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忆(中) 回忆捉弄人的心灵,定格在最幸福的那个瞬间,让你有种飘忽的错觉。回忆嘲弄人的感情,停止在最痛苦的那个时刻,让你恨不能重来一次。 快乐和痛苦交杂的明暗地带,是我们的秘密的欲望。但是黑与白的混合,成为灰色的模糊,终于在失去自我的同时,意识到自己的欲望那麽谦卑,那麽可笑,那麽无耻。 归罪于年少轻狂是常用的借口,但是我们知道,午夜梦回的眼泪,是洗刷不了这一切。真实发生过的,不容我们抹煞与诋毁。 郑爽喝下了不少遗湖的水,觉得苦涩干咸,浑身渐渐发凉。 李生轻轻拍着他的背,但他觉得胃在抽搐,逐渐缩小,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核,挤压着里面的物体,让他忍不住猛烈的咳嗽起来,喉咙痒得厉害,却又甚麽都吐不出来。痛苦的感觉顺着脊柱爬向头顶,让他觉得脑袋里装满了一千只破空鸟,吵得心烦意乱,浑身不适。 眼前渐渐模糊起来,看到了一片白茫茫的光。试着伸手挡住这片刺目的光泽,指尖得缝隙里,他看到了那片光泽来自一头漂亮的头发。 银色的头发,及腰,没有束起来,就这样飘扬在空中,散在一张骄傲的脸庞四周。那张脸这样年轻,眼角向上斜斜挑着,嘴角却向下弯着,似乎在嘲弄什甚麽,让他身后明媚的阳光成为滑稽的背景。 "怎麽才来?"他笑起来,手里握着一朵清丽的荷花。 郑爽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声音:"清心莲?!居然叫你先得到?!!!" 他大笑:"也没甚麽难的,我只不过在遗湖绕了几圈。" "不是吧...听说你失踪整整三个月,急得西家的长老差点儿没把无限山翻过来。" "那就翻好啦,反正那山也该动弹动弹,免得老长杂草。"放肆的大笑起来,银发飞扬。 "真不明白我怎麽会和你做朋友的..."郑爽听到自己这样说。 "因为东家西家自古就是好友。"他搂住了郑爽的肩膀,"不过你说,清心莲能满足人一个愿望,是不是真的?" 郑爽觉得脸上有些热,想挣开他的手,却没有成功,只得笑笑:"以前都没人能抓住这支荷花,我又怎麽会晓得?" "那麽...试试不就好啦?!"他挤挤眼睛,"许甚麽愿呢..." "长生不死?" "多没意思。" "将来成为最厉害的族长?" "我本来就是!" 郑爽觉得被他搂住的肩膀有些酥麻。也听到自己的心跳震天响,而出口时声音却小得如耳语:"那麽...找到所爱的人?" "爱...麽?"他脸上有些迷惑,随即快活得笑起来,"那就以后再说吧。" 郑爽听到自己无声的叹了口气,随即看到对方的腰间别着一把以前没有见过的武器:"那是甚麽?" "啊?哦,红刃。"他笑着解下来,颇有些炫耀的挑眉,"这可是遗湖的灵石,怎麽样,不错吧?" 我当然见过,还和他打了一架...郑爽挑挑眉毛:"你从哪儿弄来的?" "当然是遗湖喽,笨!"他捏捏郑爽的脸。 "阿呀,放手。" "诶?"他却大笑起来,"开玩笑嘛,干嘛脸红?" 郑爽背过身去不理他,却觉得有甚麽柔软的划过自己的脖子,低头一看,却是一只黑色的猫,不由退了一步:"这甚麽?" "你不认得?"他眼睛眯起来,眉毛一挑一挑。 再仔细看看:"诶?这不是那块石头..." "没错儿!"他更加得意的笑,"现在它可是我的了,不许跟我抢啊。" 鬼才跟你抢。郑爽摇摇头,却觉得有些奇怪:"这只猫...不,这块灵石怎麽会到你手上的?" "战利品。"他哈哈大笑,说着伸手摸摸猫的头,而猫张开嘴咬了他的手。于是他叫了一声,揪住猫的尾巴,而猫爪子一挥,在他脸上留下几条痕迹,隐隐泛着蓝色的血光。 郑爽看着一人一猫闹在一堆,突然涌出强烈的嫉妒。 说不清是嫉妒猫,还是那个把灵石输给他的人。 郑爽叹口气,回过神的时候,却是看见自己身着东家的华服,站在百秽山的祭坛前,重重的磕头祷告。长老跟在他侧面,念着神圣而古老的咒语,慢慢的叩首,再叩首。 另一边缓缓走出个男人来,修长的眉眼,墨色的长发被一根紫色的发带绑好,垂在脑后。穿着一件暗蓝的长袍,上面绣满金色的花纹,脚踏一双青色的靴子。 "东家的族长,永远是光明与希望。"他听见这个男人缓缓的嗓音念出这几个字,如同缥缈悠扬的音乐,"不要被眼前的黑暗蒙敝,不要被眼前的窘境束缚,不要被眼前的困惑阻碍,光轮照耀的地方,没有邪恶。" 他抬起头来,那个男人左手接过长老捧上的灵珠,念动四界最深奥的咒文,让灵珠发出耀眼的青光。如同朝阳破空前的闪亮,如同晨曦耀目前的辉煌,温暖得让人想要落泪,洁净得让人不敢逼视。 他闭上眼睛,觉得体内的灵气全都汇聚到了右眼,灼热的刺痛之后,他感到灵珠的暖流汇入了全身,随着灵气的运转,在体内蒸腾起异样的躁热,而后充盈起来,如同展翅欲飞。 耳中传来了阵阵欢呼,大声喊着"明"的字眼,他知道是东家的人在庆祝他这个族长顺利登位。他也听到了"四界王"的呼声,他看了一眼眼前的男人,威仪天成。 这是神的领域,其他诸家再珍贵,也只是配衬。 他并不在乎配衬,他在乎的是... 偷偷打量祭坛下的人群,他看到了那一头闪亮的银色,还有银发下倔犟翘起的嘴角。他微笑了,但是笑容僵在眼睛里,没来得及滑到嘴角。 他看到银发下掩藏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两只紧紧握在一起的手。 他抬起头来,想看清另外那只手的主人,却被四界王叫了一声,只能转过头去。 四界王的眼睛深得看不到的底:"明的心里不能有杂质,明的眼中不能有灰暗。" "纯粹真的存在麽?" "也许。"四界王笑笑走了。 他回过头来,已经看不到那头银发,他听到心里发出了最无奈的叹息,于是心的某个角落染上了暮轮的颜色。 但是他的耳边清晰的响起那个声音,那个玩世不恭的声音难得正经:"明,恭喜你,东家适合你。" 闭上眼睛没有看这个人,这张脸,这个声音声音,从此以后,不再专属于他,从此心在天涯两端,只能作朋友。 郑爽摇摇头,剧烈的疼痛让他再度张开眼睛。 这次恍惚间看见自己浑身是血站在四望海的边沿,破空鸟盘旋飞过。 郑爽看见银发不再飞扬的那个人跪在四界王的面前。 那个人,就算跪着,也还是在嘲笑。 打败嘲弄的,也许是骄傲,也许是无谓。 "你知道他死了麽?"四界王骄傲的笑,手上握紧了行刑的灵剑。 "知道。" "那你知道你也快死了麽?" "知道。" "有甚麽话想说?"四界王志得意满。 他却笑起来:"你应该没有忘记遗湖的清心莲可以许愿吧。" 四界王的脸色变了,而他笑得更开心:"清心莲是神族始祖留下的,不是你的法力可以对抗。" "你想说甚麽?" "没甚麽,我不过是许愿某个人永远不死,终究回到我身边。" 四界王冷笑道:"可惜许愿要心地虔诚的人才可达到。" "所以我加上了祭品。"蓝色的血顺着他的脸滴下来,"我将在死后放弃莲花认为我最宝贵的东西,换来他重生的机会。" "你最珍贵的?"四界王皱起眉头。 "我也不知道是甚麽。"他笑了,不再是讽刺的笑,而是温暖的笑,"你满意麽?我最高贵的神!" 四界王咬牙道:"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手扬起落下的时候,蓝色的血液发散开来,郑爽听见自己喉间发出某种原始兽类的声音,口中吐出的白色血液弥漫在眼睛周围,模糊了一切,然后,意识飘远了... 再张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了李生的眼睛。 "怎麽呛几口水就晕了?"李生耸耸肩。 郑爽突然抱住他:"我想起来了,你,我..." "慢慢说。"李生有些奇怪,"你和善怎麽反映这麽大?她也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郑爽转过头去,看见善的脸色惨白,推测自己的也好不到哪里去。正想再说甚麽的时候,却看见先前那朵莲花出现在他们眼前。 李生立起身子,脸上的表情变得深沉,眼睛眯起来的同时,嘴角扬起了那丝熟悉的嘲笑。 莲花弥漫开一层朦胧的雾气,伴随着一阵叹息声,莲花隐去,天空尽头出现了一张美丽的脸。 "你来了?"李生轻笑着,"好久不见。" "你还记得我?"美丽的眼睛注视着李生,"你似乎变了很多。" "活了这麽久,多少总会有些变化。"李生笑笑,"虽然我来迟了些,但总比不来好。" "来作甚麽?"g "我想知道我遗忘的一切。" "知道了你可能会后悔。" "那麽,我可以装作不知道。" "净,你还是这麽不讨人喜欢。" "我从未想过讨谁喜欢。" "所以前世你输了。"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人要向前看,不能老想着失败。" "看来你也不是甚麽都忘了。" 李生大笑:"我早说过,我可以装不知道,何况,我知道的也真的不多。" "你还记得甚麽?" "记得我死,记得我活,记得一些彼此矛盾的记忆。" "现在想怎样?" "想死。" "嗯?" "如果知道真相会死,我不会退缩。" "...李生,你现在叫李生吧...你虽然变了很多,但是骨子里还是一样,你不怕和以前是同样的结局麽?" "我怕了几千年,也该勇敢一次。" "西家的勇气,已经集中在你一个人的身上了。" "那麽,请告诉我,创世女神。" 忆(下) 久远的记忆,来自祖先的血脉,代代传承。关于认同,关于禁忌,关于信仰。也许我们并不能逐一说出,那不过是因为它停留在意识最细微的地方,但决不是神经的末梢。 可是如果没有这些,又会怎样,又能怎样。 记忆本就是这世上最不可靠的。 前世已远,来生不见,今生为何? 卓紊的眼睛现在很痛,痛得像要离开自己的身体。他知道自己真实的模样并不是如此,他应该是一块沉默的石头,沉睡在遗湖之下,千万年不会改变。 然而这张脸,这张美丽的女人的脸,让他早已忘记去思考的大脑重新运转起来。 他闭上眼睛,看到了四望海,看到了自己的石脉被折断,看到了银发的主人死去,他陷入沉睡。 永恒的沉睡,可以叫做死。 但不是死。 一遍一遍的做着关于那一生的梦,梦到高大的紫杉,梦到飘扬的银发,梦到上挑的眼眉,直到所有细节准确无疑的被记住,有个女人的声音唤醒了他。 黑色的空间,分不出是一维,二维,或是三维乃至更多,他觉得没有形体的束缚,只有自由飘动的灵魂。 "你睡够了麽?" "你是谁?" "你又是谁。"那个声音轻轻的笑,仿佛柔软的手抚摸过他的头顶。 "我是红刃。" "很好。"那个声音又道,"你的主人是谁?" "曾经是北家的芑焃,后来是西家的净。" "非常好。那麽,你记得所有。" "是的。"他听见自己在叹息,"可是,他们都已经死去。" "不,死并非终点,那是下一个生的起点。"优雅的声音缓缓的流动着,不是耳朵听到的,是全身所有的细孔都感受到的。 "灵石的石脉断了,还可复活麽?"他自嘲一声。 "世事无绝对,你可以试试。" "我没有甚麽可以奉献出来。" "不要这麽快拒绝,你可以考虑一下。"那个声音充满了诱惑,让人无法抗拒的诱惑,"在你考虑的时候,我可以给你看些东西。" 他的眼前一亮,出现了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 不再是飘扬肆意的银色,变成了短而挺直的黑发;不再是洒脱飞逸的长衫,换上了轻便贴身的服装。不再是冷嘲热讽的讪笑,变成了漫不经心的浅笑。 但是,但是... 眼神里面偶尔露出的精光,嘴角上扬眼角斜挑的神态,干净利落的除妖法术... 他闭上眼睛,感到一片湿热。 是的,你活着,你怎麽会死,你怎麽会离开这个让你又爱又恨的世界。 但你显然遗忘了过去,至少是很大一部分。你明明困惑着,但是不会去问了;你明明迷惘着,但是不会去想了。你明显的沉默了,也明显的开朗了。 改变来得这样突然,你叫我怎麽接受呢... 你居然在照顾东家和南家,做着培养继承人的工作。这种繁琐的事情,你是从来不会正眼看的。你甚至在做除妖的工作,你不是纯粹只为了显示自己的强大才灭妖的麽? 你变了。 虽不是体无完肤,却也是面目全非。你的傲气呢,你的豪情呢,你火一样的心呢?!! "你发现了?"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他不像是转世,而是复活。"他听见自己声音有丝颤抖。 "是,本来他死定了,断头封魂的人连虚界都去不了。" "这是你的能力麽?"他颤抖着问了出来。 "我能做的已经不多...这个世界早已抛弃了我,但我仍然深爱它。"声音里藏着太多的无奈,如同叹息的风,泛起酸楚的浪。 "你是谁?"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声音转而柔和平静,"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选择了麽?"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他听见自己在笑,"我的出生不是我决定,我的成长不是我决定,我的际遇不是我决定,我的死亡也不是我决定。" "你有没有想过,遗湖下那麽多的石头,为甚麽只有你成为了灵石。" "不知道。" 那个声音充满了惆怅的感伤:"我很想告诉你,但是怕你反而误会..." "真实当中,没有误会。" "那麽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你知道神族终将走向灭亡麽?" 他大笑起来:"这个愚蠢而顽固的种族,早该死亡。" "灭亡也会有突发,如同其他很多物种一般,神族也不过是其中之一,但是神族的灭亡纯属咎由自取。"声音饱含着嘲弄,"追求纯粹的极致,追求不可能存在的完美,追求所谓的强大,不过是唬弄人心的小把戏,骗骗那些愚昧无知的种群罢了。" 他虽然赞同,却也听得有些糊涂:"你不是神麽?为甚麽却说神族的坏话?" "我是最古老的神祗,已经被更多更实在的神取代,我只活在传说里,失去了无边的能力...却也因此得到了永恒的宁静。"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的波动,仿佛叙述的是别人的事,带着冷漠的嘲讽,却又含着浓烈的感情,"但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神族走向灭亡,如同我不会坐视其他种族灭亡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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