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夜吟商 |
| 时间:2008-11-18 01:46:21 作者:夜吟商 |
秋夜 一 秋寒阵阵,苇影深深。 归梦江畔,非是游人流连的风景佳处。寂寂的月下,不夜正走在沉星的身后。 今夜本是仲秋赏月之节,奈何罡风甫动,残卷流云,瞬息间月华已隐。 今夜的赏月……也本是不夜先起兴的,沉星不过为其勉强作陪。可是待到出了城来,反是他仿若吟游生趣,不夜却似兴味索然。 两人又默行了数里,已到了江水湍急处。此时江面变宽,一反前段苇间幽水、石间渗流的旖旎,茫茫江流倥淙作响,去势甚急;借着恍惚月色,可见远远江心处帆影起伏。 不夜正待举步再走,沉星却已负手驻足江边石上。秋风更冽。他身边白苇尽皆伏低,身上青衫也哗然作响,更显其挺拔如剑。抬眼望去,只觉眼前之人振衣欲飞,眉目若仙,四下尽皆昏暗,他身边却总似笼着一抹荧荧亮色。 正自出神间,耳边蓦的传来一声清叹。不夜恍然警醒,只听得石上青影开口道:\"夜师弟,这一路行来足足七里。从月色看到风色,从苇声闻至水声--夜无月色,江畔无人--未知师弟准备妥当与否?\" ﹡ ﹡ ﹡ ﹡ ﹡ * * * 秋夜 二 朔风正急,逝水甚猛,更添上黯空无月,实在不是行船的好天气。 江心正坐在船上。船正泊在江心。 舱外风激水势,波涛起伏无定;反观舱内却是烛光潋滟,杯水微波--那起居摆设竟是深钉入舱板内的。江心陪坐末席,一双眼早盯在窗前静思的白影身上。那人久立寒秋,注目江上,却不知于深深夜色中又在思谁恨谁? 尴尬良久,江心嚅嚅道:\"启禀教主……虽是今夜仲秋赏月,但风疾月晦……敬请教主早些安歇了吧?\" 那人虽被称做\"教主\",却是个廿岁上下的少年。烛影轻摇,更显他剑鼻星目,手足纤长。江心待要再言,却见教主冰霜满面,眼眸深处竟有红光隐动,已知不宜相劝。心下忐忑间,忽听得一声冷哼:\"江右使也知道今宵乃是仲秋么?!\" 此话既冷且硬,直叫江心无以接口。一听便知是触了教主的那个晦头,再一想教主平常的霹雳手段,心中已是惴然,不由得汗透重衣。 眼刀扫过懊悔欲绝的属下,那少年傲然独立,气势俨然直逼而来。紧盯江心许久后,寒色稍靡,转又温声问道:\"仲秋月圆之夜,理应普天同庆,咱们教里的兄弟也该好好的和睦亲善才是啊!不知江右使近来身体可曾康健安好?\" 听得少年话语温婉,江心却好似于刀刃上游走一周,再坐不住,立时起身拜伏于地:\"属下惶恐,有劳教主大人亲问--属下谨祝教主福寿永驻,我太阴圣教千秋万世,卓立江湖……\" 未待他说完,那少年便悠然开口道:\"好一个忠心的\'属下\'!好一番\'忠心\'的说词啊!\"他话中\"忠心\"并着\"属下\"念的极重,江心心中一动便知大大的不妥。抬首欲辩,少年却更加温和道:\"想必江右使还记得五年前的仲秋罢!只是本座近来神思艰涩,竟是一丝一毫都记不得了--今夜又逢月圆,还请江兄为愚弟提醒一二才是啊!\"他口中愈是和善,神色便愈是残冷,直似扑着弱鼠的健猫。 江心自听得\"五年前\"、\"仲秋节\"便已是垂首无言,心下已知今次仲秋赏月独独留其一人陪侍身侧已是蓄谋而为。暗自踌躇片刻,只有做糊涂到底了,遂咬牙道:\"属下才智自是不及教主万一--还请教主明示……\" 那少年教主闻言不怒反笑,素手轻轻端起窗前小几上一只白瓷茶盅,品了一会,才向江心道:\"好个江右使!好个江心!!只不知江大侠可曾闻得我太阴教规矩?!\" --他言下之意再也明白不过,江心久居教中高位,岂有不知之理?因着太阴教势力甚广,历来被逐出教中的徒众皆难于再立足于江湖,教主此言一出,便是意在谴他出教。以前数年之间,教主也曾逼问多次,都被他明淌暗混过去,谁知今夜还是势成僵局。 见他仍是不语,少年又是一笑,道:\"我也知你当日所做之事也不过是为我俩着想罢了,今夜确是我性子忒急了。罢了,罢了--有你归梦山庄的不夜哥哥在,我又能奈你何?\"他好似不经意想起\"我听说,你那不夜庄主今夜恰巧在这江边约见友人,偏生我又对不夜的客人神仪已久,就请你带一杯香茗聊为节礼--如何?\" * * * * * * * * * * 秋夜 三 夜色更深,苇丛水边渐渐起了一层薄雾。 不夜看着石上的背影,张了张口,却是找不到什么话来转圜,只好涩涩道:\"不夜岂敢对沉星师兄动手!今夜相邀……今夜相邀不过只为了赏月而已。\"话言至此,却连自己都是不信。想来沉星慧如冰雪,要他相信自是更加困难。 果然,沉星转身相对,清朗的眸子定睛看了他满眼,半晌才道:\"师弟何必如此为难?我信你便是,想这五年以来夜师弟对我照顾甚周,为兄还有什么嫌隙不成?!\" 风声更急,不夜几乎不敢再看那风中卓立的人一眼。 江边又是死寂,忽然两人都听到了雾中的一丝水声。不夜眼中哀色忽闪,嘴上仍在强笑:\"沉星师兄快看,来的是……是江心啊!\" \"江心?\"沉星也看到了江心,初时的犹疑一闪而过。那个活泼的大孩子看到自己的第一眼居然不是开心的跳过来,\"小江!\"他以为江上雾重,重又唤了一声,结果看到了一张苍白的脸。 江心不是没看到沉星,他甚至还听出了不夜大哥的声音。心下立时明白了几分,一张小脸更是惨白如纸,失声问道:\"不夜大哥,沉星哥哥就是你今夜的客人?\"他心里的疑问实已满胸满腹,但仓促之间却郁结难言。 不夜实难再看他两人一眼,口中说道:\"江心,今夜仲秋……你前来所为何事?\"江心只不错眼珠的看着他,一字一顿答道:\"今夜江心听得不夜大哥在江畔会客,特携……香茗一壶以献……\"说着便取出了一提砂壶并着三只红泥小杯。 他手虽不致乱抖,但又不能当真斟茶,更怕的是教主会于不夜不利,一时之间蘩思芸杂,只把手指紧抓着壶柄不放。他武功虽不至绝顶,但也是江湖上一流高手,转瞬之间,那壶柄便要被他抓裂。 正当江心天人交战之时,一双温凉的大掌附上他的手指,手腕一翻,已接过了砂壶,再轻点三下,那红泥小杯中便盈盈漾着一汪青绿的茶汁。心里暗叹一声,不夜手执一杯向沉星道:\"小江倒茶甚是罗嗦,今次小弟就权且代劳一次--沉星师兄,请用茶!\" 眼见他二人一旁为茶踌躇不休,沉星便是再钝也晓得其中必是有古怪的了。当下也不接茶,直盯着眼前的不夜道:\"你我师从同门,自小便学武习文共在一处;后虽未共效一主,然江湖之中身不由己,为兄自信未曾对师弟做出不义之事;五年前变故突生,为兄承师弟不弃,出手相助,五年后早已风平浪静,江湖中早已不记得还有我沉星这等人物--今夜此事,不夜师弟可否给为兄说个明白?!\" 他愈是言辞咄咄,不夜便愈是萎缩,江心亦感不安,在一旁偷偷去扯不夜的衣袖。不夜转过头来,眼色哀恸中又透着一丝放肆,涩声道:\"五年前变故突生,至今我仍难了其中曲折;时至今日,非是我一定要提--我只想要问师兄一句:就算是整个江湖的人都不记得师兄,那……那个人也会不记得了么?\" 此问一出,沉星竟被他问住,俊颜瞬时煞白,再止不住神思恍惚,口唇失色,连退几步方才勉强立足,却已是神情委顿,举止失度。江心仍躲在不夜身后,见此情景更是不敢出来,心想出言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举手只抓住不夜衣袖。不夜亦知此情此景,他人更是难于置喙,放他一人又心有不忍。便知是江心在后拽他衣袖,也是毫无良策,一时间三人已成僵局。 沉星抚心深恸良久,方才神智稍复,一腔哀忿却是隐忍不住,遂喑声向他二人道:\"江心,那人……他……风涧……他在哪里?!\" * * * * * * * * * 秋夜 四 残烛红泪。 风涧--风大教主正舒舒服服的安坐在貂皮垫子上,手里拿的仍是刚刚那一杯茶。 \"他……可还记着我么?\" 他好似空对舱外自问,岂知竟还有人为他做答:\"沉星纵然不是那辈没胆气没担当的人,但今夜哥哥你先以不夜增其疑惑,又派江心乱其心智;心绪大乱之下,还怕他不就范--更何况他已积郁五年。\"那语声清丽,形容姣好,正是风涧嫡妹风泠。 风涧抬头瞧她一眼,也不惊其为何在此,复又转头去看江岸,已是雾霭重重,恍惚不得见人了。 \"他再为不济,当年也曾是代师授业于我,\"他仍看向舱外,脸色变得一变:\"今夕怎会夜雾如此之重?!风泠!你……你干的好事!\" 风泠瞪圆了明眸看他气急败坏,心下却是不急:\"不过是重施小计,用了些当年暗算对头的\'暗血浮动月黄昏\'罢了。其实妹子心里早就在想,沉星总让兄长劳心动气,神思不安,五年来兄长更是对他惦念不休,小妹倒是不知--他……他有什么比得上燕家芳菲姐姐?!\"她语声急促,更一掌拍至桌上。 风涧却是比她更急,再不看她一眼,纵身穿窗急跃而出。身后妹妹似乎伸手欲拦,只看到夜色下人影起落扑朔,早已是赶不及的了。风泠遥对兄长背影片刻,竟是长舒了一口气道:\"冤家啊,冤家!沉星把个包袱丢下来给我们,真是该罚!恩……就罚你今天不得好眠罢!\"她脸上哪里还有刚刚的忿忿之色,芊芊玉指互抵,直笑的有如拖了飞雀的狡猫。 听得此话,她身后一人已是忍不住的长嗟短叹:\"娘子,他人家务事真就是如此好玩?\" 风泠轻吐小舌,转身笑道:\"相公~~不过是跟你借了毫末点大的东西,何必如此小气呢?\"她一边说着,身子已经轻轻磨了上去。 那人玉带束发,风神俊逸,根本不理她这番说辞,一伸手揽在她腰间:\"我倒真是忘了,与你的\'暗血浮动月黄昏\'相比,\'春风一夜花千树\'真就是如此不屑的东西--你相公家的得意坊可真让你给轻贱的不少啊!\"他手臂环的更紧,笑中意味跟风泠方才大同小异。 风泠头皮一麻,笑的眼睛更弯,身子又向前倾了少许,踮脚越过他肩头便向外大叫:\"救命啊!来人啊!有色狼夜袭啊!\" * * * * * * * * * 虽是佳节, 船头上也站了几个教众。 \"刚刚好像是有什么声音--哦?\"教众甲皱眉道。 \"我怎么听不到啊?\"教众乙侧了侧耳朵。 \"好象是小……\"恩,小姐的声音……呜!这句话要快点吞到肚子里去才行!教众丙拍拍胸口镇定的想…… 于是,三个人彼此看了几眼,又摸摸怀里的银子,一起抬头赏月:\"好大好圆的满月啊!\" \"真不愧是八月十五的月亮哦\" \"老大……这个,作者说今晚是阴天了啦!\" \"呼呼!要你管!\" * * * * * * * * * 秋夜 五 风涧……他在哪里? 他是不是让江心带茶给我? 他是不是还记得我? 他是不是已经来了? 他这五年过的好不好? 风涧的燕姑娘好不好? 是不是已经有了……有了 风涧……风涧……! * * * * * * * * * 沉星又是踉跄几步。 不夜赶忙上前,想是要扶,他却转而惧怕起来,退得更急。一来一去,已是身至重重夜雾深处。 江心待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他恨死了自己让他难受--但又隐隐知道,让他如此的人不是自己。 白雾已温柔的围了过来。 曾经又睿智又温柔的沉星就迷失在这温柔的雾中。他好像已经不再去想什么让他伤心的往事,眼前渐渐一片绯红。身边的空气好像也泛着淡淡的暖意。雾里面好象有着什么让他肆意放纵的要诀……那要诀就只有两个字--\"风涧……风涧……风涧!\" 沉星迷乱的沉醉在轻吟这两个字给他带来的幸福感之中。可是突然他瞟到了一朵芦花。……那像芦花一样轻柔的女子,那个当年与风涧有了文定之约的燕姑娘……她是不是也正在冷冷的看着我?看着这个一直窥视着她幸福的贼? 他心里一阵瑟缩,几乎压过眼里的绯红。他只觉得有两种思绪在他头脑里争斗不休,这雾……这雾里面有……他再也无法思考了,他已经越来越觉得酥麻的热气正在随着血液狂放,他的心脉已经受不了这样的折磨,他似乎可以听得到心碎的声音,他要死了吗?为什么可以看的到风涧?他是不是真的决定要他去死?是不是这样他就可以和燕姑娘过的开心?是不是?风涧? 是不是?风涧…… 百感纠集,他再想不下去,向后便倒了下来。 风涧急赶过来,就看到了让他揪心的一幕。 沉星,沉星! 你额头怎么这么烫?你怎么了? 你不可以死! 小妹怎么可以这么做?! 沉星,解药在这里,你快一点吃下去啊! 沉星早已被热的神志不清,又加上心头郁结,牙关紧咬,一丝声音也发不出去。他心里一会是遇上风涧的欢喜,一会又想到他定要他死的心寒,只是定定的看着风涧,眼神却是越发迷离。风涧抱的他又紧,更让他呼气急促的像要带出血来。 风涧伸手搭他脉门,见他脉象虚浮,似有不继之势。当下慌了手脚,再不顾自己是什么教主,也不顾此时想要教训沉星当年出逃的忿恨,先是一股内力过去,再把丹药往自己口中一塞,便要以口哺药。 不夜早得风泠叮嘱,怎肯让他当真把药给灌下去?再加看得这两人互不相忘,纠缠不了,已是心有所感,便为他\"好意\"点破:\"咳咳!风涧,不要再喂了--沉星中的不是\'暗血\',而是……而是……\"他本是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春药\"两个字还真是说不出口。 他这厢期期艾艾,风涧跟江心却等不得,一齐喝道:\"那他中的究竟是什么?\" \"他……他中的就是……你也知道,就是那个……这个……\'春风\'……\'一度\'……\'花\'……\'花\'……\"--未待说完,风涧一口的药已是喷了出去。不夜看着风涧眼里杀意一闪,身后衣衫立透。他尴尬一笑:\"这又不是我……\"他声音越来越低\"是小泠干的啦!你们这几年太辛苦,所以,所以我们就--不过!\"他很\"英勇\"的说:\"小江他根本不知情的!\"看到风涧双拳已然捏紧,他再不走就是傻瓜了,于是急急牵着江心像兔子一样跳走了。 已经知道怀里的人并无性命之忧,风涧才稍稍放下心来抚着他烫红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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