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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伴君眠——月色如殇[上]

时间:2008-11-17 12:37:38  作者:月色如殇[上]

想到文烨,少卿淡淡的唇边不禁溢出一朵笑花,见萧戟仍像个孩子似的赖在地上不肯起来,索性朝他伸出手掌,"起来,再去晚些,伙房就没有吃食了。"
萧戟却怔怔地盯着少卿的脸,低低地咕哝了一句,一把抓住他的手,唰地站起身来,笑嘻嘻地道:"你不是将军么,怎么还去伙房?"
少卿诧异地看了看他,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其实萧戟在见到少卿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只是他天性偏激,一直认为那些将军们不过是凭了显赫的家世才居得高位,论才干,论身手,自己并不比他们差,凭什么就得听从他们差遣,受他们压制?恰好少卿来了,自己便索性装个糊涂,借着这个机会扫一扫这些将军们的面子。
经过这一番较量,虽然还想着有朝一日能赢得了这个青年,并且这种欲望越来越强烈,但却一点儿也不想让这个青年厌恶自己,便含含糊糊地道:"我怎么认不出来。你的盔甲可比我的威武多了。只是当时光线太暗,一时没有看清罢了。我叫萧戟,你叫什么?"
少卿也没有在意,倒觉得这个叫萧戟的年轻人可爱得紧,天真烂漫跟个孩子似的。虽然有些狂傲,但那些有本事的人哪个不是这样?。顿时起了爱才惜才之心,刚要回答,远远便见传令官向他跑来,声音掩在猛烈的狂风里,只隐隐约约听见"车骑将军"几个字。
少卿眉头一皱,手不自觉地扣在剑柄上,五指缓缓收紧,再也顾不得萧戟,头也不回地大步迎了上去。
萧戟拍拍身上的枯草,长发被风吹得凌乱,纷纷打在脸上,孩子气的笑容变得模糊起来,只有嘴边那高深莫测的笑是清晰的,"原来他就是车骑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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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卿匆匆赶到主帐,正见几位将军联袂而出。
公孙弘见了他,一把抓住他胳膊,将他拉到一边,低低地道:"你刚才到哪里去了?全部将军都到了,唯独缺你一个,大将军脸色并不好看。"
少卿一怔,"怎么,将军们都在,难道......"
公孙弘见少卿一脸茫然,确实不是装出来的,虽然早就知道那些资历深的军官对这位年纪轻轻却深受皇恩的青年不满得紧,却没想到竟会排挤到如此地步。不由一叹,缓和了语气。"横竖大将军也没说什么。唉,以后再有什么大事,我让人告诉你就是了。现在你快些去点齐手下兵士,到校场集合,发兵前往乌驼岭。快些,别再误事了,再让大将军挑出错处,我也保不了你。"
"乌驼岭?"少卿一面与公孙弘并肩而行,一面皱眉思索,"大将军想怎么打?"
"留下四万人马驻守梁平,其余六万人马出征。乌驼岭极为平坦,我军从北面入岭,居高临下,正是骑兵发挥优势的好时机。由骑兵打头阵,冲乱敌人阵脚,步兵紧随骑兵,稳扎稳打。稽军虽然也有五万人马,却没有我军的骑兵优势,绝对不是我军的对手。"
公孙弘说得胸有成竹,少卿却听得忧心忡忡。"大将军真是这样安排的?乌驼岭虽然看似平坦,但四周都被山岭包围,就像盆地。骑兵讲究的是风驰电掣,纵横捭阖,在这样一个盆地里,骑兵的优势不仅没有显现出来,反而处处受制,成为全军的拖累。更何况,稽军与我军人数相当,山地作战又是他们的长处,在种种不利之下,我军焉能不败?"脚步一顿,"我找大将军说去!"
公孙弘低喝,"回来,你找他说什么?劈头盖脸便说他的决定都是错的,你才是对的?人家可是大将军,并且是各位将军都赞同的了。你说大将军错,便是说所有人都错了,他们又不是傻子,能自打嘴巴?未战先言败,仅凭这点便能将你军法从事。"
少卿目光如电,掷地有声,"如果少卿一人的性命能换回五万将士的性命,少卿死而无憾。"
"你......"公孙弘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年轻人,无奈之下生出几分感伤。想当初自己何尝不是像他一样,只要是自己认定的事,便义无反顾地做下去,哪怕明知会为此丢掉性命,可是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竟变得这么胆小,只知道逢迎上司,不像一位带兵打仗的将军,倒像一个油滑的老吏。对一个带兵打仗的将军来说,没有比这更悲哀的事了。
不愿这个青年也变成自己这样!
用力一拍少卿的肩,沉沉地道:"好,这才是将军该说的话。大将军这人,刚愎自用,你即便找到他,他也不会听你的。现在五万人马想必已经集结完毕,时间没有多少了,我只能给你三千人马,加上你手上的五千人马,总共也有八千人。如何扭转局势,端看你的本事了。"
顷刻之间,少卿猛然觉得双肩沉甸甸的,他身上系了五万兵士的性命!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狂风穿过光秃的树枝,呜呜作响,鬼哭狼嚎。
京城的天,也像这里这么阴沉么?
那人,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看着这天边的浮云?
"车骑将军,等你凯旋归来,朕亲捧美酒,为你庆贺!"
出征前夕,那人将宝剑递与自己,坚定地道。
一定要赢!
少卿握住宝剑,紧紧的,冰凉的剑柄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人的一丝温度。
抿紧双唇,眼中透出肃杀。
一定要赢!
战靴踩得积雪咯吱作响,一行脚印转眼被大雪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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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性命之战!"
少卿勒紧缰绳,目光灼灼地扫过眼前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
沾了松脂的火把燃得旺旺的,所有的一切都被这火把染上了绚丽的红色。
"我们必须急行五百里,抢在明日正午之前到达稽军腹地雷奔城。只有这样,前方在乌驼岭作战的五万弟兄才有生还的机会!"少卿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像铁石般敲在人们心上,"这场仗凶险至极,我们是把头悬在裤腰带上的,谁舍不得家里的老婆孩子,现在就可以退出,我绝不怪你。"
年轻的士兵钉子似的站在地上,鸦雀无声,火光映得他们年轻的脸孔红彤彤的,没有一个人离开!没有一个人露出怯色!他们都毫不犹疑地将自己的性命交给了这位年轻的将领。
少卿心头热血翻涌,声音里带出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锵的一声踌躇腰间的宝剑,高举的剑尖隐隐可见一丝令人胆颤的鲜红。
"好,不愧是铁铮铮的汉子!上马!"
一声断喝,蹄声如雷,借着夜色的遮掩,蛟龙般没入深山树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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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多人马不停蹄,衣不卸甲,肚子饿了,在马上啃几口干粮,喝几口冷水。一气奔行三百余里,翻过云雾山,渡过齐水,天渐渐露出鱼肚白,地上的积雪晨曦中泛着晶莹的白。
少卿看了看天色,忽然下令,让全军将士嘴衔竹箭,马摘响铃,沿辉岭南麓,急行两百多里,避开稽军主力,直插稽军腹地--奔雷城。
少卿驻马观望,只见奔雷都是用巨大的花岗岩筑成,固若金汤,在暖暖的冬阳下就像一个巨人,骄傲地俯视这自己。
"将军,是否要攻城?"
有些熟悉的声音,少卿转头,居然是哪个与自己角力的青年,"你怎么来了?"
"我是公孙将军的部将。"萧戟仍旧是那副嘻天哈地的痞子样,"将军你只管说,要攻城还是怎么,我全听你的。"
"我们只有八千人马,攻城无异于送死。关键是造出一种气势,让奔雷的守将心生恐惧,只要他们乱了,我们便赢了。"少卿的眉皱得紧紧的,缓缓地道:"奔雷城依山而建,北边的悬崖奇险无比,敌军认为只有神鸟才能飞越。现在,我就让你去做这只神鸟",少卿目光炯炯,"你,能做到么?"
萧戟定定看着少卿,像要把他的容颜刻在心里,重重地道:"你就等着看奔雷大乱吧!"
已经不需要太多嘱咐,少卿知道这个青年与自己是一样的,只要认定的事便会拼命将它做到最好,哪怕明知会为此丢掉性命。
站在一旁看萧戟与十余名青年准备妥当,腰缠钢索,靴藏匕首。
"你们只有半个时辰!"
他们将性命交到自己手上,自己何尝不是把性命交到他们手上?
萧戟点头,刚走出几步却又折了回来,"车骑将军,你叫什么名字?"
少卿一愣,没想到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候,他会问这么个不相干的问题。
萧戟距离少卿只有一步远,少卿曾以为他还是个稚气的孩子,站得近了才发觉,原来他竟和自己一般高了,宽阔的双肩似乎能撑起一方天地。
"我若是死了,总不能连将军的姓名都不知道吧?"
"等你回来,我再告诉你。"
"......好,我一定活着回来!"

第九章 下

少卿心里明白,自己给他们的任务近乎苛刻了,但战争便是这么无可奈何。
深深吸一口气,像要把心中的悲凉惆怅一股脑儿压制下去,这只是开始,这片黄沙地还将染上更多鲜血。
深深看一眼萧戟渐渐隐没的背影,打个手势,马蹄如雷,沿着左边的小路飞驰而去,在奔雷前方的树林里悄悄潜伏。
日头慢慢从升至中天,原本平静的奔雷城忽然骚动起来,一股股浓烟从城中滚滚升起,厚重的城门也遮挡不住城中百姓惊恐的叫声。
少卿眼中透出喜色。暗赞一声,"不愧是萧戟。"
"将军,是否要攻城?"
少卿皱眉审视着城上守军的动静,缓缓摇头,"再等等。"
副将按捺不住,"将军,再等下去,萧戟恐怕支撑不住了。"
少卿眼也不眨,依然是没有一点转圜的语气,"再等等。"
"将军!"副将低叫一声,真想说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的将领是不是怕了。如果不是怕,为什么在自己的弟兄浴血奋战的时候,他却不为所动,静静地藏在林子里。
时间一分分流逝,无论是对奔雷城中生死未卜的萧戟,还是对蛰伏在树林里静静等待的少卿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城中火势渐渐大了起来,浓烟滚滚,连天空也遮蔽了,城上的守军也不若往常整齐,先是一队,接着两队,不知为了什么缘故下城去了。
少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弓箭手,把城楼上那些杂碎给我射下来。"
守在树林里的兵士们摩拳擦掌,一再请战却屡屡被少卿压制,早恨不得冲上前去,砍下几个敌人首级方能消除心中的闷气。好容易听见少卿下了战令,哪里还忍得住?弓箭手弯弓搭箭,支支羽箭赛若流星,从林中疾射而出,直取敌人眉心。
奔雷守军没有料到燕军竟然悄没声息地潜到自己跟前,只听风声呼呼,夹着一丝尖锐的破空之声。眉心一痛,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守将见状大惊,急调兵士回防。
萧戟等人在稽军大肆搜捕下,压力重重,正施展不开手脚,突见那些兵士纷纷撤回了城楼上,知道是少卿在城外接应,心中大喜,动作愈发利落,专挑储存军粮战马的枢机要地放火造乱,人群愈乱,愈发如鱼得水。
李遥几步赶到城楼,闪目下望,只见下方战马嘶鸣,燕军手中钢刃斧戟闪着刺目的光芒。忽听一声呼喝,密密匝匝的战马忽的奔跑起来,前后呼应,纵横捭阖,鲜红滚边军旗一展,所见之处均是一片红黑之色,红的如血,黑的似墨。
暗暗攒眉,正要开城应战,忽见远方扬起滚滚黄沙,似乎千军万马正从远方疾驰而来。
"将军,城内还有一万人马,总不至怕了他们。"
"你知道什么,你看这烟尘,没有十万人马怎么扬得起来?"李遥银牙暗咬,燕军向来狡猾,他最担心的是燕军避开己方主力,孤注一掷直取奔雷,一旦烧了城中粮草,这一仗......
城下战鼓如雷,各色战马来来去去,一时摸不清对方虚实,又见城外树林内人影綽綽,缝隙之间银光闪动。
李遥心中已得出主意,"传我的号令,死守奔雷,谁胆敢私自出城应战,杀无赦。"
正说话间,忽然一声箭鸣,侧身避过,一支羽箭钉在身后,右手顺势一抄,将直逼胸口的另一支羽箭稳稳攥在手中,却不料那是三箭齐发,李遥只来得及避开胸口要害,眼前银光一闪,随着沉闷的声响,带着倒钩的羽箭深深没入自己的肩膀。
身体晃了晃,捏紧手中的箭,冰冷的箭身还饱含力道,在手心不安份地轻颤。
好精湛的箭术,是谁?
来往交错的战马中,一眼便认了出来,一身蓝甲的青年,弯弓搭箭,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凝滞,手指轻叩间夺人性命。
狠狠盯住那人,李遥心中隐隐生出一种想法,这个人,会是他一生的劲敌。
推开副将伸来的手,肩膀上流下的血濡湿了盔甲下的衣衫。
一字一字地道:"将我方才说的话,传给每个士兵。"
充耳不闻身旁的惨呼,眼睛只盯紧那个从容调度的青年将领,今日流的血,总有一天会讨回来,总有一天......
少卿感到一道阴冷的目光盯着自己,抬头往城上一扫,正逢一阵箭雨从城上射了下来,当下立即把那错觉抛在脑后。只是少卿不知道,他那一眼,正正与李遥的视线撞个正着。
一个是大燕默默无闻的青年将军,一个是稽军济济无名的守城将军,在短短几年之内,成为当世并立的两大名将,却也注定了他们沙场争霸,纠缠一生。
几副盾牌挡在少卿跟前,闪目四望,城上守军神色慌张,进退无序,显是乱了。虽见城上烽火台上燃起滚滚狼烟,料想前方作战的稽军主力正往回救援,按少卿原本的想法,只是要造成一种大军压境的假象,逼得奔雷守将燃起狼烟告前方大军回防救援。但此时见奔雷露出败像,城内又有萧戟等人趁势作乱,实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舔舔嘴唇,霎时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准备巨木云梯,攻城!"
一声号令,云梯钢索,如蛟龙般飞攀而上,城下适时扫过一阵箭雨,掩护兵士攀缘而上。
李遥粗略用白布扎住伤口,见燕军开始攻城,阴狠一笑,"立即从城下传来投掷之物,他们既有胆子攻城,我就让他们死在这里。"
这场战争来得太快,从燕军出现在奔雷城下,直到现在,没有人明白他们是怎么越过崇山峻岭,只用一个昼夜便到达五百里以外的奔雷城。战鼓如雷,战旗四起,却一个个如坠魔障,迷迷糊糊宛若梦境。
听见李遥一声断喝,副将才打一个激灵,匆匆应了一声,脚步虚浮地下了阶梯。随意叫过一队士兵,催他们上了城楼,瞥眼见几个散兵跨着长剑从前方跑过,喝道:"你们是哪个营的?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打花胡梢儿,还不赶紧上城楼帮忙?"
为首的一个士兵头盔压得低低的,一叠声地应承,"是兄弟糊涂,是兄弟糊涂。"
低头弯腰地与副将擦肩而过,手腕巧妙地一转,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剑,怎么收剑,只见到那副将手捂脖子,蜷缩着倒在墙角。
鲜血泊泊流出来,喉管已被割断,他却没有立时就死,拼命长大嘴巴,只有鲜血一波波地涌出,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周围人来人往,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个不惹人注目的角落。
副将见那青年手掌一掀,将压得低低的头盔掀到额角,露出一张端正的脸孔,薄唇一勾,露出一抹孩子气的笑容。随意做个手势,与身后几名青年大大方方地向紧闭的城门走去。
他们是奸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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