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流从他面前经过时,他一边笑一边用愉快的眼神瞪着任燃。 任燃想站住,却被身后的警察推了一把,按住肩膀送出去。 这是个不愉快的夜晚。 洪洋和叶子还有一群好友聚在路唯一的小窝里吃火锅,晚上八九点时忽然整个房间灯光一暗,所有电器同时罢工了。 叶子在一片漆黑中紧紧抓住洪洋的手,电热锅刚才还沸腾着滚烫的锅底,一下子就安静得像时间停止了一样。 路唯一站起来,从抽屉里找出手电筒说:"邻居都没出声,大概是我们自己这一间的保险丝断了,我去看看。" "要不要帮忙?" "不用。" 他打开门走出去,房间里断断续续有人开始说话、开玩笑活跃气氛。走出门,迎面有一股冷风扑面而来,路唯一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即使没有被风吹到的皮肤也一下子颤栗起来。 他打开电表箱找到自己那一间的保险丝盒,拔出盖子检查了一下。 果然是保险丝断了,幸好家里有备用。 路唯一抬起头看着走廊的窗户,眼睛习惯了黑暗,窗外高楼的灯光和远处的街灯就变得清晰可辨。他记得自己在那个时候全身骤然僵硬,忽然想知道任燃现在在哪里?他在干什么? 叶子说爱情和友情的区别在于,你和一个亲密无间的朋友在一起会觉得很快乐,但是分开之后却不会特别想念他。爱情是让人不管能否在一起都心意相通,始终想着对方。 突如其来的停电好像是什么不吉利的征兆,路唯一在走廊上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洪洋忍不住出来找他才想起要做的事。 拿出备用保险丝换上,小小的房间又立刻亮起来。所有人欢呼雀跃,像是发生了什么好事一样举起杯子互相干杯。香气四溢的电热锅重新开始工作,一切恢复如常。 晚上十一点,任燃什么东西都没有吃。 他被铐在拘留所的小房间里,没有人过问。 房间里空空荡荡,很冷,椅子更是又冷又硬,坐久了连腰都开始酸痛。 虽然境遇很坏,但他却并不担心。 今天晚上还没来得及做成一笔生意,如果不是偶然看见黎杰倒真有可能人赃并获,那样就一点都无法抵赖了。 他做好了接受审讯的准备,却反而像被遗忘了一样丢在这里,又冷又饿。 接近午夜时,审讯室的门打开,两个穿着警服的男人进来,却没有看到带队的林扬。 其中一个把一叠记录纸扔在桌子上,台灯被拉高了一点,光线刺眼。 "叫什么名字?" "任燃。" "年龄。" "26。" 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 进审讯室之前已经有人把他摁在墙角搜了一遍身,当然什么都没有发现。 警察用笔点着桌子说:"有人举报你在1231会所贩毒,是不是?" "没有。" 好像早就知道会得到这种答案,坐在对面的人站起来走到任燃身旁。受审者和审问者的距离缩短了,连一张桌子的保护也被剥夺,负责审讯的警察在他面前说:"我们有可靠的线人和证人,现在不过是给你一个坦白的机会。" 任燃看着他说:"有证据可以直接送我去监狱,不用在这里浪费时间。" "刚才你在酒吧的厕所里干什么?" "厕所里还能干什么?" 看似没有杀伤力的问题连续不断,几小时过去,审问的人换了班,问题也一直乏味地重复,任燃困得只想睡觉。但是每次只要稍微有些迟疑地回答问题,对方就会厉声叫醒他,继续无休止的提问。 两三点时,有人在外面敲门。 林扬从门外进来,看到室内的情况似乎也没有什么表情变化,非常冷漠地对同僚点点头。 "刘斐,问出什么没有?" "还没,不过有时间,慢慢来。" "你们出去,我来问。" 任燃看着他们换班,眼睛不自觉地合拢,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疲倦袭来,几乎立刻就要睡着。 那种疲倦也许并不是缺乏睡眠,只是心理上的烦躁厌倦。 反反复复问同样的问题,直到他承认为止,压力犹如重石,承受不了就只有被压死。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苍白无力,但是对抗的精神却没有溃散。 "怎么?哪里不舒服?" 林扬关上门,看着桌子对面脸色发白的嫌犯。 任燃强忍着瞌睡,却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着林扬回到桌边,于是开口问:"有烟么?" "想抽烟?" "不行就算了。" 眼前的缉毒队长是个很有气魄的男人,不说话时很威严,甚至会让人有一种个性严厉暴躁的印象。 可是出乎任燃的意料,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却没有像其他审讯的警察那样粗暴地对待他,反而看了他一会儿之后,从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支送到他嘴边。 点燃烟的时候,任燃立刻觉得全身都松弛下来,只是坐得太久腰腿很不舒服。 他露出自嘲的笑容,把头往后靠,一直望着天花板发呆。 路唯一现在在干什么呢? 是不是还在和同学一起吃饭、打牌? 明天要是不能回去,他会不会有点担心? 烟雾整个弥漫开了,被手铐铐着的手腕也暂时失去知觉。 "你叫任燃?" "嗯,26岁,刚才问过了,能不能问点新的。" 他说着连自己也听不懂的话,现实感在心中苏醒,林扬的声音就又清晰起来。 "林警官?" "你有什么要说的?" 任燃仰头看着他,用含糊的声音问:"报案的人,是不是叫黎杰?" 林扬默然无语,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没必要知道这些,现在是我在问你。" "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知道。" 任燃以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目光看着对方,虽然他的态度平静淡漠,但是两人之间的气氛却隐隐有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绷感。 林扬并不是没有遇到过棘手的对手,只不过那些人有同样的特质,不管保持沉默还是拼命为自己开脱都难以掩饰眼中的狡黠。 任燃和他们不同,虽然他也有着相似的不安和焦虑,但又很奇怪地显得心不在焉。林扬感觉到他担心的并不是眼前的困境,而是更长远更深入的东西。 毫无疑问,这个人的确做过违法的事,但是他曾经为此焦躁、后悔过么? 林扬沉思着,没有立刻采取更为激烈的方法展开询问,而是静静地等待那支点燃的烟慢慢减少,烧到尽头。 对方的精神尚未达到临界点,一切只是刚开始而已。 任燃把吸完的的烟头熄灭,灯光下抬起头,振作起精神继续接受考验。(二十) 审讯持续到早上八点,任燃知道只要坚持过了24小时就会没事,虽然有证人举报,可缺少物证也没办法定罪。 林扬是个彻底的工作狂,一个晚上下来脸上几乎看不到疲惫的影子。 连续几轮的审讯虽然让任燃困顿不堪,但他始终不承认贩毒的事,供货人和交易方式就更无从谈起,审讯一直处于僵局。 八点一过,任燃忽然开始显得有些焦虑,有时会皱起眉发呆,对迎面而来的问题充耳不闻,有时又会很不耐烦地说"不知道",眼睛看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天亮了很久,这个时候路唯一和同学的聚会应该早就结束了。 散场之后,他一定会打电话过来问他什么时候回去,可是自己却被困在这里无法接听。 林扬很明显地感觉到他的烦躁,像是在怕什么人担心似的,可是昨天问他有没有亲属朋友却又直截了当地回答说没有。 任燃黑色的眼睛里隐藏了太多秘密,那也许是突破口,只是一时还无从入手。 林扬在那一刻,甚至觉得眼前的人在受着比审讯更加痛苦的煎熬。 "你担心什么?"他忽然开口。 这似乎不像是一个审问者会问出来的问题,这个问题太柔软,毫无杀伤力,甚至可算是一种安抚。 任燃抬起头,他看着林扬,听到这样一个温和的询问,心中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涌起了比焦虑更加强烈的情绪。 在自己如此惶惶不安的时候,听到一直不断对他施加压力的人问出这句话,任燃当时的感觉不仅仅是烦躁,而是愤怒。他宁可林扬继续毫不留情地用严厉的语气问他昨晚到底干了些什么,宁可他用更加苛刻的方式逼自己承认罪行,也不愿意接受这种探究他内心的怀柔策略。 "林警官。" 任燃看着林扬,眼睛里带着冰冷的表情说,"我累了,你可以继续问,不过我什么都不会回答。" 林扬也看着他,出人意料地点了点头:"快十个小时了,我们暂停一下。" 他整理资料走出去,过了一会儿有人送盒饭进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饭菜,任燃飞快地吃完后抓紧时间想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但是刚合上眼睛又被推醒,林扬没来,换了昨天晚上负责审讯的刘斐和另一个警察。 任燃抬起身,用手揉了揉眼睛。 从下午开始,也许是因为时间越来越紧,所以审讯开始变成真正的精神折磨。 刘斐远不如林扬那么沉得住气,对待嫌犯的态度也更粗暴。 任燃打定主意一句话都不说,因此遭到一些暴力对待也依然保持沉默。 明知道眼前这个人在酒吧的厕所里冲掉了身上带的毒品,却又对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刘斐不禁感到胸闷难耐。他一次次发问如石沉大海一样得不到回应,实在忍无可忍了就会站起来动手打人。 刘斐用随手从资料室带过来的书,打在身上既痛又不会留伤,据说是从什么电影上看来的。 他并没有虐待嫌犯的癖好,只是年轻加上个性火爆缺乏耐性,连续几小时连一个字都没问出来,不免心烦。 任燃越不说话他越暴躁,最后连旁边的同事都不得不上来阻止才算结束一顿殴打。 到了晚上九点,离24小时的拘留只剩不到两小时,不只是任燃觉得快要崩溃了,审问的人也一样筋疲力尽。要是没有惦记着路唯一在电话里说等他回去,要是没有抱着这点希望还像以前那样一个人的话,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到底。 不眠不休地这么坐了一天一夜,等有人进来通知可以走的时候,他几乎连站都站不起来。 结果不出所料,有人证没物证,时间一到只能放人。 任燃走出拘留所时只觉得全身酸痛,又累又饿,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往哪边走。 磨磨蹭蹭地到路口车站,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末班车早就开走了。他摸遍全身发现身无分文,钱包早在会所的时候掉了,口袋里只有几个硬币没法叫车。 任燃站在十字路口露出苦笑,人一旦倒霉起来怎么躲也没用。 幸好林扬把打火机和烟还给他。 从被挤得不成样子的烟盒里挑出完整的来点着,然后坐在车站的长椅上抬头看天。 太冷了,街上一个人也没有,静悄悄的。 任燃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背靠着身后的金属栏杆,让有毒的烟雾填满胸肺再慢慢吐出来。这一天一夜的经历就像一场恶梦,即使现在梦醒了仍然心有余悸。 他把外套拉紧,不知是因为寒风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总觉得自己在不停发抖。 如果昨天没有及时把东西冲掉,现在他一定是被关在看守所里。黎杰恶毒的笑容和鼻梁上诡异的伤一直在眼前晃,他烦躁地吸着烟试图忘掉那个可恨的男人。要是现在还是一个人的话就不可怕,一无所有的时候总是比较无畏,什么都敢做什么都不怕。 人真是可怜的动物,只因为握住了一点点幸福就变得畏首畏尾患得患失。 他抽完最后一支烟,觉得越来越冷,时间却一点都没有过去。天空还是那么黑,看不到一点要亮起来的样子。两天一夜没有合眼,一旦放松就睡意上涌,迷迷糊糊地靠着冰冷的座椅睡着了。 醒来时天蒙蒙亮,第一班车停在站头上,放眼望去四面都是白色的浓雾。 任燃在长椅上动了一下,手脚被冻得麻木,身上一阵阵发冷。 眼前的地面还堆着昨晚留下的一地烟头,他站起来走了几步,让快要没有知觉的身体活动一下,然后才上车靠着车窗继续睡。 车厢里是暖和的,任燃像失去知觉一样一直睡到终点站才被司机推醒,发现坐过了头,只好再坐回来。 等他回到家,路唯一已经上课去了。 自己也许是故意的也说不定,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所以故意在外面消磨时间。 任燃摸出钥匙开门,发现桌上放着早饭,摸上去还是温热的,盖着透明的碗盖。 他一进门先脱掉衣服,进浴室打开淋浴洗澡,照镜子时发现眼睛下的黑影浓得可怕。任燃用力擦着眼睛试图让自己看上去精神一点,然后整理浴室把脏衣服放进水池里慢慢洗。 桌上的早餐凉了,可是他饿了很久却一点也吃不下。 衣服洗了一半时,忽然外面有敲门声传来。 任燃精神一振,跑着出去开门,一边开一边说:"怎么不带钥匙,你又忘了拿什么东西?" 门一打开,他却愣住了。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外。 她穿着胸前有可爱蓝色图案的短T恤和缀亮片的薄牛仔裤,套着件白外套,头发随便扎在一起,看到任燃的时候也是很意外地一愣,又抬头看了看门房号。 "我找路唯一,他是住这里么?" "噢,是。"任燃连忙点头。 她的眉目很漂亮,眼睛和路唯一很像,脸型也像。 看了一会儿之后,任燃忽然说:"你是他的妈妈?" 对方又愣了一下,但很快露出又高兴又意外的笑容说:"你怎么知道,是阿唯说的?你是阿唯的朋友么?" 任燃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湿漉漉的头发,回答道:"应该算房客吧。" 路翎往里面看看:"就住那么小的房间?" "我正在找房子,暂时住两天。"任燃把她让进来,想着应该倒茶,可是路翎却很自然地在桌边坐下,掀起桌子上的碗盖看了看。 "还满像样的嘛,以前在家里从来都不吃早饭。" "喝水吗?" "不用了,我刚好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最近天气冷,不小心的话容易着凉。" 任燃看着她,面前的女人一点也看不出岁月留下的标记,让人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刚看到的时候会以为她只有二十多岁,仔细看又觉得应该更成熟,可是一旦她脸上露出笑容却会令人怀疑也许比最初的估计还要更年轻。 这个十三岁就生下孩子的女人活在岁月的断层里,难以分辨、不可捉摸。 路翎丝毫不在意任燃的目光,独自在小小的房间里来回走动,一边走一边说:"很干净,上一次来的时候还乱得不成样子。" 她笑得开朗,吹散了因为过于陌生而漂浮在房内的冷空气。 "现在的房客还会帮忙打扫房间和洗衣服么?" 任燃怔了怔,发现路翎正看着水池里的湿衣服,有他自己的也有路唯一的。 "......我正好洗衣服,顺便就一起洗了。" "连内裤都替他洗?" 任燃一下子尴尬地抓了抓头发,路翎却轻快地笑起来自我介绍:"我叫路翎,你呢?" "任燃。" "很特别的名字。"路翎看着他说,"谢谢你帮我照顾阿唯,既然他不在,不如我们一起吃个饭吧,我请你。" "......不用了。" 任燃只能苦笑,虽然从路唯一的口中知道他的母亲是个过于开放又特立独行的女人,可是对于这种三句话一过立刻确立朋友关系的态度,不知道应该说是单纯呢还是应该说世故。 "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 见他不说话,路翎就开始细细观察起来。 "是没睡好还是生病了?" "可能是没睡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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