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旺斯的冬季——轻轻柳色新

第五章

齐欢捧着那本精美的厚硬皮笔记，一页一页看下来，不由目瞪口呆。
唐亦峰坐在他身旁，打了个响指，得意地问："怎么样？傻眼了吧？"
齐欢回过神，目光有些困惑，"这些，全是你的理想？十岁的时候？"
"是从十岁起到现在，我把自己的理想都记录下来了，无论大小，已经实现了的就用荧光笔勾勒出来。"唐亦峰笑了笑，"我是个博爱的人。"
齐欢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又看了一会儿，嘴里念出声来，"抓一条12磅的龙虾及一条12寸的鲍鱼、乘滑翔机和热气球飞行、研究肯尼亚气候与动物的关系、学习柔道和剑术、走约翰.缪尔小径、到塔里岛观看火化仪式、在《国家地理杂志》上发表文章、研究中国古代文化及明清古董......"他抬头看了他一眼，"在玫瑰花车游行中骑马而过。"
唐亦峰微笑着点头，"这些都实现了。"
齐欢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的理想果然是不分巨细，面面俱到。"
"我小时候是个健忘的人，脑子装的东西很多，可是转眼就会忘记。我姐姐让我每天都写日记，把想到的事物全都记录下来，这个习惯我坚持了很多年，它让我在遭遇巨大变故的时候，也不至于觉得天塌了，因为我还有梦想，生活还要继续。"唐亦峰敲了几下琴键，明朗的脸庞竟带着几分怅然与感伤。
"你想起了不开心的事？"齐欢询问。
唐亦峰摇头，"想起了我姐姐。"
"哦。"齐欢没有追问下去，好像他这个人天生就没有好奇心。沉默了片刻，齐欢抬手，弹奏了一段钢琴曲，曲调轻柔缓慢，音符自他指尖流淌出来，犹如环绕在空间里的窃窃私语，若有若无的尾音却总是在不经意中撩拨人的思绪。
等他弹完，唐亦峰欣喜地问他："这是什么曲子？我很喜欢。"
"是我新谱的乐章，还没有名字。"齐欢淡淡地回答。
"看来你在音乐领域造诣匪浅，可是......"唐亦峰耸了下肩，露出一副探究的表情，"我不明白，以你这么专业的水准，无论是为了金钱还是发展，都没有理由来应聘这份家教，你知道，其实我只是需要一位普通的音乐老师。"
理由？齐欢笑了一下，揉了揉太阳穴，"也许普罗旺斯的魅力比你的聘请要大得多，我不介意授课，同时又不喜欢宾馆的味道，所以......"他摆了个摊手的姿势。
唐亦峰露出了然的神色，深有同感地说："这真是一个两全其美的选择！"
这时，电话响了，唐亦峰起身去接。齐欢低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指尖下的黑白琴键，唇边那一丝玩味的笑意渐渐收敛。

唐亦峰接完电话回来，齐欢回头看到他连衣服都换好了，随口问了一句："你要出去？"
"是啊，我诊所的秘书，好像遇到了一点小麻烦，我过去看看。"说完好像又觉得这样把老师晾在一边不太妥当，于是特意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对不起，我没法给你一个固定的时间上课。这样吧，以后我会提前告诉你什么时候有空，好让你有个准备。"
"不必道歉，"齐欢合上琴盖，抬头冲他微微一笑："你付的报酬，如果按维也纳一个普通音乐教师授课的行情价，完全可以享受这个自主权，路上小心！"
晨曦的光辉正透过落地玻璃洒进来，唐亦峰看着他清俊的面容在阳光里焕发出迷人的光彩，心忽然漏跳了几拍，比刚才那不知名的乐章还销魂撩人。

诊所往常都是十二点之后才开门的。今天十一点不到，MIKI已经换好了工作服，靠在软沙上发呆。唐亦峰看到她眼眶又红又肿，明显是昨晚的杰作。
"MIKI，发生什么事了？"唐亦峰掀开咖啡罐的盖子，各舀了几勺在两个白瓷杯里。
"不好意思，我今天忘了带诊所的钥匙，又没地方可去，只好打电话给你......"MIKI情绪有些低落，喃喃解释了几句，就两手捂住脸，说不出话来。
"跟男朋友吵架了？"
MIKI点点头，"他最近很不开心，每天都很晚才回家，有时候喝醉了，就乱发脾气，摔东西，对我说很多很多难听的话......"
唐亦峰用热水冲泡好咖啡，端到MIKI面前，"请品尝我新买的蓝山咖啡，它会帮助你放松心情。"
MIKI伸手接过，将冻得发僵的掌心贴在杯身，感激地看着他，"唐，你真好！我从来没有看过你发脾气。"
唐亦峰笑起来："我在某些时候也情绪化的，只是不容易发作。"坐下来，认真地问："介意告诉我，你跟你男朋友的事么？或许我可以帮你分析一下。"
MIKI点点头，一边回忆一边缓缓道来："我是个留学生，大学三年级的时候，认识了现在的男朋友，他的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法国人，所以他是个混血儿，很英俊很帅气，我们在一次联谊中认识，一见钟情，很快发展成情侣的关系。他是政法系的学生，但是他的兴趣却是成为一名优秀的甜品师，他好几次想辍学，可是他家里人不同意。毕业后，我们分别找到工作，本来以为两个人的生活可以这样继续下去，可是他越发苦闷，认为自己从事的工作毫无前途，看不到任何未来。我昨天才从一个跟他关系要好的同事那里得知，他瞒着我在一个月前就已经辞职了，这些日子他在PUB里醉生梦死，逃避现实。我忍不住跟他吵，结果越吵越凶，差点打起来。"
唐亦峰看她眼泪蓄满了眼眶，忙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情感的故事他听得太多，有时候神经都会变得麻木，但这不影响他运用专业的思维提供相对客观的建议。
两人坐着聊了好长时间，等MIKI抬头看时钟，才发现早过了午饭时间。
"你们心平气和沟通一下，尝试交换一下彼此的想法，不要有所保留，更不要一开始就相互否定，相信我，这只是小麻烦，很快就会雨过天晴。"他来到小厨房，拧开水龙头，将刚才喝过咖啡的两个杯子洗干净，放回原位。
MIKI抱臂站在他身后，"其实我不介意他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我只是不能接受他在工作问题上对我刻意欺骗。"
"别那么快下结论，听我说，今天早点回家，准备点甜品，吃完再谈，心情会好一些。"唐亦峰笑着推开办公室的门，坐到电脑前，开机。
MIKI是个敬业的人，整理预约患者资料的时候，脸上的阴霾已经淡了许多。两人都来不及吃午餐，匆匆填了几块饼干，便立即投身到各自的工作中去。

送走第四位贵妇人，MIKI敲门，探头进来，"唐，今天的会诊已经结束，我请你喝下午茶，就当谢谢你的友情咨询。"
唐亦峰看时间还早，便一口答应下来，快速回了几封电子邮件，随手抓了外套就走出来。到了停车场，唐亦峰一边往口袋掏车钥匙，一边问她："有目的地了么？"
MIKI想了想，"我知道有一家中国餐馆，新开张不久的，据说里面的中国点心相当不错，我们去试试？"
"OK。"唐亦峰系好安全带，启动油门。
"唐，有个问题想问你，希望你不要介意，你也可以不回答。"MIKI似乎有些犹豫。
唐亦峰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什么？"
MIKI吞吞吐吐地说："诊所只接待女病人，是不是因为你......"她显然没有想好该怎么问才妥当，欲言又止。
"哈哈--"唐亦峰看出她的局促，也不拐弯抹角，轻松地说："你是不是听到什么关于我的谣言？或者绯闻？事实上......是因为我喜欢男人，我可不希望在给男患者会诊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身陷情网，那未免显得我太不专业。"说这话时，唐亦峰发现自己脑海中居然闪过齐欢的身影，嘴角忍不住滑出一缕微笑，"再说，我在感情上是个很专一的人，千万不要被我花心的外表所误导。"
"啊？真的？你说的是真的？"MIKI吃惊地看着他，简直难以置信诊所之所以不接受男性患者的原因，居然是因为这个！
唐亦峰笑了笑，不再回答，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直到下午茶结束，他都情不自禁地回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一幕，他和他的姐姐，一个美丽温柔的女人。
姐姐，我这么说不算撒谎吧？

第六章

回家，一进门，唐亦峰就忙不迭叫起来："齐欢，我买了中国甜品，我猜你一定喜欢。"客厅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唐亦峰看了看手中打包的双皮奶和椰香红豆糕，心里隐约有些失落。自从齐欢来了之后，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每天带着牵挂回家，打开门就可以看见一个清爽干净的男孩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专注地看着手里捧着的书。然后，他会一边脱鞋，一边同他打招呼。齐欢给他的感觉很奇妙，他不同于自己之前认识的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男人。他身上有一种吸引他的魔力，从看到他的第一眼起。有时候，会看到他坐在钢琴前面，不需要曲谱，闭着眼睛，看似漫不经心，一个个音符却在他指尖下绚烂起来，时而如小溪轻淌，时而如大海奔流。
唐亦峰脱下外套，将食物放到餐桌上，转身来到客厅，随手从CD架上抽出一张盘，打开CD机就放进去，音乐响起的瞬间，他不由愣住，继而苦笑。今天是姐姐的回忆日么？怎么到处都闻得到她的气息。
"You and I moving in the dark
Bodies close but souls apart
Shadowed smiles and secrets unrevealed
I need to know the way you feel
I will give you everything I am
And everything I want to be
I will put it in your hands
If you could open up to me oh
Can not we ever get beyond this wall
Cause all I want is just once
To see you in the light
But you hide behind
The color of the night......"
唐亦峰重重地陷在松软的沙发里，眼眶忽然有些潮，他胡乱抓了个抱枕塞进怀里，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就像一个有着严重皮肤饥渴症的人，此时的他，最最渴望的，只是一个拥抱。情绪低落到了极点，不再是那个循循善诱的心理医师，不再是朋友眼中乐天开朗的唐亦峰，抛开所有的一切，他多想回到无忧无虑的孩童时代，因为那里，有他的姐姐。
姐姐，你在天堂还好么？

齐欢很晚才回来，他似乎也不怎么开心，脸上淡淡的，没有什么表情，进门打招呼的时候还是会笑，但唐亦峰看得出那笑容机械得很，咧嘴括弧的尺度都相当完美，甚至专业，可是感觉不到半点好情绪。
他本来想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但到底还是忍了下来。沉默地看着他走进走出，直到看见他在厨房里捣腾了很久，也没弄出个什么来，他只好开口--
"我买了甜品，在餐桌上，你肚子饿的话可以先填一下，晚餐没有吃么？"走过去，打开冰箱，翻出一个大面包和几个鸡蛋。
"不，吃了。"齐欢随口应了一句，洗了手，直接抓一块红豆糕，坐到沙发前的软垫上，狼吞虎咽吃起来。唐亦峰把面包扔进烤箱，问："那你还饿成这样？"
"嗯。"他仍然没什么反应，只低着头。因为刚洗完澡，头发湿淋淋的，水滴顺着他线条优美的脖颈流进睡衣里。唐亦峰心念一动，走过去，伸手摘下他搭在肩头的干毛巾，站在他身后帮他擦头发。齐欢微缩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默默地啃手里的红豆糕。唐亦峰一边擦一边打量他--齐欢的侧面很漂亮，长而卷翘的睫毛、高挺的鼻梁、两片轻轻抿着的薄唇，尖尖的下巴......落落寡欢的神情居然带出了一种不沾烟火的圣洁。
唐亦峰把头发上的水渍擦干些，去浴室拿了电吹风过来。
"今天去哪逛了？如果太晚叫不到车，可以打我手机，我去接你。"手轻轻抚着他的黑发，敏感的鼻子被一股特殊的香气撩拨着。
齐欢正要说什么，手机这个时候响起来，他立即跳起来，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走进自己的房间，反手把门锁上。
"Jessica,怎么样？"他问得迫切。
Jessica顿了一下，才缓缓地说："不行，你那张信用卡已经被罗丝夫人冻结了，我目前手头上也没有那么多现金。"
齐欢急了："我不是还有几张信用卡么？那些不在罗丝夫人的掌控中。"
"Neil,你忘了么？你将你名下所有演出所得的财产全权交给了Peter去打理，我问过他了，几个投资项目已经在进行，现在不可能让你抽出来。"
齐欢暗骂了一声，颓然倒在床上，为自己当初的决定懊悔不已。
"Neil,你一定要买下那套房子么？都这么多年了，它对你有什么意义？"
"你不明白，"齐欢皱着眉，嘴里喃喃："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Jessica沉吟了一会儿，说："办法就是去筹钱，但是，你不怕罗丝夫人知道么？她眼线广得很，你上次拒绝她，她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可是我看得出来，她真的很希望你能答应那场演出，如果现在......"
"我懂了，那我自己想办法，你帮我保守秘密吧。"那套房子已经交给拍卖行拍卖，如果罗丝夫人不怀好意插手，他如何有能力去跟一个世界级的富翁遗孀比钱多？到时想留下那房子就更难了。
"我知道怎么做，但是那笔钱不是小数目，你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到。"齐欢翻身坐起来，苦恼地将目光投向窗外深蓝的天空。
"站在朋友的立场，我劝你放弃。最应该珍惜那套房子的人是你父亲，而不是你。"Jessica叹了口气，"你一向固执，但是希望这次，你听我的劝告。"
齐欢勉强笑了下，"好，我会考虑，就这样吧，挂了。"

第七章

"快烂了。"唐亦峰皱眉看着对面魂不守舍的人，握在他手里的刀叉漫不经心地捣腾着盘里的食物，那接近糨糊的番茄面包已经不堪入口。于是将自己盘里的面包切成薄片，涂上一层蜂蜜，把煎蛋夹在中间，推到他面前，将他的盘子换了过来。
齐欢一怔，问："你不吃了么？"
唐亦峰嘬了一口咖啡，"我吃好了，在你发呆的时候。对了，昨晚的甜品好不好吃？晚上我带你去那家中国餐馆吃饭好不好？"
"好啊。"齐欢随意应了一句，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急匆匆站起来，"我先去打个电话。"
唐亦峰失笑，同时露出困惑的神情。

齐欢拨通号码，响了几声后，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接起来。
齐欢说："早上好，您是玛丽阿姨么？我是齐欢。"
电话那头的人有些意外："齐欢啊，早上好，难得你这么早打电话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是，我有事找茵姨帮忙，请问她老人家起来了么？"r
"真是不巧，太太三天前去了瑞士渡假，可能要在那里待上一阵子呢，现在一时半会恐怕联系不上。"玛丽停下来想了想，又说："不如这样，齐欢你方便留个讯息么？我尽量今天之内帮你转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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