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虎——风摇影移

1991年初，南京动物园一只刚刚出生8个月的小老虎，被送到四川省自贡市动物园，当地原有的一只孟加拉国虎，已在80年代死去，市民十年来一直要求动物园引进新的老虎。就这样，虎虎进了自贡动物园。当地媒体对这位可爱的"小客人"进行了集中报道，动物园终于重振虎威了。

虎虎却"威"不起来，思念妈妈和弟兄的他一直不思饮食，打不起精神。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生气，经常气愤地撞击铁笼。

"这样子不行啊，这只老虎引进的不容易，动物园这笔投资一定要收回来，你们给我负点责。"园长用钢笔点着桌子，直视着饲养员李鸿。
"虎虎太小了，适应环境的能力很差，老虎本来是一种很孤僻的动物，长大一点就会好了。"李鸿解释道。
"长大一点？别缩水就好了，你以为我不知道，虎虎原来还有5公斤，现在只有9斤半了。你是怎么喂的。"
"虎虎的膳食都是专家调控好的，他不吃饭主要是心情问题。"
"这个谁都看得出来，可是你是饲养员啊，照顾他是你分内的职责。"
"园长，我看我们给虎虎找个伴怎么样。"张副园长建议道。
"你出钱？"李园长狠狠地蹬了回来。
"不一定要老虎，我们找一条和虎虎个头差不多大的小狗，也许能让它不这么寂寞。"

阿黄觉得今天真是鸿运照顶，隔壁的蜜蕾丝终于被他搞上手了，今天是庆祝成狗的第一天，像米雷斯那种鼻孔朝天的纯种狗都能手到擒来，阿黄觉得自己不虚此生。
"阿黄，你过来。"刚回到家就听到主人意图不善的呼唤，阿黄凭借狗的敏感感到了危险的逼近，装作没听见好像来不及了，阿黄只好靠了过来，拼命的摇着尾巴，同时咧开嘴露出一个谄媚的笑脸。
"就是它！"阿黄几乎被女人恐怖的尖叫震聋了耳朵，"它欺负我们蜜蕾丝。"
"怎么会呢，李小姐，阿黄还是条小狗呢。"阿黄看到主人跟他美貌的邻居陪着笑，下意识地将嘴咧得更大，这个笑容是跟主人学来的，大部分情况下都很有效。
"它还冲我呲牙。"李小姐看来更是生气，于是阿黄的脑门上立刻吃了一个暴栗，止住了它诡异的笑容。
"那你说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你既然管不好狗就不要养嘛。"
"那好吧，既然你这么说，我明天就把他卖掉，为了李......不，为了蜜蕾丝。我愿意割舍掉和阿黄在一起三年的情谊。"主人难过地说。
有没有搞错，阿黄在一边吃吃地笑，它是三个月前才被捡回来的，看来又要流落街头了。
又是一个暴栗，阿黄摇着头止住了笑，然后听到那个恶毒的女人吐出恐怖的话语。
"这样我会过意不去的......对了，不如让它和我们动物园的老虎做个伴吧。"

不要啊！
天打雷劈啊，我造了什么孽要被老虎生吞活剥啊。阿黄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阿黄是一条聪明的狗，听得懂人话，更倒霉的是，它最喜欢看的电视，是Discovery，掠食者系列里残暴的老虎和狮子令它印象深刻。
不行，我要赶快逃走......
不要把我装进笼子啊......救命啊......
主人对忽然失常狂吠的小狗很不耐烦："看来把你送走倒是没错。"
我X你祖宗的十八代祖宗。阿黄继续叫。

老虎和狗被面对面放在一起。
这是什么东西......它也是黄色的......有点像哥哥......不过眼睛没有哥哥漂漂哦......
虎虎一骨碌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不停的打量着呆呆的阿黄。
就是这么个小东西......
阿黄终于回过神来，看着绕着他不停打转的好奇宝宝，被吓得瘫软的四肢慢慢恢复了力气，渐渐忍不住仰天狂笑的冲动。
这也叫老虎，连狗都不认得。
阿黄蹲坐在地上，仔细地观察着比自己略大一圈的小老虎。
长的圆头圆脑的，又大又圆的眼睛很漂亮，看起来好好玩。
"你好，"阿黄凑过来嗅了嗅虎虎的脑门。
"你是谁？"虎虎被吓了一跳，向后退了一步。
"我是阿黄。"阿黄郑重的自我介绍。
"我......我是虎虎。"
"你长得很可爱。"
"你为什么到这儿来。"
我也想知道啊。阿黄在心里怒叫。
"你也和妈妈分开了吗？"虎虎难过地问。
"是啊。"虎虎天真的问话让阿黄想起了妈妈......那天的雨下得好大，衰弱的妈妈为了让阿黄活下去，把最后一点食物留给了它，她终于倒在雨里，闭上了那双慈祥的眼睛......
都是这小子害的啦，害我想起那么难过的事情，阿黄发现两行咸咸的泪水滑进嘴角。
"你哭了啊......对不起......"虎虎舔了舔阿黄的面颊，"我也好想妈妈......"

饲养员日记
3．15，晴
老虎和狗处得相当不错，互相舔着对方的鼻子和脑门，好像是在进行一个动物之间的外交仪式，不久，他们就一起跳跃着玩耍起来，看来已经成了朋友

"虎虎变得活泼好动了，它们经常在笼里来回追逐玩耍，有时和它相互瘙痒，或者它们一同狂叫，更有意思的事，有时他们还很有节奏地交替着狂叫。"李鸿站在笼子旁边向园领导介绍着，"虎虎的饭量也增加了，张副院长的办法很有效。"
"有没有搞错。"阿黄大了个喷嚏，表示对那个傻帽的话嗤之以鼻。
"怎么了？"虎虎凑了过来，慢慢地舔着阿黄的脑门的长毛。
"你还记得上次咱俩吵架吗？"
"记得啊，那次你好凶。"虎虎委屈地撇过头去，"我不过是想你陪我玩。"
"我的祖宗，你追得我鸡飞狗跳的，我只差一口气就憋死了，你还不放过我。"
"我是你的祖宗吗？你怎么是鸡？我吃的那种鸡？你还会飞？"虎虎高兴起来，"你飞给我看！"
"跟你这种没学问的小东西就不能说成语。"阿黄给气得够呛，"瞧你这牛头不对马嘴的。"
"牛......"
"得得得，我慢慢教你，咱们本来说什么来着？"
"你说上次吵架。"
"对，吵架，瞧你给绕的，吵架不是你一句我一句的，这帮傻帽大惊小怪，合着没吵过架不是，没脑仁！"
"阿黄......"虎虎的声音甜得已经开始发腻了。
"怎么了？"阿黄回头一看，小老虎已经开始两眼冒星星。
"你骂人的时候好帅哦，真的好棒好棒哦。"
"拜托，我教你港腔的时候不是作为反面教材说的吗？你怎么倒学上了。"

3．24
老虎的饭量增加得很快，动物的本性决定，它们在吃食方面是没有友谊可言的。我给老虎送食时，它决不让狗靠近，而把玉米饼送给那条土狗时，狗也叼着到角落里去吃。

"阿黄，你整天到底吃的是什么，黄澄澄的，为什么从来不让我看。"
"去去去，不要在吃饭的时候打扰人家是基本礼貌，你吃饭的时候我从来没靠近过吧。"
"可是......可是我很想尝尝。"
"你去跟李鸿说。"
"小气。"虎虎生气地摆了一下脑袋，阿黄叼起吃了一半的饼子，窜到笼子角落，慢慢吃完。
"生在福中不知福的小傻瓜。"阿黄回头看了一眼虎虎没吃完的那块牛肉，咽了一下口水。
谁叫人家是老虎，咱是条土狗，天生的，认命了。

李鸿又来送饭了，虎虎心不在焉的盯着眼前的牛肉，看着阿黄那边，李鸿在阿黄身边扔了个黄色的饼子。虎虎以小虎下山之势，扑了过去，阿黄被他冲得打了个滚，好不容易翻身站了起来，虎虎已经成功地把那块饼子叼到嘴里，嚼了几下，突然吐了出来。
"都不好吃。"虎虎生气地摇了摇头。
"我喜欢吃。"阿黄看着自己的晚餐被虎虎吐得到处都是，只觉得悲从中来，连生气也没了力气。
"阿黄你别生气，你尝尝我的东西好不好？"虎虎不好意思地舔着阿黄的脸，低声呜呜地道歉。
"你是说真的？"阿黄一下子来了精神，口水已经忍不住滴了下来，虎虎呆呆地点了点头。
这么大一块牛肉......阿黄看得一阵阵眼晕，狠狠咬了下去。
"阿黄你骗我......"虎虎的声音有点奇怪，阿黄抬起头来，"你也喜欢吃牛肉的，为什么骗我？"

"你是老虎，我不过是条土狗，"阿黄看着那块咬了一半的牛肉，定定地移不开视线，"你从小过的是什么日子？生出来就有人伺候，有妈妈照顾，有哥哥弟弟陪你玩，最难过的事，就是离开他们到了这里。可是你每天还是过得很舒服，住的地方有空调，每天有这么多这么新鲜的肉吃，我不怕你笑我，我长这么大，就没吃过这么香这么大的一块肉......就连你一个在这呆得不高兴了，他们还把我弄来给你作伴，也不管我是不是有一天被你给......"阿黄咽下半句，愣了一会儿，慢慢接了下去，"我一生出来，妈妈就没什么奶水，我的哥哥弟弟都饿死了。长大一点的时候，吃的就是妈妈好不容易翻出来的垃圾，有些东西都臭掉了，她都吃，把好吃的，人们扔掉的好东西都省给我吃......她最后，也还是饿死了......我呢，就到处流浪，遇到好心的人拣回去养几天，也没人愿意为一只土狗上户口，又被扔了......可是你们......我在电视上看见，为了救一只不睁眼的小老虎，有人挤人奶给它喝......那该不会就是你吧......所以说，虎虎，咱们不是一回事，这就叫地位，你们老虎这地位来得也不容易，给人扒皮抽骨害了那么多同胞，才有了今天，你好好享受就行了。你也不用可怜我，我虽然是条土狗，也是有尊严的，尊严你懂吗？"阿黄看着虎虎含着眼泪点了点头，才继续说，"所以我也不求你别的，以后咱们各吃各的，你别来烦我了。"

4．27
虎虎也许是对土狗整天吃玉米干粮的待遇感到不平，每天吃自己的饭时，总要留下一块生肉给土狗，然后独自离开大铁笼，转到笼子里面的"老虎洞"里休息。这时，土狗就将这块肉消灭掉。
它们两个的感情看来非常的好。
虎虎的个头越来越大，土狗相形之下非常瘦小，其实它长得胖乎乎的也挺可爱的，听说他原来叫阿黄，很多游人喜欢他，有时也会给它喂食，我会建议园长把狗挪出去，不要有惨剧发生。

尊严虽然很重要，但是对于一条狗来说，牛肉的诱惑更大一些，何况虎虎已经很体贴了，于是阿黄就不再跟自己过不去了，能和老虎享受相同的待遇，真不知道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半年过去了，阿黄发现自己长到半米高左右就不再长了，于是在良好的营养状态下迅速变得圆滚滚的，虎虎越来越喜欢蹭在它身边睡觉。
"阿黄你又软又暖和。"虎虎说，然后贴得更紧。
问题是虎虎已经长到一米多高了，看起来雄壮高大，威风凛凛，虽然被囚笼中，照样是一付卓尔不群，傲视八方的神态。相形之下，阿黄显得瘦小无比，不堪一击。在一起追逐玩耍时，阿黄开始发现自己总是落在下风。特别是虎虎狂吼一声扑过来的时候，阿黄总是不由自主地脚软。不过晚上被虎虎靠在身边，热乎乎软绵绵的也实在很舒服。

1992．5．21
今天有一个游客对阿黄说："等着吧，虎虎是个笑面虎，早晚要吃了你。"我听了实在是很担心，毕竟，阿黄我也照顾了这么久了，实在不忍心他被虎虎......
我把阿黄放出去了，过了这么久囚禁的生活，他兴高采烈地迎接自由，一下子跑得无影无踪。

今天有一个游客对我说："等着吧，虎虎是个笑面虎，早晚要吃了你。"
我哼了两声，当然也不能说完全不担心，万一那天李鸿忘了给虎虎喂东西吃呢。他现在越长越威风了，用人类的话来说，蛮帅的，不过我有时候看它，真的会莫名其妙的一阵害怕。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那话李鸿也听见了，他看起来还挺担心的，这人其实不错，可是我没想到，他今天竟然把我放出来了。
虎虎，我要离开你了，虽然早就想到了这一天，可真没想到会这么仓促，竟然......竟然没来得及向你道别。

1992．5．22
我后悔了，虽然阿黄挺可爱的，可虎虎毕竟还是最重要的。
今天虎虎趴在笼子里，不叫也不闹，也不吃东西。一直看着阿黄消失的方向。变得和它刚来这里时一模一样。我都要疯了。
1992．5．23
虎虎看来是绝食了，晚上也没回洞，一直趴在外面，也没了以往的灵气，呆呆的，让人非常心痛。
今天园长把我狠狠的骂了一顿，这人一向不怎么样，不过这一次骂得真对，我的确是个猪头。
不过如果他知道我是故意把阿黄放了的，我就不仅是猪头了。
今天我和几位同事到处去找阿黄，也没看到它的影子，这鬼东西一向特别机灵。
如果它知道虎虎会死的话，它会回来吗？
呸呸呸，我胡说什么呢。
1992．5．24
天啊，我看到了什么，虎虎哭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老虎哭泣，我也哭了，我对不起它。
它还是什么也没吃，我想它一定很恨我。
虎虎用脑袋撞笼子，仰天长啸，它是在哭嚎吗？
它真的会死，如果阿黄不回来的话。
1992．5．25
当我听见动静出来的时候，看到阿黄隔着笼子舔着虎虎的鼻子，虎虎像是疯了一样的撞着笼子，肥大的爪子死死地抓着铁栏，像是怕阿黄随时会消失。
阿黄被我们抓住了，放进笼子里，虎虎立刻咬住了他的脖子，我们都吓了一跳。但是阿黄很顺从地让虎虎把它叼进了老虎洞。
上帝保佑阿黄。
也请上帝保佑我以后不要忽然脑袋短路。

我回来了，虽然心中害怕，虽然要以我的自由和生命为赌注，我还是回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是当我像以往一样游荡在熟悉而又陌生的街道上时，我忽然感到一阵痛苦，我太绝情了，无论如何，我至少应该跟虎虎说一声。我走了。
我没想到虎虎会突然变得那么疯狂，它把人都叫来了，我又被抓住了，李鸿他们把我放进了暴怒的老虎的笼子，人真是世界上最没人性的东西。
虎虎叼住了我的脖子，不过没使劲，只是把我拖进了洞里。事到如今我也听天由命了，谁叫我心软，被吃了也活该。
不是有首诗这么说吗：生命诚可贵，自由价更高，若为爱情故，两者皆可抛......
我好像背错了，算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爱情，倒，先别说它是只老虎，还是公的。
我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一直到虎虎把我扔到软软的稻草上。

虎虎没吃我，他死死地压在我身上，强有力的虎掌按得我动弹不得，虽然没有伸出尖利的爪子，也把我吓得够呛。虎虎松开了一只爪子，我翻了个身想要站起来，又被他扑到了，一连几次都是这样，看来是真的生气了。没办法，我只好瘫开四肢装死狗，虎虎不上当，用它肉乎乎的爪子把我拨过来，拨过去。我随着他的动作在地上打了两个滚，连抖掉身上的稻草都不敢，看不出虎虎在想什么，好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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