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屋主為什麼自己的家裡發生黑幫械鬥事件,屋主只是兩手一攤,聳肩說不知道,警方也莫可奈何。
張見賢想起了金龍,想起他肩膀上受的傷,照目前他聽到的耳語看來,金龍應該沒被逮捕,或許正躲在哪裡養傷,順便避避風頭。
然後,結束了吧?為了避嫌,金龍應該會遠離自己,以後應該再也見不到面了,他張見賢終於可以回歸正常人的生活了。
繼續努力在工作崗位上獲得成就,也繼續在每個夜裡醉生夢死。
清醒後,員警對於在臺北工作的張見賢為何會出現在台南槍擊現場之中,並且失去行動能力,非常好奇,把他列為重要關係人,還派了一名南部打擊犯罪中心的警官特地前來問案。
張見賢的背景太過乾淨,美國名校畢業的學生,有正當職業,叔叔伯伯更是有名的政治人物,因此警方對他的態度非常親和,主要是厘清疑點而已。
「我出門上班時,有人持槍上了我的車,在我家門外,跟另外兩個持槍的騎士互相射擊……」張見賢解釋。
這是實情,根據警方的調查,以及張見賢鄰居的證詞,星期一的早上,就在他固定上班的時間裡,在他家門口突然有槍戰發生,一向開車謹慎的張見賢也演出失格的狀況,車子在巷弄之間東撞西撞後,揚長而去。
「有兩個歹徒脅迫我,搶我的車,還說要拿我當人質……」垂眉,張見賢慢慢回想,皺眉說:「我沒辦法,只能乖乖聽從指令……」
「你還記得歹徒長相嗎?」
張見賢想了想,說:「……我太害怕了,不敢多看……」
警官拿出一些照片供他指認,裡面赫然有金龍、偉仔跟靳大哥的照片,張見賢苦笑,一一否認,不過在看見小赤鴞,以及曾經拿槍指他心口、卻被金龍給擊斃的仁兄照片時,他說有點像。
張見賢不指認金龍,純粹是為了還人情,因為金龍在小赤鴞出現時,以肉體擋在張見賢前頭,甚至因此中了彈,算來,金龍救了他兩次。
所以,他要跟金龍兩不相欠。
警官最後說:「我們懷疑赤鴞幫不知從何處知道你的家世背景,為了南部一些土地及金錢糾紛,綁架你到台南,打算以你為籌碼,逼張家就範……我們已經聯絡上了你父母,他們就在外面。」
苦笑,爸媽居然來了?按照慣例來壓事吧。
「這件案子疑點甚多,以後還有需要張先生配合調查的地方……」警官離開前,客氣地交代。
「我會儘量配合,沒問題。」張見賢點頭說。
警官走後沒多久,又進來好幾個人,為首的一位頭髮半白、約五十幾歲的男人,他旁邊一位中年貴夫人,打扮高雅端莊,身後跟著三位青年,長相跟張見賢相似,氣質卻略嫌浮華單薄,一副油頭粉面的樣子。
張見賢認出人來了,即使十年不見。
「爸、媽。」又朝後頭的三位點頭:「見智、見忠、見勇。」
父母親跟三個弟弟都來了,臉色卻難看,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氣勢洶洶,不像是慰問兒子,反倒像是來興師問罪的。
父親威嚴的看著他,不發一語,母親先開口了。
「……又是你,這回又搞出了什麼事?以為把你送到國外,會讓你收斂些,不再搞些七七八八的東西,沒想到你居然跟黑幫掛鉤起來,想動你叔叔那件土地開發案的主意……」
「什麼土地開發案?」張見賢聽不太懂。
弟弟們這時鬧囂起來:「當立法委員的叔叔說,最近北部有個幫派一直想辦法跟他接頭,說對他主導的某幾件土地開發案有興趣,打算分一杯羹,叔叔不理會,他們就找到你,跟你演出苦肉計吧!」
「苦肉計?對我有什麼好處?」張見賢還是搞不太清楚他們話裡的意思。
「別裝了啦,大哥,你一定是因為爸媽沒分土地給你,所以跟黑幫老大圖旨已e的產業……別這樣,幾年前爸媽就給了你一大筆錢,要你離得遠遠,對你也仁至義盡了……」一個弟弟這樣說。
另一個弟弟介面:「……大哥你跟男人搞在一起的事情,到現在還是讓我們出門時覺得丟臉……那位黑幫老大該不會也是你的姘頭吧?太過分了,就算是你情夫,我們畢竟是你親人,你怎麼可以胳臂往外彎,使出陰險的手段呢?」
「我沒有。」張見賢淡淡地答。
母親這時說:「到底做了什麼,你心知肚明,從以前你就不學好,高中跟其它男人有不清不楚的關係,還把事情鬧到整台南市都知道,我花了一大筆錢才讓對方的父親不嚷嚷……噁心死了,要不是員警找我們來,我根本不想承認你是我兒子。」
張見賢將眼光放在父親身上,說:「……我什麼事都沒做。」
父親冷冷哼一聲:「醫生在你的尿液裡驗出毒品,怎麼解釋?你已經自甘墮落到染上吸毒的習慣?我警告你,在外頭千萬別說是我兒子,我明年就要出來競選市長,要是我有個會吸毒又是同性戀兒子的消息傳出去,對手一定會拿這點攻擊我。」
張見賢先是楞住,然後笑了。
眼前的家人真的很可笑,他們對自己的責難,原來都是建立在自己的利益之上,父親要競選市長,所以冷酷的撇清關係;弟弟們怕大哥出面分產,所以在父母面前大進讒言;母親呢?母親出身名門,對於稍稍不同于常人的自己特別歧視……
這些人居然是他的父母兄弟。
「你笑什麼?」父親在大力撻閥之後,見到兒子的笑容,奇怪地問。
張見賢搖搖頭,躺回床上,回答:「……我不認識你們,請回吧,我跟台南的張家一點關係都沒有,我會這麼跟任何人說。」
閉起眼睛,以往對親人還有點眷戀,甚至希望有一天他們會重新接納自己的張見賢而言,他可是徹底死心了。
可以的話,他甚至想把「張」這個姓給拿掉,關係要撇清,乾脆就撇個徹底。
聽見那些人走出病房並且關上門的聲音,他嘴角維持著微笑的弧度,眼睛卻酸酸的,幾乎就要掉下淚來。
溫暖柔和的好人不是沒有,只是他張見賢不幸,親人都是涼薄冷酷的人。
沒多久,門又被開啟,他原本以為是護士,不以為意,卻聽見有人輕聲喊他的名字。
「見賢?張見賢?」成年男子的聲音。
陌生的呼喚,張見賢訝異了,張開眼,起身,一名披著白色醫師袍的男子靦腆站在門口,身材高大微胖,頭髮有些稀疏。
張見賢端詳這位醫師,有些個熟悉,誰?
「你忘了我?」醫師有些個失望:「我是謝英格,你真的認不出我了?也對……我變了很多,不像你,十年了,一樣那麼……好看……」
原來是他,張見賢微笑,所有的記憶回到腦海。
「……你現在是醫生?真巧,我居然住在這間醫院裡。」客氣地說。
醫師拉了椅子坐在他對面,說:「……十年前,你媽媽到我家去,丟給我爸一筆錢,要我們離開台南……搬家後,我考上醫學系,來到台南執醫……我回來後,才知道你被送出國去了。」
張見賢看著眼前的男人,跟自己差不多年歲的男人,外表的變化卻比自己大,像是個歷經滄桑的老頭子,是現實的壓力導致他這樣,還是自己一直停滯在過往的歲月裡,自怨自哀,從不向前邁進?
誰知道答案呢?答案為何,其實一點也不重要。
笑了笑,輕輕開口問:「那時候……明明是兩情相悅,為什麼你卻跟大家說,是我用錢、用家裡的勢力逼迫你跟我交往?」
醫師肩膀垂了下來,臉色也變了,回答:「……我們兩人的事情被發現後,你爸媽,校長,甚至你叔叔都來我家質問,我當時年紀輕,非常害怕……撒了謊……」
「噢,這樣啊……」歎息似的,張見賢說。
「我、我很後悔……我知道那樣對你很傷,可是學校所有人都對我們指指點點,所以我……」醫師低頭懺悔:「……我不知道你父母竟然……」
「沒關係,都過去了。」張見賢說:「我現在過的很好,你呢?」
「……我結婚了,有兩個小孩……我改了名字,這裡,沒人知道我的過去。」醫師訥訥回答。
張見賢點頭:「我想,你現在也過得很幸福吧?能夠享受正常人生,有妻子孩子圍繞,是你的福氣。」
「見賢,我……」醫師驀地抓住他的手,顫顫地說:「我一直沒忘了你,我對你依然……」
看著被他緊握的手,張見賢發呆,很快回過神,微笑:「……我累了,讓我睡一會,好嗎?」
醫師訕訕收回手,小聲說:「……下午我沒事,我再來看你……」
張見賢躺回床上閉眼睛,直到醫師也走出病房,輕聲關上房門,才放鬆下來。
他想起年少輕狂的日子,當時醫師是高自己一年級的學長,長相英俊,還是學校裡活躍的風雲人物,兩人不知道怎麼走到了一塊,某天在學餃裡親熱接吻的時候被其它同學看見,消息很快由學校傳回家理,張家是有錢有勢的大財主,又是當地望族,不能忍受家族子孫有難聽的蜚言傳開,於是張見賢的母親出面,把事情硬生生壓下。
之後,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孤零零在美國求學的日子,那種在異地生存,努力融入環境的歲月,沒有關心的人陪伴,也因此讓他對現實不存幻想,偏愛著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享樂哲學。
心底深處,他永遠都是不安的,現在,依然如此,如果可以選擇的話,他真希望就這麼一睡不醒,別面對某些討厭的事。
在即將進入夢鄉之際,聽到門開啟又關上的聲音……怎麼就是沒人願意放他安安靜靜地休息一會?
「賢賢、小賢賢!」有人粗魯地搖著他,不用聽聲音,光憑這樣我行我素叫人起床的手段,除了某只笨龍之外,沒別人。
「別搖!我沒睡。」不高興地睜眼,張見賢對上討人厭的一張臉:「你來幹嘛?」
來的人不只張見賢,還有偉仔,兩人不知怎麼弄到了病人的藍色衣袍,就這樣小小心心跑進來騷擾人。
「我擔心你……你沒事吧?小賢賢你不用怕,我都知道了,是玉玲瓏那死八婆給你注射藥劑的,我已經把她哥找來,要他們給我一個交代!」金龍憤恨地說。
張見賢並不在乎那件事,只是問:「你不是受了槍傷?還不趕緊回家休養身體。」
「沒問題啦,小傷小傷,我是黑道大哥捏,槍傷家常便飯啦!」聽見親愛的小賢賢關心他的身體,金龍基本上是變成了繞指柔的小蛇蛇了。
「沒事就好,你回去吧,剛剛警官還來向我查案……你躲起來,這一陣子別出來比較好。」張見賢說。
旁邊偉仔點頭如搗蒜:「對啦,老大,外頭風聲緊,你又受著傷,還是趕緊回去,也讓小賢哥好好休息……」
「囉嗦,台南我地盤,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員警?有本事抓到我,警政署長他就有本事當!」金龍忍不住又咆哮了。
偉仔聳聳肩,不敢再說話了。
金龍抓住張見賢的手,說:「唉,這醫院的環境不好,到處是病菌,好像也沒人照顧你……可以的話,我接你到別地方去住……」
張見賢搖頭:「不了,我想回臺北去……我不喜歡台南。」
「討厭這裡,沒關係,我們到高雄或是嘉義,那裡有我的老巢,又隱密又安全。」金龍說。
老巢?莫不是方便金龍跟女人胡搞瞎搞的愛窩?張見賢還是搖頭,他得想辦法跟金龍劃清界線。
「我在臺北還有工作,也在那裡住慣了……」咬著下唇,張見賢說:「……放了我吧……你玩我也玩夠了,找別人去……」
「你說什麼?」嘻皮笑臉的金龍立即變成兇神惡煞:「誰說我在玩你了?老子說過喜歡你,決不放你離開,要是你敢逃跑,我剁斷你的腳!」
「你也對那位玉姐說過很喜歡她之類的話吧?就當大家只是玩玩,排遣寂寞,幹嘛認真?」張見賢說:「你是黑道大哥,壓寨夫人隨地找都有,情婦也一定遍佈了全臺灣,不要故意欺負我。」
偉仔又是點頭,小聲說:「小賢哥真的好厲害,居然知道老大到處都有老相好……」
金龍氣往上沖,喝罵:「偉仔你胡說八道什麼?滾遠點!」
聽話的手下立刻小碎步到門邊罰站。
回頭,金龍怒目圓睜,湊近張見賢,狠酷地說:「張見賢,別說些惹我生氣的話,你已經是我金龍的人,在我真正對你厭煩之前,敢提一個走字,我真的把你手腳剁爛,再一槍給你個痛快!」
張見賢又是微笑起來,仿佛聽到了好聽的笑話,讓他心情愉快。
金龍吞吞口水,幹,小賢賢笑起來的樣子果然俊美無雙,可惡,要不是這裡是醫院,要不是自己有傷在身,一定當場撲上去,脫了他那件病人袍,玩醫師病人看赃[戲……
「老大、老大,該走了啦,有醫師過來查房了……別親小賢哥了,等他出院,要親多久就親多久……」忠心耿耿的手下過來強拉老大走人。
「醫師查房又怎麼樣?不爽我砍了他!」嘴巴雖硬,可現在是非常時期,金龍還是收斂些,出病房前還屢屢回頭交代:「小賢,我去問問你什麼時候出院……我開車來接你……」
張見賢瞪他,剛剛一個不小心,又被跑路中的黑道老大給吻了。
希望是最後一次的吻。
十分鐘後,主治醫師來查房,張見賢詢問自己是否可以出院?他本身並沒有什麼病,虛弱,是被注射違禁藥品的結果,這點因為他已經向警方說明自己是被動的接受藥劑,沒有任何刑事責任。
從醫師那裡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張見賢在病房裡找到自己被員警發現時穿著的服裝,褲子口袋裡有他的皮夾,證件跟鈔票一個不缺,他於是親自去辦了出院手續,在醫院大門口攔了輛排班計程車,上臺南的高鐵站,搭高鐵回到臺北。
車廂裡,仰望窗外的天,很藍呢,跟過去幾天的境遇比起來,他有如釋重負的快感。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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