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家先传诣旨,回去禀明了皇上,再传正诏。" "赐周维庄太史令之职。加太子太傅。御书房行走,典为太子师。" 水满则溢。 人满则损。 今日戏演得过火了。 庄简听完,一头栽到了地上。 自身罪孽,不能怨天遣。 庄简原本只想跑出长安,但是现在他连多挪一步都千难万难。 翌日,堂堂勤政殿上,庄简俯身下拜,群臣山呼万岁。中常侍颁下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庄简此刻既是禁国公,太史令兼太子太傅周维庄了。 朝堂金殿中,奉帝远座高位之上,香檀袅袅,仪仗巍巍。满朝文武侧目而视,窃窃私语。 此时一刻,天下可有比他庄简更荣光显耀的吗? 庄简苦笑,该当志满意得了。只是他心中祈祷上苍,十一岁之后的小周贤人周维庄久居家门,久病缠身。现在周氏一门死的绝了,这满朝文武可万万不要对他评头论足,谈故攀亲。 周维庄儒家秀士,天降贤人。哪里是他这种市井污秽。 "--即是不做了贼,也惦记着偷东西。" 他走出朝堂之时,特意瞧了一眼,新选任的大理寺卿罗敖生。 罗敖生年仅二十余岁,风姿青窬,有松柳之行梅雪之姿。整个人轻飘飘如弱柳瘦菊。面白洁净低眉垂目,似一个羞答答的斯文秀才白面书生。庄简不仅心中暗暗称奇,太子刘玉貌美禀性刚强,一个已是百年难遇的奇人。瞧那罗敖生柔顺温雅的脚不踏蝼蚁的德行,年纪轻轻做到高位的更不似凡人。 庄简正琢磨着,却与罗敖生两人走个对脸。庄简做贼心虚脸上对他一笑,罗敖生竟然面上泛红,他细长的丹凤眼立时垂下眼帘,抖开官袍斯斯文文的袖手而去。行步舒徐,泰然若谨。 脸虽嫩,脚不慌,心更静。 庄简暗凛,这堂堂大汉朝堂三公九卿中的大理寺卿,掌管刑部,天下刑狱案件审理的年轻重臣,根本就不是一个软弱的无能之人。 他庄简有朝一日会否跪在他的堂上听审? 他口中突然馋水上涌又赶忙咽了下去。怎么大汉朝廷之中,处处都是牡丹芍药、碧草红花? 镇定,斯文。周维庄切切不可对男人流口水。庄简心里默念着,端好架子跟着大太监走向东宫勤勉殿。 东宫勤勉殿之内阁楼高下,轩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栏朱踲。 曹后亲自来贺拜师之礼。 奉帝政务繁忙,也派人送来了"勤勉经心"四字手书,以示勉励。 儒家拜师最讲礼数,拜师之礼是要以拜帖、束修、三跪九叩,来进行拜师的。但皇帝储君只拜天地父母,至于拱手稽拜,额垂至席,三叩,然后退后再前,再三叩的三拜九叩之尊师大礼,也只是象征性的一揖倒地为礼了。 庄简伸手扶了太子。 太子殿下扶了他的手臂,一派亲近模样。 只是庄简瞧见那东宫太子刘玉漆黑的眼珠在他身上微一滚动着,他立时一股子寒气从腿弯处升起来了。 太子性情极悍,估计皇后一走,他就要立时翻脸清帐了吧。 果然,曹后还未走,他便忍耐不住了。 太子微笑着说:"我常听说,周圣人可比得上昔日孔孟呢。今日周太傅即为我师,我想请教周太傅学问才识,周太傅定能讲解周到。"他声音嗔笑戏昵,眼中却清冷冷的毫无笑意:"若是说错了,那就是辱蔑了孔圣。那我不才就替孔圣人棒打不学的门生,一句换做一棍!" 两旁门外,走进了手持水火棍的锦衣卫。 曹后皱眉。太子忙拉住了她的衣袖,撒娇悄声说:"我是吓他一吓,母后不要惊惶。" 庄简心中破口大骂,这刘玉器量极狭,又奸猾似鬼,竟然想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太子笑道:"儒家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出自孔子、曾参、子思、孟子,乃为读书人的必读书。周先生名儒世家,当然熟读圣贤之书了。我从中抽取一句,周先生接出下句。" 他用眼睛瞧着庄简,意味分明。你这市井无赖小把戏可以欺瞒皇后大臣,可欺瞒不了我。今日实打实的考究学问,会既是会了,不懂既是不懂。瞧你今日怎么装疯卖傻? 他取出书,随意翻到一页,从中间抽取了一句:"缗蛮黄鸟,止于丘隅" 庄简心中骂个不休,口中不慢:"取自诗经·小雅·绵蛮,是32首。下句为,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他连在出处次序都知晓。 "乐只君子,民之父母。" "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你这太子绝对不会是好父母官。 "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 庄简一笑:"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此乃治国平天下的不二法门也。" "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 庄简拍手笑道,"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果然荀子说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古代圣贤之说大多数都有异曲同工之妙。万事总宜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若是不从小处着手何以成大器?" 曹后大喜,心中顿觉她没有负看此人。 太子的脸色却渐渐不太和悦起来。 他心中疑惑,难道此人真的就是昔日一首《长安赋》冠绝天下,字值千金的周维庄么? 曹后也自好奇,昔日周维庄声名极大,他与其父周拂、其兄周维萧。并称周门三圣人。都俱才富五车,胸襟海阔的俊秀文才,亦有定国安邦,志量山高的治世之能。大概就是周门这种才华胆识,志气谋略样样过人的才华,反倒遭了天妒。聪明才子但秀气外泄,取巍名则有余,享大年则不足。 大小周公子都是周拂中年所得,先后于20余岁尚未娶亲荫开散果之时,相继少年夭折。个个年寿不永命比纱薄,昙花般一现即逝。 周拂痛失大周公子后,吃斋信佛广施布膳,辞去官职散尽家财,就是要为小周公子积福气广纳阴德。小周公子锦绣出众,却非长久之器。无名病疾拖了十数年,病势日沉,不治而亡了。 命之一物就是如此,矜贵珍宝之器都不长久。反倒是粗鄙不堪随脚践踏的,安康长泰。 庄简也就是那粗鄙的沙砾一只。 旁边禁门侍卫手持军棍,举的手酸,迟迟不得放下。 看那庄简嬉皮笑脸,眼珠轻浮乱转,一脸赖皮无耻之态。却偏偏嘴巴赛刀快,高来高就低来低对,来有言去有语上下左右齐整,只把太子闷得面色红红白白,煞是好看。 突然,太子手拈中庸:"忠信重义,知者乐水,仁者乐山而辟焉。" "......"庄简一时语塞。 太子脸现得意。 庄简心中暗骂:"这小人,竟然把中庸,大学随口编匿到一块杜匿圣人的话,真是一个狂妄大胆的不信圣人的狂徒!" 他一停顿,旁边持棍侍卫顷刻间一棒打下! 侍卫扬起了军棍打了重重的一棍下来,正好打中了庄简后背。庄简无有准备,结结实实的挨了一闷棍。 这一棍子打得好清爽干脆。 他背上被猛击一下,一霎时四腑五脏都移了位。整个人一头扑到了地上。眼前金星和黑灰混眩着,一股子甜腥味道直冲进喉咙,一口鲜血就冲到口中差点吐了出来。 他痛的险些昏死过去。 除了他爹庄近之外,都十年了,没人能打过他。还打赢他! 只有这个小祖宗, 竟敢暗令着锦衣卫一棍打死他! 太子这个卑鄙无耻毒辣阴险的畜生小人!他一不留神将太子的祖上--历代皇帝都骂了进去。 太子诳言圣人的名言想要难为庄简。不过,他遇到了的是一个狐大仙。他脚下跪着的其实是一个狂徒中的大王,藐视圣人的祖先。 庄简背上犹如火烧火燎。杖责其实只是官样文章,大多是一边大声吆喝念着杖数,一边虚张声势地挥舞着竹板子,喝着唱过也就完了。太子暗令却是实地打,杖杖见血。庄简官袍之内血、肉都沾连在了一起。 他深知自己秉性不够坚忍柔韧,身子从小到大是娇养享受惯了,吃不得一点疼痛的。但此时又决计不能在太子面前露怯,被他拿捏住把柄和短处,就等着刘玉慢慢收拾、作践他吧。 他被板子拍到了地上,也不爬起来,就那么一把抓住太子的脚腕大哭道:"太子真是奇才!周维庄不才,难比太子其一!" 曹后又惊又惧,道:"周太傅这话怎么讲?" 庄简嚎啕的哭着,面上又悲又悔,不知是什么表情:"太子文字精深,心地仁厚。刚才将这两句圣人言论一同思虑,立达新意!孔子曾说,‘不仁的人不能够安于贫困境地,自然也不能长久的处在安乐之境。有仁德的人安于仁,有智慧的人顺从仁。由于没有仁德仁心,就是缺乏正直心骨,缺乏稳定的心态,是怎样都不能够一以贯之地坚持下去。' 只有忠信重义,方能安贫乐道。忠信的人贫困中自然能作孟子语‘贫贱不能移';安乐之中,也难久享安乐,做到孟子所说的‘富贵不能淫'。重义的人方能‘威武不能屈'才能作为人上人,若是做不到此处,自然不能安身立命,必然为反复无常的小人。 太子智慧,涵养,修养达到了仁的境界,所以无论处于贫富之间还是得意失意之间,必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乐天知命荣辱不惊!太子真乃贤人!" 勤勉殿众人听得津津有味,点头称是。 太子却是心中陡然震动了, 这人能把匿得两处八竿子打不着的虚词废话解释的头头是道、精妙入微。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阿? 眼前明明就是那个在妓院里嫖妓打架,耍赖骂街的下作家伙。难道,现在长安地头的地痞混混们都是满肚子的学识文章,一脑袋的圣贤道理? 青天白日斯斯怪事。太子心中立时勾起了活动心思。 这人真的是小周贤人周维庄不成?但周维庄怎么会弃儒礼,昧斯文的到妓院中嫖娼胡闹?若是假的?这满腹的锦绣文华却是哪个名门书院中苦读而来? 庄简心中阵阵阴寒。 周氏父子已死,这天下再也第二人得知他竟是,幼年时与小周贤人同窗读书的御史之子! 庄未,庄简,周维萧,周维庄,昔日四人同在周拂膝下读书十载。 庄近日日棍棒出贤才的家教督促之下,他苦读十年即便不通文章也会溜。更何况庄简天生活道,举一反三,一通百通? 当年竹马青梅玩耍的稚龄童子。庄未怯弱实在,周维萧心强体衰,周维庄才高命殊,四人中已去其三,阴阳两隔。只有庄简心阔通达,才活得最长久。 这就是命吧。 他庄简粗人糙命,忍忍算了。 周维庄可是身子嬴弱心比天高,贤人娇贵傲性,可经不起太子反复的辣手催花,催花辣手。 他惺惺做势俯地哭道:"臣虽然想为朝廷尽心,但是身体如同废人一般,万万不能耽误了太子读书之千秋大事。太子如此美质良材。请皇后另选良才罢。" 太子与他相交两次知他德性,当下也不说话,拿黑漆漆的眼珠子瞧著他耍把戏。 皇后知他挨打后坚要推辞,心中焦急。她做娘亲的,自然知道他的宝贝儿子是何等的美质良材。立时,她心中转念有了主意。 "玉儿,你可要周维庄为你的恩师?" 太子如今勾起了猫戏老鼠之心,哪肯放他脱身?他笑着点头:"自然要得。" "不要不行?" "决计不行。" "既然你要周先生做你师傅,古人常说,天地君亲师。你虽然贵为太子储君,这师傅之礼自然还要拜师的。" 太子猛然抬起头来,连庄简也一下子吓得趴倒了。 曹皇后脸上一下子退去了笑容,正色说道:"玉儿,拜不必多,叩首为礼。" 叩......首...... 庄简附地真想捶地大笑阿...... 真是一山还有一山高! 曹皇后素知刘玉桀骜不逊,眼比天高,下面臣子们见他如见阎王驱鬼。一介书生禁国公周维庄,有什么资历叫他俯首听命?方才他试一句就要打一棍,幸好周维庄是真有学问的。稍假一些,岂不是要被他打死了。 今日令他跪地拜师。这一跪周维庄终生为父,君臣,父子,师徒伦理大义注定。这辈子都杀掉刘玉刚刚锐气。周维庄即消了气,刘玉也矮了师傅半头,以后才好管教。 庄简要死不死的还去偷看太子的脸色,只见刘玉的脸红红白白的不知是什么表情。白白浪费了那个唇红齿白倜傥风流的美貌身条。 两人眼光不当心撞到了一起,心中霍然都倾倒了一河水,湍湍沸沸的,都不知是何种滋味了。 真是的,两次都没学乖,早知吃亏何必刁钻哪? 太子刘玉静默了一会,突然,他一拉锦袍竟然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头。 他脸上竟然还能笑了出来:"母后说得是,一日为师终生是傅。刘玉给周太傅见礼了。请周太史令严厉教诲,不负父皇母后的期托。" 庄简心叹,刘玉啊刘玉,你的确是个人物! 你出身皇家,要风要雨风调雨顺,竟然还有如此大量隐忍委屈若此,这可不是一般王臣将相能做得来的能屈能伸!这种能耐为人臣能做到极品人臣,若为君可做得万代名君。 庄简真的好生佩服! 这人究竟是藏了什么必须要如此委曲求全、忍辱负重啊! 只到此时,他也收敛了轻视之心,第一次认真的打量着刘玉。 他心里影影绰绰的觉着,好似在哪里见过。见过这种既美若天神,又恶如阎罗的人呢?不,不像。庄简仔细打量他的脸。刘玉的脸上肤色细腻,五官若如玉雕。一双桃花眼脉脉含波,很有一股子魅惑妖娆之态。 庄简放下了心,不是他了。那人的眼睛下面有一颗朱砂美人痣。艳丽的仿若手指沾着胭脂点上了。那时他年龄幼小方才七岁,但是已能媚态宛然颠倒众生了。 那人已死,尸骨坟茔上都亦生出来重重碧草了。 "周太傅......" 庄简猛然惊醒,他忙殷勤扶起太子。脸露微笑,替太子掸去了膝上的浮土,道:"太子识大体,行大义,为大人,将来必成大器。周维庄不及太子。" 太子与他指尖相触,手指冰凉脸色惨白:"多谢太傅夸赞。若有应验了太傅吉言,刘玉定不会忘了周太傅的。" 庄简走出东宫朱门之时,正巧一阵狂风吹过。庄简惶惶然回首,才觉得背心官袍上全部都被血浸湿的透了。 这小家伙心肠够毒,够隐忍,够练达,够有出息阿。 世上两种人不能得罪。 一种是女人,女人心细如绞丝,性情刁蛮,亲近她则不恭敬,远离她则怨恨,没有了她寂寞有了她则烦恼。若是言语失和开罪了她,她定会哭天喊地怨恨咒骂,后患无穷无尽。此为女人小性儿。 另一种是自然就是男人。男人算计起来比起女人更是厉害。有了冤仇定会寻个蛛丝马迹将你全身上下反复的找寻短处。一朝拿捏住了你的错,就变本加厉的斩尽杀绝,不留一点退路。此为男人小气。 庄简有幸两样撞见。 一日间都遇全了。 东宫勤勉殿当差的大太监王子昌暗暗好奇,东宫太子行事严厉,一丝不苟。但为人也是肃然自重,识大体顾大局通的人情世故。虽然后宫皇子众多,但是只有刘玉能得皇上皇后的器重和欢心。 但是不知是怎么回事?太子刘玉今日一见到太子太傅周维庄,不知怎么就失掉了稳重方寸,完全没有了平时从容不迫,庄重开朗的模样,他瞧见太子对镜反复的整理仪容,王子昌心想,能让太子如此正礼以待的人自然更不同反响了。 庄简第二日给太子上课就尝到了男人的小气。和女人的小性。他一进门来给太子行大礼。太子硬生生的受了,然后还了一揖后就翻开书听他授课了。不知怎么回事?太子却是忘记叫周维庄平身赐座了。这庄简也自老实,也忘了爬起来授课传业解惑,就那么跪在地上把中庸连讲了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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