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阳光透过洁净玻璃,洒上他的额头。他闭着眼,任凭护士替他结束注射,拔下手腕上的针头。而晏雪就站在那里安静地注视着他。 晏雪突然露出一个像往常一样漫不经心的笑容。熟悉的笑眼弯弯,隐在平光镜片下,些微闪烁,微带嘲讽。他一贯的笑意。可是这一次似乎少了点什么。只是我不晓得是什么。 不知道是否因为晏雪在,年轻护士的动作有了一点点失误,一小滴回血的痕迹迅速出现在Inuki那过分纤细苍白的手腕上,并不很惹眼的瘀青,却被丧失血色的肌肤衬得格外明显。 "这算怎么回事。"晏雪突然开口。语气是奇怪的冷。护士小姐的脸瞬间苍白,连连道了几声抱歉,匆忙退了出去。 "你怎么了?"我忍不住问,晏雪不理我,脸色比那受惊的女人更白。 那一刻之前Inuki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看我,又看晏雪。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视线中的嘲讽之意有了新的内容。遥远,漠然,事不关己置身事外。这一刻他像一个我所熟悉的人,另一个晏雪。而他的视线停在了他脸上。 他将手腕微微抬起一点,看了下,然后微笑。轻柔地说,"你大惊小怪了,医生。" 晏雪平静地注视着他。Inuki费力地转了一下头,将脖颈,后脑和靠垫间的角度调整得更完美一点。那一瞬我看到晏雪的姿势似乎有一点动荡,仿佛要上前做点什么,又被某种自制生生逼住,无法动弹,他默不作声地盯着Inuki,而病床上的那个怪物也突然静得仿佛死掉一样,只有一双眼睛幽幽地闪烁着同他此时孱弱身体毫不相称的光亮,一种癫狂热昏的美光。同此时晏雪瞳孔中的暗光如出一辙。 然后晏雪轻轻地举起了那只塑胶袋。 Inuki定定地盯着他,半晌沉默。他伸出手来。晏雪把袋子放进他掌心。我眼看着Inuki拿出那个东西慢慢戴上了左耳。 那是他的耳环。 他在那一刻微微侧了一下头。我听到晏雪发出一声尖锐的抽气,似乎突然被卡住了喉咙。我走过去。然而他只是盯着病床上的Inuki,死死地盯着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晏雪?"我有点担心。 他慢慢伸出手去,碰触那只长长的耳环。经过高温之后有一点熏黑,但不是很严重。银色长链末端坠着两只扣在一起的圆环。晏雪的手指在触到下面那只小环的时候猛然一震,然后他整只手都抽筋般颤抖起来。 Inuki费力地摇了一下头,耳环轻轻撞击他的脸颊。他微微一笑,抬手摘下了下面那只小环,用指尖轻轻转动。我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一枚发乌的铂金戒指。 "就是如此,医生。"他喘了口气,轻声道,"不过......我会还给他的。既然他想要。" 我从没见过这个怪异的医生,晏雪,他如此失态。他本来只是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同Inuki对视,顷刻间,一切都天翻地覆翻江倒海地改变了。他抓住那个妖魅般的男人,疯狂地,贪婪地,不顾一切毫无理智地吻了下去。 我冲上去拉开他的时候,他的瞳孔已经放大。 他居然咬住了那个妖精,手指几乎掐进了Inuki的身体。而那个妖精给他的回报绝对不亚于他。那样的亲吻华丽而又癫狂,情欲、迷恋和怨恨煎熬之下的无限寂寞野望,那一切几乎淹没了他们,几乎令置身事外的我也濒于窒息。我拼命把他从Inuki身上拖开,那一刻他怀中那个惨白柔美的妖精松开了齿尖,否则我毫不怀疑他会从晏雪的嘴唇上咬下一块肉来。 我死死地攥住晏雪,他在离开Inuki的瞬间便放弃了挣扎,整个人瘫软下来。我不费什么力就把他拖到了门口。他坐倒在地,似乎脱力一样。 他突然呵呵大笑,慢慢埋下了头。Inuki喘息着瘫软在床上看他,无声地甜蜜地微笑着。 就这一点而言,他们真的,真的很像。 他轻声地说,"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做什么都不要紧,你怎样对我也不要紧,可是......"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 ......可是你怎么能伤害对我而言那么重要的人。 现在回忆起来,我想他大概是要说这一句。在我终于明了他同Inuki的纠缠之后。 而那个时候我只是几乎被他的反应惊呆。我拉起他。他站不稳,整个人崩溃一样靠在我手臂上。死死抓着我,他抖得不能自已,吃力挣扎着,却用尽全力对着Inuki大喊,"你为什么杀了她!" 我听见Inuki冷静得接近冷漠的声音。他说,"你管不着。" 晏雪再也没有说什么,任凭我把他拖了出去。 我本有很多事想要问他,可是他什么都不能回答,一径发呆。我送他到空闲病房休息,等我再回到那里,他已经消失。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任何联络方式都无济于事。他的辞职报告在一个星期后由定时发信系统送交。等我能够抽身回到华盛顿,他的公寓早已人去楼空。紧闭的房间里充满那股浓郁绝望的味道。爱恨成灰的味道。他几乎什么都没有带走,包括他最心爱的那些人偶娃娃。 晏雪,他彻头彻尾地消失了。 -Inuki- 那股寒意蔓延上来。我不动声色地咬紧舌尖,注视面前的男人。 他斜靠在那里注视着我。黑发碧眼的探员先生。 这一遭,算他赢了。 他成功地摆了我一道。我知道他明白我出现的含义。我伸出拳头然后慢慢摊开掌心。他没有动,我翻手,那枚戒指落到他怀里,在毛毯上轻轻弹动一下。 他凝视着它,脸色渐渐惨白。 "还给你,探员先生。"我把声音自舌面上光滑灵巧地挤出,紧紧盯住他的眼睛。"承蒙关照。" 他微笑,"不必客气。" 我慢慢握紧手指,不动声色。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一瞬间我们将彼此看得如此通透清明。 有什么,有什么,不过是繁华落尽爱恨成灰。 "你暗示他。"我相信自己足够平静。我不过在陈述事实而已。"你暗示他,你老婆是我杀的。" 他虚弱地说,"我没有。" 我盯着他,"那有什么分别么?" "没有......"他微笑。 我咬紧下唇沉默一下,胸中那股汹涌良久的冲动陡然无法自制,天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气得几乎发抖。我微微俯身对他吼了出来。 "你明知道那个女人不是我杀的!" 他淡定得像一条慢慢滑过深海的鱼。"那有什么分别?" 我平静下来,便同样给出一丝笑意,"......没有啊。" 他垂下眼睛,将戒指戴上左手小指。他声音凝定,手指却抖得不能自控。 "我早就告诉过他,不要接近你。" 我挑起唇角微笑,不置可否。 不过是那么一回事。不过如此而已。你的报复很有效。我们算不算打个平手?不,当然不。我没有输给你。凭什么。你以为你做到了什么,又伤害到了我什么。 你当然没有。 他淡淡地看着那枚戒指,一言不发。 我们互不理睬地对面坐了片刻。然后那个名叫唐童的家伙带人将我送回病房。房门关上的瞬间我轻轻呼气,合上眼睛。 到此为止。 我已经完好无损。他们不确信而我知道。身体里那个陌生而温暖的力量,那种温暖和丰盛让我明了一切。我不再是我。可是我终于能够自由,而且比从前更加强大。 再见了,我将要离开。伟大的自以为是的人们。祝各位好运。 Merry Chrismas。 -尾声- 2004年的平安夜和圣诞节与以往毫无不同。即使世界著名的邪教组织灰飞烟灭。即使FBI的一名医务官无故辞职不知所踪。即使德鲁伊教案件的重案犯之一从国际刑警组织附属医院神秘潜逃。 即使这个世界毁灭,也不会改变这个世界。 夕暮苍凉,漫天烟雪茫茫。 疾风夹了雪花扑打钢化玻璃,努力想给车窗镀上一层厚厚的严霜。 列车沿新亚欧大陆桥自西向东徐徐行使。他靠在车厢接合处,慢慢点燃一根烟,然后翻开手机。 拨下那个号码之后,是一连串漫长铃声无人接听。 他啪一声合上手机,手势局促地拔下唇间的烟,用力扔下,狠狠碾灭。他盯着手机,仿佛注视着陌生厌恶怪物,低低地吐出一句,"败类。" 败类。真是败类。混蛋。白痴。 说过的做过的一切,都如此虚伪。许诺等待的人,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 他慢慢取下SIM卡,用两根手指拈了一会儿,突然捏紧手指,单薄卡片顿时碎裂。他微笑起来,随手把手机塞进厢壁夹缝角落卡住,然后慢慢走回车厢。 车轮在铁轨上沙哑滑动,偶尔速度变换,便抽搐般发出惨叫。前后车厢随之微微挤压。 他听见铁板夹碎金属外壳时的脆弱声响,没有回头。 东方男子纤细秀美的轮廓,在幽暗灯光下闪烁一刹,悄然不见。 Don't Ask Me Why. I Will Say Goodbye. 我当然明白 所有美丽的呈现只是为了消失 所有令我颤抖与焚烧的相见啊 只是为了分别 可是 你不能禁止我在这海边 用我仅有的时间来不断 营造或者重温每一部分的细节 --席慕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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