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大叫。我不是雲珂!我不是雲珂!我是雲璃!我是你的另一個兒子─雲璃!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我做錯了什麼?我做錯了什麼! 我想這樣質問他,可是這個即將離世的男人根本看不見我,在他眼裡,只有雲珂!只有那個天之驕子,雲珂。 為什麼是雲珂?如果沒有他,我就是你唯一的兒子! 心中蹦出罪惡的念頭,我是多麼醜陋啊。 最終,我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做了那個人的替代品。
紫心殿裡白紗輕垂。文武百官跪在殿外,舉國哀痛。 我站在一邊,木然地看著宮人給那個男人換上精美華麗的龍袍。直到最後一刻,他也沒有認出我。他一直以為那是雲珂,是他引以為傲的、唯一的兒子在為他送終。 這裡沒有我的立足之地!這裡不是我的家!不是我應該停留的地方! 十二歲的我,終於明白自己的存在是多麼卑微。 在皇太子從昏迷中清醒後,我離開了皇宮。 我不知道自己應該怎樣面對他。我害怕面對他,我怕我會被怨恨纏身,讓詛咒佔據我的心靈。 回到浩瀚神殿,我在百神之母的水神面前,跪了三天三夜! 我為自己產生的骯髒念頭懺悔!作為一名神官,我有罪! 我再也沒有去過皇宮。每年,皇上都會派人送來許多東西,不是給神殿的雲神官,而是給他的皇弟,雲璃。 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如果你對我冷淡一點,我就不會這麼痛苦。 十六歲那一年,一直撫養我、教養我的大神官辭世了。皇上來了一封信,問我願不願意趁這個機會,辭去神官之職,回到 滄浪去。 可是回去做什麼呢?做王爺?父皇但願從來沒有我這個皇兒。做臣子?我只會服侍神,除了為百姓、為天下、為皇上祈福外什麼都不會。 那裡沒有我的立足之地。 我請求皇上賜我大神官一職,從此以後,不許還俗,終身侍奉水神。 皇上震驚,擔憂,不願。一封封,雪花一般,他一連給我來了七封信。動用了所有溫情、慈愛、委婉的詞彙,希望我能打消這個念頭,回到皇都去。 可是他不懂,他不明白,我永遠無法以他希望的身份回去,因為在父皇臨終之時,我就已經清楚地知道了:大雲國,只有雲神官,沒有璃皇子。 雲璃,雲離! 在我出生的那一刻,那個已經逝去的男人就已將我定了罪! 皇上最終許諾了我。我坐上了雲國神祀的最高地位,成為第一個皇室出身的大神官。 日日夜夜,浩瀚神殿的沉鐘聲伴著我,百澤內海的波濤聲伴著我,水神之前的祈堵暟橹摇? 我享受著這種寂寞但平靜的生活,直到那個男孩再次以那樣的方式出現在我面前。
我一眼就認出了他,他是雲夜。 已經不能再稱呼他為男孩了,他是一個男人,一個俊秀挺拔、冷漠高傲的男人。在他身上,早已不見當初那個小男孩淒厲無助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堅定與凌厲,還有把握一切的自信。 讓我吃驚的是,他到這浩瀚神殿來,是為了求得瓊華誕子丹。那種能讓男人逆天孕子的國之禁藥。 我看著他一身白衣,在神殿外的玉階前跪了整整五天五夜。 寒冬的北方,風雪交加,百澤內海四面環水,更是濕氣濃重。可是五天來,他不吃不喝,神色不變,姿勢不變。他的背脊挺得筆直,他的臉色卻像雪一樣蒼白。
我知道他是為了誰。當年那個只有八歲的孩子,只有在面對那個人時,才會卸下所有的防備,才會露出所有的情感。 為什麼?雲珂,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愛你?父皇愛你,雲夜愛你,天下的黎民百姓愛你,甚至......我想我也是愛你的。 當我站在他面前,被他那雙清冷如水的雙眸注視時,心下竟禁不住狂跳起來。即使向上昂視,他的眼神仍那麼高傲,那麼睨世傲物。這樣的人,不應該為情字所困啊...... 他並沒有因為我與雲珂的相似而有一絲一毫的動容。他那雙美麗的丹鳳眼,只在真正的雲珂面前才會璀璨。 我告訴他,只要過了四神島的試煉,誕子丹就賜給他。他毫不猶豫地提起劍,踏上了青龍島。 當他從玄武島返回後,我依照諾言,賜藥給他。 我看著他的背影毫不留戀地離開,心下湧上一股模糊而強烈的情感。如果此生得他望著雲珂的眼神望我一眼,我便一生足矣。 他的愛是如此濃烈,如此執著!也是如此單一,如此純粹! 我不知道這對皇城之中作為一國之君的那個人來說,是好還是壞。可是我嫉妒那個人!非常地嫉妒!
三個多月後,我隨著意料之中前來拜訪的皇城大內總管,再一次回到滄浪。 睿麒宮裡什麼都沒變,一切都是我離開時的樣子,好像還在等待他們的主人回來。 可是這個睿麒宮裡沒有主人,有的只是一個過客。 皇上來過,又離開了。我有些明白自己永遠無法與他相比的事情,有些明白那個高傲的人為何只對他如此執著。 我黯然回到百澤內海,為自己永遠得不到的感情悲傷。可是最終,我無法真正去怨恨那個人。
在駛往萬花谷的馬車裡,我第一次坦然面對了自己的感情。即使怨過、恨過、委屈過,但這些都抹不去我與他血濃於水的事實,抹不去那早已根植在我心底的兄弟之情。
我想,多年之前,在他掏出手帕,為我輕輕抹去臉上的淚水的那一刻,我便已經把他視為自己在這世上最親的人了吧。
我坐在室外,聽著內室中那個人逆天生子的痛呼聲。我想像不出那個高傲凌厲的男人現在是什麼模樣,想像不出在瓊華島上跪了五天五夜又通過四神島試煉的他,現在被折磨成什麼模樣。 我的雙手有些發顫。 是我把誕子丹給他的,是我成全了他的心願。因為我知道,逆天生子的機率只有三成。即使像他這樣武功高強的人,恐怕也熬不過這一關吧...... 我不能否認,當時我的心中有著一種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心態。我在絕望中尋求報復,那是我在寂寞與悲哀中的瘋狂。 可是現在,我真盏叵蛩衿矶,我不再嫉妒,不再怨恨,我這一出生就帶著詛咒的可憎之人才應該受到神的懲罰,而不是屋裡那兩個受盡磨難才能在一起的人。 雲夜的哀號不知持續了多久,時輕時重,時緊時緩,讓屋外的人聽得心驚膽戰。 當嬰兒的啼哭聲終於在子夜時分響起時,內室寂靜得好像一切都結束了...... 雲夜為他生下了那個孩子。那個從我這裡求得的誕子丹帶給他們的孩子。 終於,我覺得,我獲得了解脫。
我又回到百澤內海,回到浩瀚神殿,再次在水神面前跪了三天三夜。這一次,我不是為了贖罪,而是為了祈福! 日日夜夜,仍然是浩瀚神殿的沉鐘聲伴著我,百澤內海的波濤聲伴著我,水神之前的祈堵暟橹摇? 我是神官,雲國最高的神祀,大神官。我已不再需要救贖,因為我已從情感的桎梏中解脫。我的使命,便是在這裡,救贖更多的人。 也許,我的命呤潜瘺龅模俏业纳钍瞧届o的,我的心靈是寧和的。
面對無邊的浩瀚之水,我想,我的生命,終有一天也會終結在這裡。因為只有這裡,才是我的命咦畛蹰_始的地方......
─番外六《浩瀚無邊〈雲璃篇〉》 完
番外篇7 隱居
二十二年後。萬花谷中,****的山茶花在半山坡開得燦爛,坡腳下一方青石小路沿著青煙湖邊蜿蜒而去。 這裡青山綠水,花團宕兀L景如畫,氣候宜人,實是一不可多得的好地方。最難得的是這裡地理位置優越,四面環谷,只有一條狹窄的山徑可以出入。外人進出不易,更是一個隱居的好地方。 兩個人正攜手漫步在茶花叢中。清風徐徐,拂動二人的髮絲。其中一人伸手,為旁邊的人整理了一下長髮。 那人的頭髮甚是奇特,竟是全白的,可是看他容貌,分明不過三十來歲。 「夜兒,真是可惜......」雲珂輕輕拾起雲夜的一縷白髮,歎道:「也不知有什麼辦法,能重新幫你恢復黑髮就好了。」 雲夜卻絲毫不以為意,道:「這有什麼。反正早晚也要白的。」 雲珂仍惋惜道:「若不是為了我,你也不會......」 「好了雲珂,過去的事不要再提了。」雲夜打斷他,道:「別說是一身功力和滿頭白髮,若是為你了,讓我以命換命都可以。」 「夜兒!別胡說!」雲珂連忙拉住他的手叱道。 雲夜此時已近不惑之年,可仍然保持著年輕的容貌,看上去最多三十歲。而且他的性子也桀驁如初,除了雲珂,怕沒人能呵斥他。 他見雲珂不悅,笑了笑道:「好,不說了。我們現在不是好好的麼。你看我們現在隱居於此,多麼逍遙自在。沒有了那些國事煩心,你的身子也好多了呢。」 雲珂也笑了。「是啊。當初我們說待我退位之後便來這裡隱居,沒想到時間過得這麼快,轉眼我們已經在此住了三年呢。就是苦了珞兒,前兩天又來信和我抱怨,說國事煩憂,他也想退位讓賢呢。」 「哼!他還早著呢。」雲夜嗤笑道:「也不想想琉兒才多大,虧他想得出來。」 「琉兒也有三歲了吧?夜兒,我想回去看看他們。」 「回京?不行!路途太遠,你的身子受不了的。」雲夜斷然拒絕。 雲珂失笑道:「我已經調養三年了,便是再大的傷病也已經痊癒了。再說,你就不想念珞兒和小皇孫嗎?」 雲夜遲疑。他雖一心一意只想著雲珂,可珞兒畢竟是他十月懷胎,受逆天之苦親生下的兒子,如何能不疼惜。何況小皇孫雲琉還是他親自接生的呢。如今讓雲珂這麼一說,他也不禁思念起來。
雲珂見他心動,繼續鼓動道:「當年我遇刺重傷,生命垂危,你秘密將我送到萬花谷療傷,還宣召發喪,讓人人都以為我遇刺駕崩,連珞兒都瞞了。我醒來後只知道自己做了皇祖父,可連小皇孫一面都沒見過。去年珞兒來看我,和我說琉兒如何如何可愛,如何如何懂事,當真讓我想念得緊。」 雲夜歎道:「我也十分想念。那小傢伙出生時肉乎乎的一團,白嫩嫩地,比珞兒小時候可愛多了。就可惜生來帶病,身子不好,不能讓珞兒帶到萬花谷來給我們看看。」 雲珂笑道:「哪裡有我們做祖父的,讓三歲的孫兒來看望的道理。夜兒,如今我的身子也沒事了,應該我們回去看他們。你也正好可以幫琉兒看看他的病能否治好。」 雲夜道:「琉兒那毛病和他爹爹連愚山一樣都是胎裡帶來的,無法根治。何況連愚山懷他時受了不少苦,這孩子虧得朱血旺盛才能平安產下,若是普通人家早保不住。」 「他那病當真治不好嗎?」雲珂聽雲夜如此一說,為小皇孫擔憂起來。 雲夜安慰他道:「無礙。你看連愚山那身子,逆天受孕後不是還好好地陪在珞兒身邊?那種病只要細細調養,不會有事。何況我們又是帝王之家,這點病還怕養不好?」 「也是。可讓你一說,我更想回去看看他了。」 雲夜笑道:「說來說去,你就是想孫子了。」 雲珂笑而不語,只是用一雙溕妍惖捻油? 雲夜最受不得他這般神情,忙道:「好了好了。回去就回去。我們在這裡住得久了,是該回去看看。」 雲珂大喜,忽然想起一事,道:「我們若走了,沁谷主會不會寂寞?」 雲夜微微一笑,道:「舅舅與我父親青梅竹馬,多少年來心心唸唸的都是他。如今有桐樞陪他,終於可以不再寂寞了,哪裡還需要我們陪。」 雲珂一想也是。沁寒風十幾年前終於放下對雲夜之父雲皓的感情,被桐樞的深情與等待所打動,竟與這個比自己小了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走到一起,當真不愧為萬花谷谷主,其任性與灑脫實不是他們晚輩所能比。
二人說動就動,當天下午就安排好行程,兩日後便啟程了。 他們事先也沒告訴雲珞一聲,突然出現在皇城,當真把兒子大大驚喜了一把。 「父皇!爹爹!」 雲珞身穿皇袍,衣服都未來得及換便興沖沖地衝進來,看見雲珂一把撲了過去。 「父皇!可想死孩兒了!」 雲珂抱著他笑道:「瞧你這樣子,哪裡像個皇帝。」 雲珞嘻嘻笑道:「在父皇面前兒臣只是您的兒子,不是什麼皇帝。」 雲珂愛憐地摸摸他的頭,雲夜忍不住在旁撇嘴道:「眼裡就只有你父皇。」 雲珞衝他瞪了眼,「兒臣眼裡當然還有爹爹,不過爹爹眼裡只有父皇沒有兒臣。」 雲夜知道,他還在怨自己當年沒有把雲珂秘密送出宮的事告訴他,讓他有一年多的時間耿耿於懷,還遷怒於連愚山,險些害連愚山小產,二人也差點勞燕分飛。 雲夜當時那麼做也是迫不得已,後來連愚山逆天生子難產,雲夜親自為他接生,又散盡了剩餘的半身功力將他從鬼門關救了回來,也是為了彌補兒子。 不過他瞞了雲珞那麼久,多少還是心中有愧,道:「誰說爹爹眼裡只有你父皇?爹爹這次還特意為你的寶貝帶來了養身治病的藥,你要還是不要?」 「要!當然要!」雲珞立刻臉色一變,笑著拉住雲夜的衣袖,討好道:「好爹爹,我就知道您心裡還有孩兒。您這次帶來的是什麼藥?能治好小書獃的病嗎?」 雲夜忍不住笑罵:「臭小子!還說你爹爹眼裡只有你父皇,你自己還不是一樣,眼裡只有你的小書獃!告訴你,這次爹爹帶來的藥是給琉兒的,不是給你的小書獃的。」 雲珞有些失望。「琉兒的身子很好,太醫們天天伺候著,壯得很呢。」 雲珂笑道:「珞兒,莫聽你爹爹胡說,他是逗你呢。他為連愚山也帶了藥來。」 雲珞這才大喜。
「哎呀,寶貝!小寶貝!」雲珂愛憐地抱著孫兒,不停地親他的小臉蛋,逗得他咯咯咯笑個不停。 雲珂此時早已年過四旬,但保養得宜,氣質儒雅,除了兩鬢略有斑白外,看上去不過三十來歲。若有人說他有雲琉這麼大的孫子,只怕十人裡面有九人不信。 相聚的日子總是短暫的。雲珂和雲夜二人只在京城逗留了一個月,便準備離開。 雲珂對外畢竟是已經駕崩了的「先皇」,如果不小心出現在眾人面前可不得了,因此他一直是易容的。與雲夜也不住在宮裡,而是住在昭陽侯別府。這日雲珞特意帶著琉兒來看望他們,給他們送行。 雲夜在旁收拾行李,見雲珞氣鼓鼓地坐在一旁邭猓瑔柕溃骸冈觞N這副表情?」 「父皇母后好不仗義,如此就走了,留我一人在這裡水深火熱。」 雲夜瞪他道:「你不是還有連愚山和琉兒嗎?」 雲珞過去抱起雲琉,「兒子啊,你何時才能長大?也好讓父皇和你爹爹逍遙去。」 誰知雲琉小大人般看著他,道:「父皇莫惱,等孩兒長大了,找個像祖爺爺這樣了不起的大將軍做皇后,定能幫你分擔解憂。」 眾人瞠目。雲珞過了半晌,才喃喃道:「誰教你的?小小年紀的......」 雲琉已經窩在他懷裡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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