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开学了。二中离家比初中时要远得多,骑车要半个小时才能到。虽然提前出了门,但康继到二中时,操场上却已经围得象个菜市场,人声鼎沸。高年级的同学应该还没有到,围在布告栏边上的都是新生。贴的是分班信息,看得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康继挤过去,挨排往下看。一班,康继看到了邵准的名字,眼睛亮了一下,可是一直把一班的名字看完,都没有自己的名字,心里登时一凉。后面随便扫了扫,看到自己的名字傻乎乎的写在三班名单的某个角落。 失落,强烈的失落。一个暑假的喜悦,现在全成了空。康继觉得整个人都散了下来,垂肩弓背低着头,慢慢转身,准备离开,却一头撞到了后面一个人的怀里。有气无力地抬头,却看见自己朝思暮想的脸,邵准的脸。他表情非常奇怪,康继猜不出其中的意义,只知道他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康继突然生出了无限委屈,看着邵准再也动不了。 邵准也看到了分班名单。心情却并不是简单的失落可以言说。看着康继转过来,等着康继撞过来,下意识地扶了他一下,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就看到又高又壮的康继对自己又露出了可怜巴巴的眼神,看得自己心里一阵紧,扶着他的手就没有再松下来,抿了抿嘴,定了定神,拉着神志还没回来的康继离开了人群。 开学报名的第一天,所有人都集中在教学楼与操场。邵准拉着康继来到空无一人的实验楼旁,在边上找了一片阴凉的空草地,坐了下来。 康继一直傻傻的,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邵准知道。心里暗骂这个傻瓜,表现得这么明显,是生怕自己不知道他是写情书的那个家伙吗?跟他装傻必须把自己当成一个比傻瓜还要傻很多的人,真是一件超级挑战自尊的事。 邵准知道康继现在的心情,因为自己也一样。自己是一时心软揪了他出来,可如今该怎么安慰他又不把事情说破,实在让人费神,更何况自己平生根本没有安慰过人。邵准叹口气,往下一躺,却发现康继拽自己拽得死紧,自己这一躺,连带着,康继也躺了下来,就侧躺在自己身边,还在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呼吸可闻。 这小子想做什么?!邵准怒了。自己装傻容易吗?他还这么挑战自己的极限。刚往边上挪了一挪,就看到康继的表情变得更委屈,嘴都撅起来了,邵准只好停下来,也看着他,等他先说话。 "邵准,我想跟你一个班。"康继说着,又往邵准身边靠了靠。这个时候,康继完全忘记自己与邵准根本不熟的假象。 "哦?为什么?"既然康继这么不长眼,自己又何必苦苦挣扎?这小子这样靠在自己身边,在生理上,自己不知道有多舒服呢。邵准自暴自弃,伸展身体,任康继靠着自己。挑了挑眉,问出这么一句,看康继自己要不要承认。 见邵准离自己这么近,露出怡然自得的表情,康继渐渐花痴了去,脑子一片糊涂,把脸凑过去,几乎要贴上去,喃喃道:"邵准,你真好看......" 感觉康继要吻上来了,邵准的心怦怦乱跳,不知道这个时候是该拒绝,还是该提醒他一下。可是,自己也好想吻他......眼见着康继的唇离自己越来越近,邵准的呼吸沉重了起来。 不行,不行!邵准神志一清,这是在校园里,再没人,也是公共场所。于是轻轻侧了头,错过康继的唇,声音变冷,道:"因为我长得好看,所以你想跟我一个班?" "啊?!"康继突然清醒,象触电一样,赶紧跳开,跌在一米远的地方,震惊地看着正用讥诮眼神看着自己的邵准。完了,完了,邵准他,邵准他被自己冒犯了,怎么办,怎么办......康继呆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邵准暗自叹口气,表情不变,嘴角噙着略带残忍的微笑起身走过去,单腿蹲在康继的身边,缓缓道:"我知道有个办法让你跟我一个班。" "什么办法?"康继眼神一亮,也顾忌不到为什么邵准竟然没有发怒的问题。 "你努力学习,次次考三班的第一,下学期就能进一班。"邵准这句话说得一字一顿,盯着康继的眼睛,用一种类似催眠的方式把自己的话强钉到康继的脑子里去。 "什么......什么意思?"听到学习两字,康继有些头大,却不敢立刻反驳。 "一班是资优班,有淘汰制。"k "那,不如你来三班吧,速度更快。"康继想到一招好办法,得意地笑道。 "哼。"邵准冷笑一声:"是你要跟我一个班,而不是我。"说完站直身子拍了拍草屑,边走边道:"想好了,就来报道吧,别第一天来就迟到。" "啊?等等我......"校园里留下康继焦急的身影。第 15 章 一班与三班的待遇相差非常多。如果不是因为邵准,其实康继更喜欢三班一些。对于死气沉沉的应试教育,康继有着本能地排斥,这一次能进二中,都几乎要了自己的小命,想在三班考第一......康继觉得这叫强人所难。为了每天可以看到邵准,还不如让自己做一潜望镜,搭到一班窗口去,这样的任务还简单一些。呃,当然,这一切都是妄想。 三班算是二中这个重点中学的杂碎班,虽然有一些是象康继这样的努力拼进来,但成绩靠后的学生,大部分都是父母有钱,赞助校方得到名额的学生。开始康继还害怕这个班会怨气太重,不好相处。结果,在三班呆了一周之后,康继发现三班在这个学校真是一片绿洲呀,学习这种事,交给一班二班就好了,三班是用来培养特长生的。所以,第一周过后,康继顺利地加入了校篮球社。 实在很喜欢这样自由自在的生活。对于生活中只剩下考试一件事的一班,康继心里有恐惧,还有隐隐的同情。那样的地方,只有邵准那样的王子才能顺利生存下去,自己这样的仙人球,还是乖乖地呆在阳光充沛的地方比较好。 康继自开始"养慕"邵准之后,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想法。自己要与邵准站在同一高度,就不能站在同一个地方。用邵准的方式,自己永远自卑永远得仰望着他。不要,不要这种方式。自己要的感情是一对一的,平等的,唯一的关系。康继给邵准第一次写了一封与感情无关,与尊严有关的情书。 这封情书送出的时候,康继表情严肃地象是上战场,又紧张又兴奋。邵准从自家窗台看到如此郑重的康继时,也暗暗一惊,这小子好象在一夜之间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等邵准打开信,气得头发都立起来了。这封洋洋洒洒的信只有一个意思,就是这家伙不打算考第一与自己同班了。对于康继考不考第一,邵准并不在乎,邵准在乎的是,康继没了努力追寻自己的热情。没了这个热情,那以前的一切,岂不都成了笑话?!邵准不能接受。 于是,当天下午,邵准在篮球场找到了康继。好象是两个小队在做一场临时的比赛。眯着眼睛看着阳光下飞扬跳跃的康继,笑得开怀,笑得自信。篮球场边上还有一群人为他与他的队友喝彩。热浪与声浪一波一波地压过来,邵准有些意外,自己对于康继了解得太少。一直以为,康继只是一个一直看着自己,一直追随自己脚步的傻傻的男生,他应该总是紧张的,憨厚的,甚至可怜巴巴的。眼前这个一头一身的汗,却依旧灵活自信的康继,虽然迷人,但自己不认识。 站在球场外发呆,直到球赛时间到的哨声响起,才把邵准惊醒。也许康继说得对,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虽然这么想着,邵准还是觉得失落。有种被抛弃的感觉,凄凉与愤怒同在。看了康继一会儿,直到康继把眼光转过来,一愣之际,邵准甩手离开。 康继根本没想到会在球场见到邵准。邵准的神情一如既往地让自己猜不透,但他皱着眉一看到自己看他就转身离开的行为,表明,他在生气。本能地一阵恐慌,抬腿就要去追,却被队友拉住问:"哪儿去?下半场马上开始了。" "啊?"康继回过头看看队友,看看观众,才想起来,自己跟邵准一点都不熟,就算追去也没有任何凭借可以说出话来。无奈坐下,心情当到了底。有气无力地说道:"没什么,没事。" 下半场开始康继频频失误,让一场的人大失所望,一片嘘声之后,康继振作起来,把所有心思放下,一心投入篮球中去,带着怨气的攻势变得异常凌厉,对方被康继的气势打倒。康继这一队最后反败为胜的结局让康继成了一瞬间的英雄,但在欢呼声中康继却倍感失落。 一连四天,康继都没有见到邵准。明明听说他来上课了,可他竟然能来去无踪,甚至课间也不出教室,康继感觉自己要疯了,满脑子是周末那天邵准表情不明离去时的脸。除了用篮球发泄,不知该如何是好。 周五,康继实在忍不住了。一大早,康继提早出门,藏在邵准家旁小树林里,一定要见到邵准。 天阴阴的,毕竟秋天了,早晚比较凉,穿着短袖校服,康继还是觉得风吹得让人打哆嗦。更让人意料之外的是,还没等到邵准,却等来了一场突然而至的阵雨。 秋风秋雨愁煞人。康继被淋了个透心凉。终于等到了邵准拿着伞笑容满面地出了门,站在门口与父母告别,才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往车站走去。 邵准好象瘦了些,校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而且他也不开心,看他转过来的时候,立刻没了笑脸,不会是为自己生气吧?康继有些心疼也有些隐隐的得意,远远地看着邵准越走越远,康继打了个喷嚏。 顶着一路的雨到了学校,康继成了落汤鸡。康继一向仗着自己身体好,从来不把这种小状况放在心上,就这么一身湿地,还在课堂上呆了两节课,终于,第三节物理课,康继开始晕晕沉沉,一身又酸又疼,趴在桌子上动不了了。 因为康继的呼吸声音太重,听起来倒象是睡着了打呼噜。物理老师皱着眉叫了两声康继的名字,却不见他回应,那叫一个火呀,冷着声音怒道:"旁边哪位同学叫一下康继同学,让他睡觉回家睡去!" 旁边的同学一边捂着嘴笑,一边推了推康继:"康继,康继。"没动静,只好推得力气大了一些,谁知道这一推康继就一下软倒在地上。 全班哗然,老师这才知道康继这是昏迷,不是睡觉。大惊,过去摸了摸康继的额头,烫得吓人,赶紧叫了几力气大的男生,把康继送到了校医处。 身强力壮的康继生病了。 第 16 章 康继这种人,不生病则已,一生病就病得很重。把康家人难得的温情全都激发了出来。每天端饭送水,破逼着康继在床上惴惴不安躺了两天才罢休。于是,这周,邵准过了空白白的一个周末,没有收到情书。 周一康继非挣扎着要上学,康妈拗不过,只好应了。康继烧虽然是退了,但还有轻微的不适,康妈给他穿得很厚,包得跟个棕子一样,来到学校。没病也被这身衣服包出几分病态来。进班门之前,习惯性地往一班门口看了看,却正好看到邵准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 康继也停下脚步,傻傻地看着邵准。邵准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慢慢走过来,抓着他的手臂,问:"生病了?" "嗯。好得差不多了。"康继有些局促,往后错了两步。 邵准皱眉,道:"还没好,干嘛来上课?!" 总不能说,我是因为想来看看你,所以才来的吧?康继结巴半天,道:"已经好,好,好得差不多了。" 邵准眉头皱得更深,叹了口气道:"你先回去吧,好好休息休息,我帮你请假。" 康继慢慢回过神来,抬起头,很奇怪地问:"邵准,怎么突然这么关心我?"我们很熟吗? 邵准一愣,眼神有些狼狈地往边上躲了躲,松开手,快速说道:"同学嘛,看到就关心一下,很正常的事,你想那么多做什么?!赶紧回家去了,逞什么强?!"说到最后,几乎有些严厉了,吓了康继一跳。赶紧又原路返回往停车棚走。 "康继,你往哪儿走?"邵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我骑车来的。"康继停下来答。 邵准看了看难得没有血色的脸,神色一沉,喃喃自语:"就你这样,还骑车呢,半途栽沟里都没人知道。"冷哼了一声,上前拉起康继往车棚走去。 "钥匙给我。"邵准准确地走到康继那辆破单车前,伸手向康继道。 "啊?"康继下意识地把钥匙递过去,看着邵准把车推出来,不解其意地看着邵准:"你做什么?" "上车。"邵准不理他,半骑上车后,一声令下,康继才算明白。虽然不知道邵准怎么同学情这么重,但能被自己"养慕"的人这么照顾,怎么说,都是件乐事。康继上了车,邵准慢悠悠地上了路。 开始,康继坐在邵准背后,很拘谨,扶也不敢扶,靠也不敢靠,哪儿都不敢挨着邵准,只手扶在后座上,坐得战战兢兢。邵准见他那样,皱皱眉,暗骂一声笨蛋,道:"你最好扶好我,别一会儿把你摔下去。"说着,故意让车蛇行了两下,吓得康继只好伸手扶住邵准的腰,谁知道这一扶,蛇行得更厉害了,半天,才能正常行进。 秋天的风吹在邵准的脸上,让他的热度消散了一些。原来自己也不如想得那么冷静。康继坐在身后,把一切托付自己的感觉很美妙。他的手一碰到自己的腰的时候,自己也忍不住手上一软,差点无力抓住龙头,幸好最后把持住了。 一路前行。康继看着风吹着邵准的头发,满鼻子满心都是邵准的味道,不由的,心思一点一点浮动。从扶住邵准的腰,到抱住邵准的腰,到趴在邵准的背上,一步一步蚕食,邵准都没有出声。既没有反对,也没有高兴。尝到甜头的康继不管不顾,最后,还在邵准背上蹭蹭,表达自己的舒服。每一下动作就会引来一段蛇行。真希望这段路能够再长些,再长些。 风轻轻地吹,四周的景物慢慢地往后退,晨光把一切打亮,所有的声响都进不了这一车两人的世界。 两人沉默在这微妙的气氛里,沉醉在这微妙的气氛里。各怀心事,暗自欢喜,却又心意相通。正以为会一路这样下去,邵准突然听到康继的声音:"看,野姜花!"邵准被吓了一跳,一扭头,龙头没把住,两人双双跌进了路旁的草从中,准确的说,是野姜花从里。 跌得并不疼,花地里都是泥。邵准急急忙忙过去扶起跌在地上的病人康继,道:"有没有怎么样?" 康继笑嘻嘻地从身后伸出手来,手上拿着一株野姜花,道:"给,送给你。" 邵准呆住。虽然从前康继也送过自己野姜花,但从没有这样用手递给过自己,这样当面的感觉,果然大大不同。邵准看着,脸上还粘着泥的康继,笑得一脸灿烂,拿着野姜花......呃,在他眼里,也就是自己,送给自己,这感觉还真是有点怪,也有些满足。忍不住笑,绷不住严肃。邵准上前,接过花,用手帮康继揩了揩脸上的泥,笑眯眯地看着康继,温柔道:"走吧。" 两个一脸傻笑的少年,重新上路,野姜花别在车龙头上,洒一路花香。 拐上镇上那条分割街,看到熟悉的人来人往,二人都有了一点点清醒。邵准勾起嘴角笑了笑,故意问道:"康继很喜欢野姜花?" "啊?"这话问得康继差点从后座上跌下来,半天才期期艾艾:"嗯,喜欢。" "会喜欢多久?" "什么?"b "会一辈子只喜欢这一种花吗?" 别的花也很好看呀,为什么一辈子只喜欢这一种花?康继眨了眨眼睛,想了想,觉得邵准问得好奇怪,不会是......他知道自己是写情书的那个人吧?!!!想到这种可能,康继吓得,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只看着邵准的背发呆,心底里想拔腿就跑,身子却僵在那里,根本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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