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在前面的胖大的中年男子存了钱,嘟嘟囔囔着走了。轮到阿刚的时候,他急匆匆地说:"留个零头,其他全部拿出来。" "你说说清楚好不好?一共2326块8角,你要留300块零头,还是8角零头?叫我怎么做?" "哎呀,对不起...我要拿2300块。" 终于拿到钱,我们从银行出来的时候,我问:"泰安没有社保卡吧?" "呃...我没有去办过。我们这种小本经营的根本交不起职工的社会保险。现在真的懊悔不及呀!早知道现在,当初多少交一点也好呀!" "这点钱够吗?"我有点担心地问。 "够不够再说吧!"阿刚说,"进院只要交4000。加上我们身边的钱应该够了。我们叫车吧..." 我拦住了他:"现在车这么堵,叫了出租车也没有。还是乘地铁然后走一段路比较快。也比较省钱。" 阿刚的耳壳红了起来:"我现在已经完全不想钱的事情了。我只想快点让泰安平安无事。" "我已经说了坐地铁会比较快。" "哦...对不起。"阿刚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我急糊涂了。" "你糊涂到匆匆忙忙把我拉出来,却没告诉我泰安到底怎么了?" "他..."阿刚欲言又止,绞着裤袋边,挣扎了几秒钟,"他受伤了。" "受伤了?伤在哪里?" "背后的地方。" "怎么受伤的?" "我也说不清楚。我们收拾东西,计算着可以拿多少钱,怎么分,笑笑闹闹,然后不小心碰了他一下,就受伤了。他开始不肯去看病。我很着急。果然,医生听我们说了就让他化验这个化验那个,还要拍片子,说要他住院。我也不知道那些化验和片子是什么意思,医生说的那些我也不懂,想让你帮着看看,出出主意。"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分钟,看得他的脸慢慢地从耳壳红到脖子根。 "我...我说的都是真话...我...没...没...骗你。"阿刚结结巴巴地说。 我拉了他一把:"走吧。别浪费口舌了。现在地铁也够挤的。" 出乎我们意料的是,到了区中心医院的急诊室,竟然不见泰安的人影。阿刚和我搜遍了厕所和放射科的走廊角落,哪里都没有。值班医生给他开了化验单和拍X光片子的申请。从放射科的记录知道他拍过片子。但是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医院的。更没人知道他到哪里去。 一个护士猜测说病人也有可能到别的医院去复诊。值班的外科医生说他看到过这个病人拿来的片子,是正常的胸腹部平片,他还在急诊病历上做了记录。他说病人看上去不太想看病,可能回家了。 最后我们决定兵分两路,阿刚到附近的另一家医院去找,我回家去看看他回去了没有。 我乘地铁回到崇德里的时候早已是华灯初上。窄窄的弄堂里飘出家家户户饭菜的香味和电视新闻主持人中气十足永不疲倦的声音。我打开家门,屋里黑灯瞎火,厨房里清锅冷灶,了无生气。早上上班前晾完衣服忘记关上的窗老样子地开着,风从窗外吹进来,吹乱了桌上的报纸。我叹了一口气,走到窗沿边俯身去关窗。几只蚊子在我耳边嗡嗡飞过。我顺便望了一眼对面的16号亭子间。 屋里有光。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圆柱形的光束偶尔透过老旧的窗帘,划出一个半圆形,随机隐没在夜色的背景中。 有人在这个亭子间里。 有人打着手电筒在这个亭子间里。 我把收进来的衣服随手朝床上一丢,带着无名的兴奋,心跳着,悄悄地摸下楼,穿过两幢房子之间的夹弄,从16号的后楼梯嗫手嗫脚地上楼。我在裤腿上大把大把地擦着手心上冒出的汗,恨不能抓住一样什么既能挡在胸前保护自己又能当制服别人的武器的东西。上楼时难以言状的兴奋感紧紧抓住了我,仿佛是个正在玩藏猫猫的孩子,明知道自己要抓的"猫猫"就在楼上暗处,既想尽快抓住他们,又怕他们突然从黑暗里跳出来吓唬自己。 我摒住呼吸,凑近亭子间的门缝往里瞧。开始看不清楚,黑暗中手电筒的光束偶尔扫过那张脸,映照得他脸上的表情狰狞恐怖,如同惊忪片的典型场景。在我看清他的真面目后,一连串事情象链条一样在我心头一环一环地接了起来。我越看越生气,终于忍不住撞开门,冲进去大吼一声:"你小子干什么?" 在我突然拉亮的灯下,黄毛直起身体,脸上掠过一丝不安。他伸头往我背后看。我大声说:"不要想逃走!这里随便哪个邻居打一个110,警察马上就会赶到!" "你等等!别叫!"他把手伸向怀里。 "不许动!"我举起手机快速地按了三个键,大声说,"给我放下手!我马上就打110!"我听到楼下人家桌椅移动的声音,也许他们听到了动静,马上就会上来看热闹。想到这一点就不觉得自己孤立无援。 "放下你的手机!听我说,你一定得听我的!"黄毛举起一只手,"为了这一天我忍耐了很久。马上就要搞定了,拜托你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我冷笑一声:"你特地等到人家发了工钱下手,把偷来的车翻新卖给人家赚了多少?还嫌不够,非要掏光人家口袋不可吗?" 黄毛飞身向我扑来,利索地抓住我的手腕向门框上一磕,手机脱手而去,滚下楼梯。我还没来得及反击就被双手反拧,脸朝下压在地板上。我用力踢蹬着,张大嘴巴喊叫。黄毛的大手从颈后掐住我的喉咙,一手在胸前的衣兜里掏着。我奋力扭动身体。这下太糟糕了。我绝对不想成为今天晚上或者晚些时候病理科台子上的解剖对象。我听到楼下的邻居的男人狐疑的声音:"楼上头在做啥(干什么)?" 我从被掐住的喉咙里拼命地嘶叫,背上感觉到黄毛的胳膊离开了他的衣兜。 楼梯上传来走一步停一步的脚步声。邻居的男人不停地问:"喂?楼上做啥啦(干什么)?哪能啦(怎么了)?" 黄毛一面尽力压住我,一面把他的胳膊肘往我的脑袋前方伸。 这一切,只不过是几秒钟的事情。要么是生,要么是死。 封印五 蝶之翼 下
刑侦大队三分队,刑警,瞿省吾。 旁边是没有染头发时的照片。短短的黑发,咧着大嘴笑得一脸阳光的年轻男子。 我张大的嘴巴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黄毛收回自己的证件,喘着粗气从我背上站起来,坐到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楼下的邻居走到亭子间门口的时候,我还半跪半坐在地上,惊讶地半张着嘴。 "这不是对面三楼的阿二吗?"他问,"怎么了?" "...哦,没什么。"我理了理头发,回头望了瞿警官一眼,对邻居说,"我们开玩笑,闹着玩玩。没事的。" "对了,闹着玩玩!"瞿省吾在背后踢了我一脚,粗野地呵呵笑起来。 我被踢得噎住一口气,勉强陪个笑脸。 邻居嘟囔着"吃饱饭没事干",背过身下楼。我捡回手机,第一件事情就是关上门, 密探警官疲惫地抓过一叠报纸当扇子,不停地扇着。 我说:"最好马上告诉我这是他妈的怎么回事。" "这里不是讲话的地方。"他警惕地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向外看,"季泰安有没有包或者手提袋放在你家里?" "有!"我没好气地说,"怎么?你还要搜?" 瞿省吾放下窗帘,朝我一挥报纸:"走,上你家谈去。" 我们象真正的贼一样把屋子里的东西恢复原位,关上门,悄悄溜回我家。一进门,瞿省吾粗叹了一声,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掏出香烟猛抽起来。 我从床底下拽出泰安的旅行包,往自己脚下一放。瞿省吾的眼神里突然来了生气,就要站起身来搜。我说:"慢点!你的搜查证!" 香烟被他撇到嘴角,和脸颊成一个锐角。他圆睁双眼吼道:"我有搜查证我还他妈的搞什么?老早把这些贼胚一网打尽了!" "等一下?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你现在的活动都不是公派的?"我警惕地护住旅行包,逼问道。 "你看看我!"他指着自己胡子拉碴、脸色铁青的脑袋,"象是执行任务的样子吗?" "你不给我解释清楚我不会让你动他们的东西。" "好好好..."他退身重新坐回椅子里,低头猛吸着烟,从蓝白色的烟雾底下斜着眼睛看我,良久,狠狠地说:"算你狠!我他妈的见鬼了!"他突然拖过椅子凑近我说:"你对曹剑刚这个人到底知道多少?" "不多。可是也不少了。" "说呀。说说看。就当我不认识他。" "唔...知青的小孩,开着百帮公司,好脾气好心肠的孝子。" "就这些?!" "再加上...他老爹得了晚期肝癌,还有,他刚刚从你手里买了一辆翻新的面包车。" "小子唉!"瞿省吾右手的中指敲了敲我的膝盖,"要骗你真是太容易了。你知不知道他曾经是一个流氓惯窃团伙的成员?" "......这......我哪里会知道?" "听我说,曹剑刚这小子完全是个贼胚。他说的话一句也不能相信。我来告诉你他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吧!他亲爹叫曹广德,不错,就是你说的在医院里等着咽气的那家伙。他爹在插队落户的时候结的婚,生了他这个儿子。81年他老爹为了回城和他亲妈离婚了。没多久他亲妈又嫁了人,他的后爸比他妈大20多岁,自己有3个小孩,根本管不了他。他初中没读完就跟着村里的木匠到城里干活。然后在那里加入了流氓团伙,专门负责望风,转移赃物。在打击团伙流窜作案的时候,这帮子家伙正撞在枪口上了。他却脚底抹油,带着另一个成员‘毛球'溜之大吉。他们从一个小镇流窜到另一个小镇,到处偷鸡摸狗。在泗泾偷了一家人晒在院子里的鞋和年糕片,被镇上的人发现了。这地方最近正好小偷小摸特别多,大家都窝着一肚子火,一路追打。他们逃到吴凇公路上,毛球在天主堂门口绊倒,被镇上的人逮住。当时有十七八个人,多数是老妈妈小媳妇,手里操的家伙不外乎扫帚柄之类。这一顿暴打哟......"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那....这时候阿刚在哪里?" 瞿省吾用力拍了一下腿:"我也很想知道他那时在哪里!他腿脚快,撇下毛球先逃了。可能就在不远的地方躲着,可能还吓得尿了裤子。但这家伙从此销声匿迹,再也没有露过面。团伙的主犯都已经落网,不会有人去抓他。那时候团落里其他人不知道他的真名。唯一知道他真名的毛球已经死了。他就这样逍遥地回了家,自在地做着人。"他狠狠地抽了一口烟,"那年,毛球只有11岁。" "等等,毛球死了?" "恩!"瞿省吾大口地抽着烟,一支烟很快就到了屁股,"那是我刚开始实习没多久的时候,跟着师傅在泗泾蹲点。也是我第一次看见死人。" "就是那些老妈妈小媳妇?用扫帚柄?太离谱了吧?" "你懂什么?群情激愤!这叫群情激愤!" "这些人被拘留了么?" "哪里可能啊!你想,十七八个人,一片混乱,只看到竹扫帚柄雨点似地落下,怎么确认是哪个最后打了一下把他打死呢?带我的师傅说,明摆着谁也没一开始就想把他打死,记录他自己跌死就可以了。否则你根本没法和那些吓得哭天叫地寻死揽活的镇民搞脑子取证。她们相互之间不是邻居就是亲戚。你去逮捕谁?法不责众嘛!再说他只是一个外地来的流窜犯。你能为了这个和一镇子的人过不去?哼!一个人杀一个人叫谋杀,一帮子人杀一帮子人叫战争,一帮子人杀一个人就他妈的叫群众自发维护社会治安。" 我愣了一会儿,眼前浮现出瘦小黝黑的男孩抱着开膛破肚血流遍地的死狗,而周围是嘻笑的人群的场景。 "等等...我还是不明白,"我说,"如果这些证人不是死了就是不知道他的名字,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废话!我见过两只小鬼在镇上飞逃的样子!"他顿了一下,重复道,"也是我第一次看到死人。" "这和阿刚有什么关系?"我说,"他只不过侥幸没有送命。那时他应该几乎还是个孩子,"我顿了顿,"你也差不多。" 密探瞿省吾拧紧的眉毛下,圆睁的怒目逼视着我:"你知道这些年我做了什么?我始终没有忘记这个案子。我用自己的时间翻资料,调查团伙犯罪的案情,那两只小鬼的背景,还有活下来的那只的下场。我早就知道他回了家乡,逍遥地做了一阵子木匠和汽车修理工。然后就是突如其来的好运,他老妈终于找到了他的亲生父亲,而按照他的条件恰好可以把户口迁回本地,做个有退休金有医保的城里人。"他说话的时候下巴很用力,仿佛一口口咬着空气中什么大块坚硬的东西。 他丢下烟屁股,点上了另一支,接着说:"你想想这个臭小子有多么惬意!而那一只被这个臭小子拐骗上路的小鬼老早就化成灰,不知洒到哪块地里成了肥田粉。现在这世界上还惦记着这件事情的,大概只有我一个人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死人。" 他紧握香烟,神情非常严肃,然而孩子气的正义感和执著给他的面孔镀上一层青春的光泽。 我默然。突然我觉得他其实非常年轻,比他的证件上的年龄要小很多。因为他还有理想,还会去为不能吃、不能穿、不能用来交水电煤气费和房租的东西拼命。在遥远的儿时的记忆中,我也为同样地伟大崇高但同样地虚幻的东西激动过。 我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塌下双肩,两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托着头:"所以你去了三分队?" 三分队主管团伙作案。从最小的流氓斗殴到最严重的带黑社会性质的集团犯罪。在三分队,出差和卧底是家常便饭。在午间闲聊时传播的最夸张的例子是,三分队某人因为在一个走私手机和电脑设备的团伙中卧底1年多,自学成才,成了装机配件大王,摸透了市场行情。结束任务后交了一张辞职报告,在外面开了一家电脑行,生意兴隆。在这一年期间他还找了个女朋友。至到结婚生子,岳父家里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做过警察。但是大多数人没有这样的好运。据说三分队的警察在全局是离婚率最高的。三分队的牺牲人数也是很高的。道理很简单,和一群狼周旋比和一只老虎周旋要危险得多。所以很多人视三分队为畏途。但进入三分队无疑是打探消息的最佳途径。 密探警官冷冷一笑:"嘿嘿,你说这事情,真是叫做要多巧有多巧。"他告诉我在最近一次集中整治票据诈骗的专项打击活动中,为了调查案情,配合其他卧底的工作,他打入了一个快递公司做快递员。这家公司比较大,生意很好来不及做的时候就转包给百帮。在看到曹剑刚微笑的脸孔的第一眼,他就认出了这张脸,锁定了自己的目标。 "专项打击活动?不是9月初就结束了么?"我问,"你申请到了调查百帮公司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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