七个月前开始准备毕业画作,他选中了山茶花。" 李生围着屋子看了一圈:"贵公子是住在里间麽?" "是,他将外面当作工作室,里面是卧房。"万夫人推开另一扇门。 李生一眼就看到床上躺着的年轻男子,面色青白,嘴唇乌紫。呼吸平稳,却微弱。 李生走过去,掀开被子,拉开他的睡衣。 苍白的皮肤下看得到青色的血脉,肋骨凸出,几乎没有多余的肉。李生伸手按住他的腹部:"可以再说一次麽?贵公子甚麽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他为毕业画作的题材想了整整一个月,选过很多素材,都觉得不好。半年前的一天,他很兴奋的捧着一盆山茶花回来,说选定了主题,当时我还为他高兴。"万夫人叹口气,"从那天起,他就叫园丁把院子里的花木全换成山茶,每天都叫换一支山茶放在工作室。" 李生松开手,发现万公子的小腹并没有自动回复,于是拉好他的衣服,转头看他的脚趾,口里道:"他甚麽时候生病的?" 万夫人轻声道:"他一画画常常是几天几夜不睡,也不吃不喝。但两个月前我注意到他很久没有出来洗澡。我儿子很爱干净,就算不吃饭也要洗澡。" 李生点点头,替他盖好被子:"万夫人,当初他带回来的那盆山茶花,现在在哪儿?" 万夫人望着窗户外面微微颔首:"那一棵就是。" 李生眯起眼睛来:"长的这麽快?" "园丁也很奇怪,说这棵山茶好像每天夜里都会长大很多。"万夫人有些疑惑,"难道这和我儿子的病有甚麽关系麽?" 李生转过身来正色道:"万夫人,您信教麽?" "不,我不信。但我先生信佛。" "贵公子呢?" "他并不信,但是,你知道中国人都是这样,见到庙宇还是会进去磕头烧香。"万夫人缓缓道,"但是他喜欢说甚麽狐仙鬼怪的,画画的时候,他更喜欢说,他能看到花草的精灵。"万夫人摇摇头,"我还取笑过他走火入魔了。" 李生立起身来:"贵公子病重之后请过医生麽?" "医生检查不出任何问题。"万夫人擦擦眼角,"但我儿子每天消瘦,直至昏迷不醒。" 李生正要说话,被敲门声打断了。 椿端着两个杯子进来,冒着热气。她非常小心,似乎很怕烫。 李生看着她放好,点头言谢。 万夫人道:"李先生,您怎麽看?" 李生突道:"万夫人,您能下去摘一支山茶花给我麽?" 万夫人微微一愣,李生点头含笑,她只好吩咐椿招呼李生,自己下楼去了。 李生喝口水:"椿,我叫你小椿好麽?你从甚麽时候开始在这里工作的?" "也不算工作,万叔叔是我父亲的弟弟,我父母车祸死后,多亏万叔叔收养了我,还送我上学。"椿低下头来,有些羞涩的笑,"这还不到一年呢。" 李生看着她:"你很怨恨他们吧?" "甚麽?"椿抬起头来。 李生拉住她的胳膊,往上一推衣袖:"这些是甚麽?" 青紫的痕迹淡化了很多,但仍然看得出曾经被毒打过。还有一些可疑的斑点,分布在她手臂和脖颈上。 椿用力缩回去,忙着放下衣袖来:"夫人只是因为公子的事烦心,都怪我自己做错事。" "是麽?"李生放开手,坐在床边,"只是家事没有做好就要被打,那麽图谋他人家产该怎麽办呢?" 椿的脸色变得煞白:"你说甚麽,我听不懂...我去请夫人来。" 李生闪身拦在门口:"你怎麽会听不懂?椿,这个名字真适合你。看起来十二三岁,那麽,是有百年道行了,或是千年?" 椿退后一步,目露凶光:"不关你事,快滚!" 李生耸耸肩:"我并没有打算在这里吃晚饭。" 椿狠狠瞪他一眼:"不要多管闲事!" 李生吹声口哨:"虽然我不打女人,但你还不算人吧..." 椿没等他说完,已经提起双手飘过来,十指尖尖,直插他咽喉。 李生闪身让过,口里笑道:"修成人形很不容易,若是你认输,离开这个早就死去的躯壳,我保证不会为难你。" "你懂甚麽?"椿双目赤红,转身再抓。 李生口里念着甚麽,瞬间房间被淡黄的光芒笼罩,椿的动作明显迟缓,浑身痛苦的抽搐。 李生怜惜的看她一眼:"早就知道你是茶花精了,说真的,我本来不想烧了你的..." 椿半身露出绿色的枝叶,半边脸还是那个小孩的模样,痛苦的大声嘶叫。李生站到旁边,一拍她身上,两颗晶莹的光珠从她嘴里飞出来。 两颗一青一白。青色的那颗,在空中转了几圈,径自飞到床上万公子嘴边,李生上前一步,捏开他的嘴,珠子飞了进去,不一会儿,那人脸上有了些血色。 而另一颗逐渐拉长放大,渐渐成为一个人形,还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但面目已经模糊不清。 李生柔声道:"椿,你为甚麽还不成佛?" "出车祸的时候,我很害怕,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耳边传来隐隐的哭声,"然后,有个漂亮的大姐姐对我说,她可以让我活下去..." 李生叹口气:"不迷惑人心的,又怎麽能叫妖怪?你去吧,这里不属于你了。"说着念出接引咒语,顶上降下一道五色光,将小女孩的魂魄引上空中,消失不见。 李生眯着眼睛:"还是小孩子的光好看啊--" "李生!我不会放过你--"一阵凄厉的叫声响起。 李生哦了一声转过头来:"你还没死麽山茶精?" 只有一团焦黑的印记隐隐约约闪现着人脸:"你这个多管闲事的家伙!" "我本来只想把那个小女孩送上天的,但你确实做得很过分。"李生正色道,"这都二十一世纪了,你还干着迷惑人心吸人经血的老活儿,能不能有点儿新鲜的?"说着上前一脚踩在焦黑上,"你赶快入六道吧,不要磨蹭了!" 一阵白气散过,满屋都是山茶花的香气。 李生拍拍衣服走下楼去,在走廊上见到万夫人,她手上捏着一支山茶花,花瓣艳丽娇嫩。 "您要走了?"万夫人非常惊讶。 李生接过花来:"将您家里的山茶花都烧了吧,我保证贵公子今天之内就会醒过来的。" "真的?"万夫人落下泪来。 "我可以多问一句麽?" "您请说。" "椿的父母出车祸的地方附近是否有很多山茶花?" "啊,听说是在一座专门饲养山茶花的农庄附近。"万夫人引他往大门走,"这和我儿子有关系麽?" "不,没甚麽关系。"李生笑笑,走出大门,回头盯着万夫人的眼睛道,"当贵公子醒来后,您请直接联系郑爽,他会告诉您怎麽付酬劳的。" 万夫人点头称谢,却觉得眼睛有些痛,眼前李生的笑脸模糊着扭曲起来,不觉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前已经没有人了。 "我站在这儿作甚麽?"万夫人一愣,合上门,转身走进屋里,"啊,山茶怎麽枯了?园丁真不象话..."听到楼上传来了声音,似乎是在唤"妈妈"。 万夫人连忙往上面跑:"椿..."就又停住脚步,"椿?"摇摇头自己端着水进去,"你醒了麽?" "妈妈,我好累..." "你生病了很久,吓死妈妈了。" "我梦见很多山茶花,变成好漂亮的女人..." "傻孩子,你睡久了,作怪梦。" "哦..." 李生这才从别墅旁边骑着车离开,安全帽遮住他的脸,后视镜上绑着朵山茶花,花瓣随风一片片飘远,最后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杆。 藤 美丽的枝条啊,向上爬吧,在离太阳最近的地方,展露你最鲜嫩的那一片叶芽吧。 美丽的枝条啊,垂下来吧,在离大地最近的地方,露出你最优雅的那一片花瓣吧。 美丽的枝条啊,靠近我吧,在离心灵最近的地方,散发你最沁人的那一份芬芳吧。 李生捏着喝水的玻璃杯,蹲在校园花房的山墙下。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将头发与睫毛镀上一层金色。他的眼神专注,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小心的把杯子里的水撒在山墙上的紫藤花脚下。 "李生--" 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紫藤花说:"快长大啊,快开花吧。" "李生!" 李生皱皱眉:"郑爽,如果不是要命的事情打扰我,今天晚上我就招一堆鬼去你家!" 郑爽嘟囔一句:"真是交友不慎。" "我是你的‘友'麽?"李生似笑非笑看他一眼。 "你当然不是我的友。"郑爽嘻嘻一笑,上去抱着他的腰,"你是我的亲密爱人。" "滚!"李生飞起一脚。f 郑爽连忙闪开,苦笑道:"几十年的感情都叫这一脚踢飞了。" "既然认识几十年了,还敢这麽不知死活?"李生瞟他一眼,"说吧,甚麽事?" 郑爽摆摆手:"万家已经把存款汇入你账户,记得去验收。" "不早说!"李生瞪他一眼,"浪费时间。" 郑爽摸摸下巴:"我看你和你亲亲的紫藤花交流感情,不好意思打扰嘛。" "得了得了。"李生又蹲下去,继续浇水,口里喃喃念着,"快长大吧,长大就会更漂亮了啊..." "这麽喜欢,干嘛不移植回去?"郑爽抓抓头,"或者去买一棵?反正你家也不算小..." 李生转过头来:"适可而止最重要。" "我说李生,你真的有当老师的自觉麽?"郑爽看他一眼,难得正经道。 "你想说甚麽?"李生懒得看他。 "据说这次的问卷调查,你可是最受学生欢迎的老师,可你干脆就没有去领奖,大大伤害了学生的感情。教务处有些恼火..." "教务处?"李生哈哈一笑,"你这个教务主任生气啦?" "我知道你想说甚麽?"郑爽叹口气,"你又想申请外调?" 李生低下头来:"你知道原因。" "不会变老有甚麽关系?"郑爽看他一眼,"你也不是时常要去见人。" "虽然我只教一个班,可是这也很麻烦。"李生转过头来,"为甚麽不调我进研究室?" "你?进了研究室不出三天就会把资料都烧了。"郑爽嗤之以鼻,"我当初死活就没看出你是历史学博士后来。" "我还有很多个文凭,不然你调我入实验室也行,我还是很喜欢烧花生来测食物中的热量。"李生呵呵一笑。 "知道你活了几千年了,不要在我一凡人面前显摆。"郑爽摆摆手。 "凡人?您老人家可是..."李生咽了回去,"行了,我知道了,以后会注意的。" "其实每次你都把顾客的记忆洗掉,有必要麽?" "防患于未然。"李生将杯子里最后一滴水倒下去,立起身来,"人,真是天下最丑陋的生物。" "喂喂,你我都是人好不好?"郑爽抗议。 "你?我?"李生仰头大笑,"得了吧,反正我活了几千年都是这麽想的,你又何必来纠正我?" "真不知道说你甚麽好。"郑爽摇摇头,"对了,清源路有案子,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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