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是我的人了。"杨箫既已嫁入侯府,不就是他的人麽。 苏七也不多解,只意味深长的瞥了杨箫一眼,同来时一样,轻巧的从窗中翻出,消失在人群中。 ******************************* 城东有集市,卖的多是些布鼓竹虫陶塑之类的小玩意,都是手艺人自己做的,挑出来卖也好换点碎银过日子。 这些粗鄙的东西小侯爷自是看不上眼。他府里什麽珍奇异宝都有,就连东海的明珠都能被他拿来当弹子射鸟玩。 不过这越是没见过的,越能勾起他的好奇心。一时左瞧右看,玩得不亦乐乎。偶尔有瞧中的,也会买下,只是一股脑的全甩进杨箫怀里,他自己倒是两手空空乐得自在。 杨箫拎著这一堆毫无用处的东西,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这些东西在他们出城时是一定要舍下的,但见凤绮罗买的开心,他也不好扫兴。 只是这小侯爷找他出门,就单单是为了让他帮忙拎东西?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吧。 其实凤绮罗倒并非真对逛集市有多大的兴趣,他纯粹是在客栈里闲著无事,沧海月明又不肯陪他,才寻了杨箫一道出门。 待真的逛上了,才觉得处处意犹未尽,几乎是每一个摊前都要看上一回,摸上一遍。 东头有家刻木人的木子李,是家传三代的老手艺人。所雕的木人不过一指来长,半指来宽,但所雕的人物丰韵神朗,神形兼俱。 凤绮罗就站在这家摊前迟迟不肯挪步。他看中了两个小木人,一人持箫而立,剑眉星眸,不怒自威,一人举笼逗鸟,面若春桃,似笑非笑。 他将两个小木人捏在手里,时不时拿来比较一番,怎麽看,都像极了他与杨箫。 那李老汉见他爱不释手,便笑呵呵的道,"小公子喜欢就买下吧,五纹钱一个。这两个我都只刻了一个,错过了可就没了。" 凤绮罗本就心仪,再一听只此一个,岂有不买的理。 他正要掏荷包,突然有人撞了一下他的肩膀。那人是低著头走路,走得又急又快,撞了人也不道歉一声,反倒是飞快的跑了起来。 凤绮罗此刻是心情好,也就不多予计较。哪知他再一摸腰间,荷包却不翼而飞了,想来是被方才那人趁机给偷去了。 那偷儿腿脚利索,跑起来也飞快,但到底是比不得习过武的人。 凤绮罗将人堵在巷子口,一鞭飞扫,卷住那人的小腿,猛的一扯,将人狠狠的掼在地上。"把偷的东西交出来。" 他这才看清,那偷儿是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顶著一头乱发,全身上下脏兮兮的。 凤绮罗嫌恶向旁移了移,离人远了些,又狠狠的踹了一脚。"东西呢?!快点还我。"他还急著去买那两个独一无二的小木人呢。 偷儿蜷著身子,瑟缩了一下,"我......我没偷你的东西。" "没偷?你骗谁呢。"凤绮罗抽了他一鞭,呵斥道,"快点!再不交出来,我就抽断你的腿,看你还能跑不。" 偷儿蜷缩的更厉害了,抱紧头不住的呜咽,含含混混的叫著什麽"不要打我......不要打"之类的。 小侯爷素来不是个有耐心的人,最见不得别人在他眼前萎萎缩缩的可怜样。他的鞭比人快,"啪啪"两声已重重的抽了两鞭子。 杨箫正好赶至,一见凤绮罗又在不分轻重的打人,当下就有些著恼。他一把抓住鞭梢,拦下了这第三鞭。 "你又忘了我说过的话麽。"杨箫沈下脸,缴了凤绮罗的鞭子甩到一旁,转身又去扶那个偷儿。 "你没事麽?"他给偷儿检查了下伤势,见只是些轻微的皮肉伤,面色才稍有缓和。"你把那荷包还他吧。你需要多少银子,我给你就是。" 偷儿将信将疑的瞅著杨箫,直待杨箫递了一小袋银子到他手中,他才不住的磕头道谢,又哆嗦著从怀中掏出凤绮罗的荷包递给杨箫。 凤绮罗拿回自己的荷包,在手上掂量著,心里憋闷的慌。杨箫为了一个偷儿就斥责他,这比当初为了楼秋歌而说要废他的双手,更令他不愉快。 "你干嘛要给他银子,像那种手脚不干净的人,活该吃点苦头。"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能锦衣玉食,不愁吃穿麽。"杨箫无意多管教凤绮罗,但这个不知百姓疾苦小侯爷,著实是惹他气恼。 离开师门的这三年,杨箫走过许多地方。天朝虽繁华昌盛,地大物博,但皇帝再圣明,也有鞭长莫及的地方。像他和苏七这样的孤儿或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在哪儿都不少。 然而凤绮罗并不懂这些。他知人有高低贵贱之分,也从不歧视处於社会底层的劳苦大众,但他尚且不知宽厚谅解为何物,更不能理解那些被迫以偷抢或是卖身卖儿过活的人的凄苦无奈。 他只知,杨箫为了一个偷儿就无端的斥责他,就是存心给他难堪,跟他过不去。 "我可是堂堂的乐平侯爷,你拿他那种天生就低贱的人跟我作比,岂不辱了我的身份。" "你若不是生在凤家,若非你的尊父是当今圣上的胞兄静安王爷,以你这般任性妄为骄纵横行,又岂会被授爵封侯,只怕是连一个偷儿都不如。至少他还懂得为了求生而放弃一时的尊严,而你只会仗势凌人,稍有不如意就肆意鞭笞人,不顾他人死活。" 杨箫的疾言厉色令凤绮罗一时语塞,嗫嚅著说不出话来,心里却不肯服气。"我就喜欢肆意鞭笞人又如何,你看不过眼就不看,谁要你管我了。" "好,好,是我不该管你。日後你爱怎样就怎样,与我无干。"杨箫是怒上心头,气的拂袖而去。 这个不思长进的小侯爷著实是让人心累,若非他应承了凤素娥要照顾好凤绮罗,当真是不想再多一事。 凤绮罗被一人留在那,也是又气又恼。他有气出不得,只能拿墙壁发泄,拾起鞭子狠狠的抽了几十鞭,直到累得喘粗气,才罢了手。 似乎总是这般,杨箫会对他好,向来都极为短暂,犹如昙花一现。反观自己,明知不可期许,却忍不住常常为之窃喜。 为何会如此的不甘心?他不是最讨厌杨箫的麽,不是最想让杨箫臣服在自己脚下的麽。何以还会想看杨箫对他笑,何以还会期盼杨箫对他好...... 凤绮罗浑浑噩噩的沿著原路返回,不自觉间,仍是走到了李老汉的摊前,但他看中的那两个小木人已经不再了。 他心里猛然一揪,顿时就失了著落,急切又慌乱的问道,"那两个小木人呢?!我要买的那两个小木人呢?!" 李老汉笑著从摊下拿出一个包好的纸袋,递到他眼前,"小公子,你莫急,你要的都在这呢。我看你是真心想买,就事先给你包好了。" 凤绮罗已无心再听李老汉解释什麽,他接过纸袋捧在手里,贴著有些发烫的面颊,一颗心这才稍稍安定下来。 ******************************* 入夜,杨箫在房中听见窗外有声响,起了警觉。但静待了一阵,又不见动静,推窗一看,凤绮罗正站在後院中对著窗口的那棵梧桐树上,一手抓著只有小臂粗的树枝,一手捏著不知什麽东西,神情松落而恍惚。 深夜露重,凤绮罗却衣著单薄。但现下仍是夏日,杨箫不担心他会著凉,只恐他会一不留神从树上摔落。 当下喝道,"你站那儿做什麽,还不快下来。" 凤绮罗恍若未闻,摊开手,露出捏在手里的东西,正是他白日里买下的那两个小木人。 "你要不要?"凤绮罗问道。皎洁的月色衬著他的面容愈发光洁白皙,一颦一笑间,眸中寒光星点,朱华流动,宛如两汪清泉。 "你要不要?我送你。"他又道。上前迈了一小步,脚下的树枝微微一缠,叶间沙沙作响。 杨箫只觉得心也跟著那树枝一起颤动,忙把手伸向他道,"你先进来,有话进来再说。" 凤绮罗摇头,"你先答我,是要还是不要?" 杨箫见他仍旧执拗如此,一时旧怒未平,新怒又添。"我要这等小孩子的玩意有何用,你自己留著便是。" "原来你不要啊......"凤绮罗攥紧了手捏成拳,抵在胸前,似眷恋不舍,又似嗔怒怨怼。"那还真是可惜了,这可值十纹钱呢。" 他忽而手一松,任凭那两个小木人从树上坠落,消失在沈凝的夜色中。 "既然你不肯要,我又要它有何用。"凤绮罗弹指轻笑,倨傲的昂起头。"你不在乎的东西,我也不必在乎。" 他又向前迈了一步,树枝清脆的咯!声清晰可闻。"我就喜欢站在高处,那样可以看很远,能看到寻常所不见的东西。但这里不过三层高,摔下去也死不了人。" "你不是说不管我的麽,我做什麽都与你无干。"他望著杨箫,一步步的走向窗边。娇翘的红唇被皓齿咬得发白,披散的长发被风吹到面前,遮挡了他的视线。"那你现下还理我做何。你可以把窗关上,关上了,我就进不来了。" 杨箫一把抓过他的手,牢牢的握住,叹道,"你进来吧,那句话我收回。" 凤绮罗俯下身,空著的那只手搭在杨箫的肩上,半个身子在窗里,半个身子仍在窗外。脚下的树枝随时都有断裂的可能,他却迟迟不肯进来。 "你去把小木人找回来,那样我就原谅你。" 杨箫瞥了眼树下黑漆漆的杂草丛,再望望凤绮罗有点坏心的笑容,轻不可闻的咕哝了一句,"自作孽,不可活。" 凤绮罗没能听清杨箫说了什麽,他只道,"你要是不答应,就松手吧,我又不会硬闯你的房间。"说罢便要往回退。 突得脚下一空,杨箫已拦腰将他抱起,将人带进房中。 "以後都给我走门。"杨箫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著。 凤绮罗埋首在他怀中,难得乖巧的点头。忽然袖间有异物滑落,正是那两个理应是被他扔下树去的小木人。 越往西行,越觉苍凉。 不同于京城的"天街平步青云履"、"银鞍白马度春风",也不同于江南的"烟柳画桥,风帘翠幕",而是自有一种"长风几万里"、"落日孤城闭"的浩渺沧桑。 这简陋的茶棚就搭在驿道旁,破门破窗破桌破椅,没有一处不是摇摇欲坠的破败。但方圆几百里就仅此一家,生意倒也兴隆。 开茶棚的是一对年过半百的老夫妻,有客人来了,就奉上自家蒸的大馒头和碗盖儿茶。有愿多给几纹钱的,就再加上一碟咸菜一点卤肉。虽都是粗鄙之食,但也能解饥解乏。 路过的多是商贾旅客,偶尔也有剑客游侠之类,风尘仆仆而来,在茶棚里稍做歇息,又风尘仆仆而去。 然而最近,这里提剑挟刀的武林中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三五成群的,也有一人一马的,都是急着往关外去的。 凤绮罗喝了口茶,涩涩的,还带着点苦。 小侯爷最怕吃苦,他瘪着嘴将碗推的老远,不肯再挨。但待口中的苦味下去后,喉间居然泌出一股子清甜,顿觉既解渴又爽口,不由得又端回来多喝了几口,一碗茶顷刻间就见了底。 桌上就放着一壶凉茶,凤绮罗舔舔唇,自己却不动手,只望着杨箫。沧海想替他满上,被月明在桌下悄悄按住了手。 这小侯爷现在是越来越会使唤人了。但杨箫心里嘀咕归嘀咕,仍是替凤绮罗满了茶,又将一碟刚出锅的卤牛肉切成片,才重新放到他面前。 隔了两个桌,坐了一桌莽汉,各个膀大腰圆,秃头髯须,但又不似出家之人。 茶棚中就属这桌最为喧哗,桌中一人握着一柄九环紧背大刀,讲到兴奋处,刀柄重重的往地上一戳,能砸出一个小土坑来。 其中一个独眼的道,"咱们也走了将近半月了,还没到那什么邪教呢,架倒是干了好几场。就那一朵花,想抢的人还真不少,连九仙洞、白水楼、云瑶寨、双邪双姝都去了,你们说咱们还有希望么。要不成,咱们就回去吧,省得白费力,倒便宜了他人。" 握刀的重重的哼了一声,"老三你这不是在灭自己威风么,云瑶寨、双邪双姝又怎么了,老子还怕他们不成。别说他们了,就是御剑山庄的人来了,老子也照打不误。" 一粗哑的声音道,"二弟说的不错,咱们不能先乱了自家阵脚。不过御剑山庄这次倒是真派了人来,要是遇上了,暂且避避也好。在没把东西拿到手之前,不易多发生冲突。不如坐山观虎斗,待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再伺机夺来。" 长得最粗壮的道,"那御剑山庄也够假模假样的,龟缩了这么多年,现在到想起来抢宝贝了。还天下第一庄呢,我看都是假的吧,说不准半路上就叫人给砍了。" 握刀的大笑几声,"四弟说的好,比老三有志气多了。可惜没叫咱们遇上,不然来一个老子砍一个,来一双老子砍一双,这天下第一也换咱们来坐坐。" 凤绮罗听着起劲,却见杨箫面色如常,便换了个座做到他身旁,拽着他的衣袖借着他抬起的手抿了一口酒。这酒相当的烈,只一小口便烧得小侯爷喉咙冒烟,直咋舌。 "他们是谁?跟御剑山庄也有仇么?" 杨箫端过碗茶,让他润喉。"无名小辈,不足挂齿。" 御剑山庄自二十五年前与天冥教雁山一战扬名天下,被尊为天下第一庄。但庄中子弟皆守师训,不私自出庄,不与人结怨,不管天下之事。 这二十五年里,御剑山庄极少涉入江湖恩怨,一切低调行事。故而如今除了当年亲身参与雁山一战的人,在他人眼中,所谓的天下第一庄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但御剑山庄的人也不在乎这些名声,反嫌被盛名所累。功夫都是自己一点一滴练出来的,可不是靠别人吹出来的,只在口头上讨便宜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再则庄中虽有不与人结怨的训条,但那也只是在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前提下。倘若真的遭人挑衅,大可放开了手脚打,直到对方抱头鼠窜或是跪地求饶为止。 况且杨箫一向不喜徒增事端,若是因此而耽搁了行程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但小侯爷可不想错怪这个难得的机会。他一路处处受杨箫的管制,早就想寻个由头好生的发泄一番,这送上门来的讨打对象岂有错过的理。 只可惜这次有人比他快了一步。 "这都哪来的假和尚,在这大放厥词,也不怕叫人割了舌头。" 那握刀的一听就恼了,猛的一拍桌,掌下一堆碎木。九环刀一挥,刮起一片尘土。"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这么跟老子说话,不要命就给老子滚出来。" "这不就进来了,你急什么,还怕你的小命送来了我不收么。" 进来的是一高一矮一玄一白,两人年纪都不大,各自背了一柄剑。开口的是那个长了张娃娃脸的矮个子,"我现在进来了,说吧,你是想自己掌嘴呢,还是我来替你掌。" 许是这娃娃脸口气太张狂,别说那握刀的变了脸色,就是他旁边三人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臭小子毛没长全,口气倒不小,有种就吃老子一刀,能躲得开老子就认输。" 这九环紧背大刀是以纯钢炼成,落地能砸坑,砍树能伐整,寻常人需三人合举而起。但在这假和尚的手中却能挥舞自如,直劈如雷,横扫如风,且久久不见其疲惫之色,可见他的臂力之过人。 "徒有一身蛮力。"娃娃脸轻蔑的哼了一声,反手抽了剑。 剑身泛着苍蓝的幽光,刃有雾气,凝结似冰。他脚下一抹,身随剑行,轻巧的游走于刀光间。 剑与刀不同,对付粗重兵器,不能硬挡硬架,只可逢坚避刃,遇隙削刚。娃娃脸身形矮小,又动作灵巧,茶棚不大,但也不碍他左蹦又跳。 他不从正面进攻,只仗着身法便利,时不时变化着剑法从侧面一刺一撩,轻则能划破假和尚的布衫,重则能带出一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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