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身子摇晃,似乎被什么人用力推着,不断有人在耳边说话,从云端上传过来,初时飘飘渺渺,听不真切,到后来渐渐大了起来,分明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睁开眼睛,果然一个女子的脸庞映入眼帘。眉如远山,不画而黛,唇边两个小小的酒窝,只要轻轻一抿便现了出来,虽不是绝代佳人,但自有一股温柔平静的的感觉。 伸出手去,抱住了她。那女子挣扎了一下,便也温顺的由着他抱住了。 "将军方才被魇着了,叫得好大声呢!" 声音略微低沉,不是心中挂念的清脆的声音。放开了她,烛光摇动,定睛看去,原来是木兰。 虽然他们主仆二人同住同食,却从来没有做过什么逾矩的事情,一时红了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木兰大方,神色坦然,丝毫不把方才的事放在心上。起身将桌上的汤药端了过来,款款地道:"是木兰疏忽,居然忘了将军每日必喝的汤药,也难怪将军心神不宁,连觉也睡不安生了。" 汤水清澈,不像平常喝的药汁那么黑乎乎,闻着还有一股清香,也不知道是什么熬制成的。但是皇上亲自开的方子,想来应该也是很名贵的药材了。喝着药,难免想起那人一边开方子一边絮絮叮嘱时的表情,要不是口中含着药汁,定扑哧一声笑出来。 "这药要费多少药材。我的病已经好了,也不用每天都熬的。" 木兰一边接过来一边递上茶水给少卿漱口,笑道:"将军理会这些做什么?药材都是皇上命李公公送来的,皇上赏赐的东西不能辞,难道将军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再说了,将军说什么病好?那次打仗又是中毒又是受寒的,当初太医看了都不敢说以后不落下病根子呢!将军再不懂得保养,以后可怎么样呢?瞧瞧方才就知道了,不过是木兰一时疏忽,忘记给将军喝安神的汤药了,便恶梦连连的。" 少卿看了看沙漏,"我才说了一句,你就爆豆子似的来了这么一大串,罢罢,我说不过你,横竖你就是皇上的耳报神。现在......快要天明了......我也睡不着,你去拿我的剑来,我要练一会子。" 木兰后退一步,笑吟吟地道:"以前将军说什么木兰便应什么,这次木兰可不依!将军受了寒,昨晚又做了恶梦,一点儿也没睡,就是睡不着,也该闭上眼睛养养神儿。今日皇上又叫了各位将军到宣室去,将军还不趁现在这时候歇一歇,待会要顶着两个乌鸡眼去么?" 少卿笑骂道:"小丫头,连你也拿我开心了?好吧!我就听你一回,你到外边躺着,到了上朝的时候再来叫我。" 木兰笑着幅了一幅,掀开帘子去了。 少卿往后一靠,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湿湿的树叶,刚刚绽放的花朵,到处都弥漫着大雨过后独特的芳香。做了一场恶梦,但他却知道那不是做梦。太真实了,战马的嘶鸣,刀剑带起的风声,都那么真切。以为早就不再介意,原来自己还是介意的,刻意埋藏起来,它却像恶鬼一样,趁他入睡之后悄悄的挣脱出来,折磨着他! 皱起双眉,人心,比这黑夜更可怕啊! 少卿睡不着,皇宫中却也有人睡不着。文烨披衣下床,慢慢走到窗前。"雨停了!" 李福海亦步亦趋的跟在后头,听皇帝这么问,笑道:"早就停了呢!宫院森重,又用厚厚的帘子隔着,皇上怎么看得见?" "下雨了,少卿的寒症又该犯了!" 李福海愣了一下,赔笑道:"药材是太医院一早就配好了的,想来这会子将军已经服下了。" "你下去吧!朕要一个人静一会子!" 皇帝看着窗外被雨水洗过的树叶,既不是生气也不是高兴。帝心莫测,李福海虽然受皇帝宠爱,但他也明白他们这类人在主子的眼里不过是一个玩物,主子心情好的时候便逗着玩一玩,主子心情不好的时候剥皮拆骨也是有的。便不敢再多说什么,使个眼色,宫殿之中只剩下皇帝一个人了。 皇帝站在窗前,他在想方才的梦。自从少卿回来,每天每晚,他都做着相同的梦,冰冷的铁条,虚弱不堪的人儿......他不知道少卿怎么能将那事忘得如此干净,他是忘不了的,虽然见了面不再提起,但他却早已打定了主意,凌迟,剥皮,火烧......不够,他要好好想一想,怎么才能让那些人受尽苦楚。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人比自己更重要,把只有少卿了,任何人也不能伤害他。 穿了袍子,守在门外的李福海要为他打伞,他推开了他,亲自执了伞,慢慢走下了湿滑的阶梯。 很闷,心中窝了一团火。 树叶上的雨水滴了下来,落在脸上,凉凉的,打了一个激灵。 别人都以为最没有烦恼的就是皇帝,可谁又知道最不得自由的偏偏就是皇帝。忽然想起以前少卿给他说过世上有一种人,高来高去,专行侠义之事,自由自在的让人好生羡慕。当初他便狠狠驳斥了少卿,说那样的人全是一些不安分的人杜撰出来的,要是人人都像那些什么侠士一样,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还要王法纲常做什么?可是现在他却特别羡慕那些人。 一声叹息,权臣在旁窥伺,帝王如何能随心。 目中迸出精光,手中的伞柄被捏得嘎吱一声裂了开来,随手抛开,落在草间。 扬起头,清冷的风拂在脸上,就像那人无奈而温柔的笑。 那一日,也是下着雨,他在宫中怀抱手炉,隔着明瓦琉璃窗,雨中赏梅,好不舒服,忽然李福海闯了进来。这奴才,真是太娇惯他了,连一点礼数也不知道,睨了他一眼,想必将不满的神色流露了出来,李福海满脸惶恐,叩头不止。 耐不住一脚踢开了他,懒懒地笑:"你闯进来见朕,就是为了磕头?" 李福海像终于想起了什么,看了他一眼。声音急促,说出一句话来。 霍的站了起来,手炉当的一声摔到地上。连冬衣也顾不得穿,匆匆汲了鞋,便往宫外走去。雨很大,油伞根本遮不住,把衣裳都打湿了,李福海在身后叫了什么他也没有听见。 出宫,上轿,落轿,大理寺! 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在这种地方见到少卿,儿臂粗的铁条,扑鼻的霉味,眼光在昏暗的室内匆匆找寻。有人劝他离开,说什么这种凶杀之地不该皇帝亲自来。 大怒,命左右将那人拖出,仗责五十大板。 终于找到了他,静静的靠在角落里,出征时亲自为他系上的猩红披风密密的将他的身子裹了起来,出乎意料的秀弱。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那么清澈,温泉水般轻轻流淌。 慢慢走上前去,生怕惊吓了他,伸出双臂,将他抱住。怀中的身躯,还是温暖的...... 第二十一 章 瘦了好多,本就不甚丰盈的身子现今更是硌着他的手。紧紧抱着他,明明知道不该这么放肆,兴许有人在旁边看着...... 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豪气,看见了也就看见了,他是帝王,谁敢乱嚼舌根他便诛了他。 轻易抱起少卿,过道里除了李福海再没有旁人,兴许是他把那些不相干的人请出去了。好个伶俐的奴才。 笑了,吩咐备轿,就要把手中的人儿抱回宫去。 少卿却挣扎起来,力道很微弱,像一只小猫儿在磨爪子,这样的力道,他一点儿也不放在眼里。但那是少卿,他把他的一举一动都放在了心上。 低头,声音是连自己都吃惊的温柔,询问他,是不是先把那些诬陷他的人治罪。 少卿却说出了让他吃惊不已的话,他要留在狱中!k 监狱很空旷,微弱的声音也能在里面回响。嗡嗡的,震到他心里去,少卿的眼睛很亮,宫里的银镜也没有这么亮,能看到倒映在乌黑的瞳孔里的人影,一脸的惊愕。 手很凉,他看不到自己的脸色,但少卿一脸惨白,相必他也是一脸惨白的吧! 牢门并不远,能很清楚的看到门那边的光亮,但那一步却怎么也迈不出去。他知道少卿是对的。案情未明,宫掖乃是国家重地,少卿现今是逃犯......诸此种种,他知道少卿说得对,该死的说得对。很想蛮不讲理的反驳,像个桀纣之君一样,不管什么国家道义,帝王么......最该随心随性的人...... 明黄色的服饰,刺痛了他的眼。那些儿臂粗的铁条,锁住的不单单是那些囚犯,它也锁住了自己。囚犯还有挣脱这牢笼的一日,自己呢,什么时候才能逃脱出去...... 放下了少卿,很轻,就怕稍稍用力便让这个伤痕累累的人儿化作了飞灰。温柔地吻了吻他凉凉从唇,又替他把破烂的衣服掖好了。 起身,负手于后,传令牢头进来,俾倪着,用最高傲的口气掩藏心中的担忧,命令他另外辟一所干净整齐的牢房,一切用度都要最好的。既然不能亲自照顾少卿,那便将一切最好的东西都给予他。 接下来的日子,几乎没有时间来看少卿,但从日日去探望的李福海的嘴里,他知道少卿过得还不错,虽然被困在牢房里,但伤势已经开始慢慢好转了。放下心来,开始着手整理那些人留下的烂摊子。 梁平一战败得很惨,竟然在大山谷里全军覆没,能逃出来的只有周醇林的少数亲兵。奏折倒是写得很好,含含糊糊,把失败一笔带过了,倒是将前面取得的胜利大肆夸赞。 挥手将那些奏折全都扫到地上,李福海要来拾捡,很不耐烦的命他将奏折全拿去烧了。这样的东西,只能拿来唬人。他们也把他当作了三岁孩童! 有些口渴,伸手端起茶杯,尝了,品出是上好的大红袍,记得少卿最喜欢喝,便让李福海到内务府去领一斤,特地送到牢房里去。想到那个人,心中的不快慢慢消散开来,要是由他向自己禀奏,他哪里会这么夸口,哪怕的确是赢得漂亮。他只会笑着看自己一眼,又默默的垂下去。 周醇林,汪震清,这些个废物,将战功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他们配么! 但是现在不能杀了他们,只见群狼不见恶虎,要把那头恶虎引出来...... 以手扣桌,清脆的声音,有些儿像人头落地的闷响! 大战之后的第一个早朝,软硬兼施,处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人,轻易把少卿的罪责免了去,他也不怕那些人再多说什么,龙椅高高在上,看得分明,那些人眼光飘忽,显然心中有鬼,能保住他们的性命已经是好的了,哪里敢咬住别人的罪名不放。更何况那还是捏造的罪名,经不起查处。转眸去看立在一旁的靖海侯,一脸漠然,既不为周醇林开脱,也不正言进谏。真是把"千言万言,不如一默"的信条贯彻到底了,老狐狸! 脖子被什么东西冰了,打一个激灵,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雨渐渐大了起来,小小的油伞压根遮不住,衣衫都被淋湿了。腿有些酸,周围都是树木,一时也不知道到了哪里。身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回头,李福海畏畏缩缩的跟在后面。想起方才说过不许他跟着的话,原来他是怕这个。笑了,真是个胆小的奴才。 招手让他过来,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李福海觑了觑皇帝的脸色,笑着道:"皇上是否要见车骑将军?" 眸中闪过什么,绷了脸,"做奴才的,要安于自己的本分,不该你说的话,一句话也不要说。难道朕心中想些什么还要告诉你不成?待会自个儿去内务府领二十板子。" 李福海苦了脸,心中委屈,明明皇上心中是这么想的,为什么不许自己说出来。 皇帝一脸漠然,望着树叶滴下的雨水,慢慢地道:"那个和少卿一块儿回来的人叫什么来名儿......嗯,是了,李福海,让太监去传话,让萧戟即刻到清凉殿见驾。" 第二十二章 萧戟在军中的时日也不算短了,但并不是什么人都能见到皇帝的。虽然出征前远远的见了一面,但只模糊见到那身亮眼的明黄色龙袍,至于他长的什么模样也没有仔仔细细的瞧过。萧戟年纪轻,多少有一些好奇心,若是他没有见到少卿,突然被皇帝召见,应当是喜不自胜的。但他心中念滋在滋的就只是一个少卿,皇帝是圆是扁,是丑陋还是俊美,他倒不怎么在意了。只是奇怪,皇帝为什么突然召了他来。跪在冰冰凉凉的金砖上,想着还没有去见少卿一面,不知道他在狱中是不是受了折磨。就是没有受那些人拷打刑讯,但一身的伤痛,也怕落下病根了。越发不耐烦起来,只盼皇帝赶紧问完了放他回去。 皇帝坐在上面,许久没有开口。跪在下面的青年穿了一身蓝色的衣衫,乍一看起来很像少卿,但他知道这个人绝不是少卿。少卿没有他这样狂放的眼神。难怪他能把少卿从重重包围中带了出来,真是奇怪,以前竟然没有发现这样的人。但他不喜欢这样的眼神。太狂傲了,似乎天地之中就只有他一个人,别人说什么他都不放在眼里。是个人才。 皇帝深思,唯我独尊的性格儿,和那人倒有些相似。是龙也好,是蛟也罢,只要能为他所用就好。 慢慢开口,"你就是萧戟?" 萧戟抬头,毫不畏惧的注视着当今天子,"我是萧戟!" 好大胆,居然敢当着他的面自称我字。皇帝面上不露声色,眸光又深了几分,"朕本来不信居然是你把车骑将军带出重重包围,现在看来,也只有你,才能做到这样。"身子前倾,定定看着他,"你胆子很大,敢和大将军当面冲突,就凭这一点,朕便可诛了你。" 萧戟轻笑,"大将军己身不正,下边的人才不服他。皇上莫非要学他?" 皇帝拊掌大笑,"你说话实在,不像那些人拐弯抹角,朕很喜欢你这样的人。"顿了一顿,"朕单独召见你,也是为了这个缘故。" 萧戟平时说话直接,方才更故意加重了语气,端看当今圣上是怎么样的人。若是偏听偏信,毫无容人之量,拼着一死,也要救出少卿来。几句话毕了,见皇上丝毫没有动怒,才放下了心。暗暗佩服少卿看人的眼光,难怪少卿心心念念也要赶回京城来。遂稍稍整理思绪,一五一十的把梁平之战一一禀了。 皇帝听完半晌不语,忽而抬眸凝神,一点芒星闪烁其间,"你说的事和奏章上层报上来的截然不同。兹事体大,朕也不能全然信了你。" 萧戟叩首,掷地有声,"臣愿与那干小人当庭折辩!" 皇帝霍然起身,萧戟的话正合了他的心意,但他是皇帝,不能明显得偏颇一个臣子。踱了几步,慢慢压下浮躁的心,"好,你有这个志气,朕不能不许。现今你虽然脱出牢笼,仍是带罪之身。要洗清自身冤屈,不能全凭一张嘴。" "......臣明白。" 正要叩首而去,皇帝忽然叫住了他,"你方才说周醇林不配为帅,在你心中,何人才配为帅?" 没有迟疑,"少卿!" 皇帝点头,目送他出去。笑意渐渐敛去,"少卿"这两个字,他倒叫得很亲密! 见李福海在门口探头探脑,一记眼风扫了过去,"你这奴才,做什么鬼鬼祟祟的。" 李福海赔笑进来,"执事的小太监进来报说,车骑将军进来已有一会子了。奴才因见皇上在和大臣说话,也没敢打扰。" 皇帝轻轻踢了他一脚,笑道:"你也懂得使鬼心眼了,少卿在哪里?"一边说着话一边抬脚便走,李福海在前边引路。到了偏殿,果然见少卿坐在那里,旁边摆着几碟子点心。 李福海最是知趣,悄没声息的退了出去。文烨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少卿跟前,一时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默了好一会子才道:"听说少卿昨儿淋了雨了,你也太不懂得爱惜自己,现在是什么时候?下的雨比雪水还凉!"顿了一顿,"你身边也不能没有人跟着,这样,朕身边的几个人还算老成,拨给了你吧!他们也很少在人前露脸,旁人连他们的样子也没有看过,没有关碍的!他们对于服侍人很有一套,有他们跟着你,朕也放心。" 少卿一早被皇帝召进宫里来,还以为皇帝有什么要紧的话和他说,没想到却是这样无关紧要的。刚想笑,但细细想起来,文烨的每句话虽淡,越是回味就越有一番滋味,咀嚼半晌。心中也不禁动情,"皇上......皇上也不用太过牵挂,少卿毕竟是打过仗的人,哪里有这么弱不禁风......"他还想再说什么,但终究忍住了。"臣大胆,昨儿把靖海侯的管家扣下,移交廷尉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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