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者和舞者 作者:鬼猴子 我是一名歌者。 我赖以生存的工具,是我的嗓子。我用它发出不同的声音,或高或低,或婉转或嘹亮,来赢得不同的掌声,来得到或多或少的钞票。 每个漆黑的夜晚,我悠游在这个城市最喧嚣的角落,用我的声音,让这些城市的疲惫者们微笑、平静、忧伤、哭泣。 这里没有快乐。每个人都迷失在这个巨大的垃圾场中。 我也一样。 每日,我寻寻觅觅,寻寻觅觅,可总也找不到我想要的东西。 我想要的是什么? 让我告诉你一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欧洲某个地方,有一位国王。他宠爱一名臣子,因为他有一副好嗓子,唱的歌优美动听,使国王为之深深着迷,国王每日最常做的一件事,便是叫这名宠臣为他唱歌。然后某一天,这个国家被攻陷了,国王被囚禁起来,而这名臣子,逃走了。 这本该是故事的结局,却是这个故事最动人的开始。 宠臣决心寻找自己敬爱的国王。他只知道国王被关在一个城堡中,却不知道这个城堡在哪里,又是什么样子。 他本该束手无措,却选择了最艰难的方法开始他的漫长之旅。 宠臣变成了流浪汉,流浪在欧洲的土地上。每到一个新的地方,找到一处新的城堡,宠臣都会在城堡的附近高声唱歌,将他曾经唱给国王的每一首歌都唱一遍,一直唱到天色全黑,确定这不是关押国王的城堡后,宠臣才会背上自己破烂的行囊,寻找下一个城堡。 时光就这样悠悠过去了许多年,原本年轻的宠臣,已变成了一个老汉,而他所找的城堡,却始终没有找到。 终于有一天,宠臣来到一个有着美丽的风光,却并不大的城堡。象往常一样,他在城堡便放声歌唱,没唱多久,就听见城堡中有人同他一道歌唱,那正是他寻找多年的国王的歌声。宠臣喜极而泣,从此和自己敬爱的国王生活在一起。 美丽的故事,美丽的结局。 我总在想象,这年轻的宠臣是如何艰难地翻过一座又一座高山,越过一条又一条河流;是如何充满希望地在每一座城堡前放声歌唱,又黯然神伤地离开它;在他悠扬的歌声中,风是如何吹着他卷曲的头发,吹着他慢慢苍老的容颜,将他的思念吹到歌声飘到的地方?他气馁过吗?他想过放弃吗?他是否注意到岁月在他脸上的刻痕,他的胡子正在花白? 最终,他找到了他的国王,真好。 每当想到这里,我干涩的眼睛总会湿润。 我的国王,在哪里?我是一名舞者。 我的梦想,是在身体最富表现力的时候死去。 我热爱舞蹈,那是生命的极致表现。舞蹈的时候,我的身体在腾空,我的头发在飞扬,我的汗在滴落,而我的四肢,在表现着生命的生命。 我沉迷在这样的世界里,我无法想象没有舞蹈的时间,没有舞蹈的世界,还有没有舞蹈的自己。 所以我决不会活很长,因为我的身体能尽情舞蹈的时间也不长。 那天,我们相遇在舞台上。 狂乱的人群,喧嚣的声音,黑暗的舞台,我们在互相凝视。 居然有人能表现我的歌声? 居然有人能配合我的舞蹈? 歌者冷笑。 舞者媚笑。 我们,来斗斗。 极高的美声颤音,几乎冲破人类的耳膜,然后是低到听不见的沙哑Rap,然后是豪放的西部民歌,然后是空灵的教堂灵歌,然后是正宗的节奏布鲁斯......歌者将人类几乎难以达到风格极限融合在歌声中,而唯一的乐器,是歌者手中的非洲皮鼓。 我看你怎么跳! 舞者没有动,秋毫不动,仿佛是极限的高音将人类的肢体束缚住了,又好象是极度强烈的内心感情使他只关注于自身的心灵,忘记了身体的存在。 歌声改变,舞者也改变了身体的动作。先是眼睛,然后是五官,然后是头、脖子,上体,四肢,然后是疯狂的身体扭动,Rap有多疯狂,身体就有多疯狂。 突然,身体停止了疯狂地运动,变成了骑马的姿势,舒缓,却充满狂放的节奏,那是西部、草原、戈壁的节奏。 灵歌开始,也是舞者变成上帝的开始。舞者只是祈祷,只是在胸前划着十字,圣洁的光就仿佛围绕在他周围,忽然,舞者转动身子,又扮演了接受圣水的孩子,纯洁、充满希望。 轮到节奏布鲁斯时,舞者已开始微笑,只随着旋律轻轻舞动身体,那手,那腰,那腿,却摆动地恰到好处,让因为两人的斗法看呆了的人群,不由自主地随着舞动。 不分胜负。 该我了。 舞者轻笑,正准备提出自己的难题。歌者已放下了皮鼓,站了起来。 走向歌者,舞者伸出手。 "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当然愿意。" 我找到我的国王了。
我一开始想的便是永远。 我把那美丽的舞者带回家,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我退了房子,将所有的积蓄买了一套大大的房子。 我惊异自己竟能拥有那么多的钱,却又感慨都市有着人们永远也满足不了的贪欲,我终于还是欠了债,很多很多,够我还一辈子。 我开始拼命挣钱,从每个夜晚一直唱到黎明。 每天早上,在逆着为生存拼搏的人们疲惫的步伐中,我回到家中。 舞者已经在占去大半屋子的练功室里开始练习,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他飞扬的头发,灵活而富有表现力的四肢,微笑着,睡在了地板上。 我好累,可是好满足。
这只能是我生命里短暂的插曲。 而这痴情的歌者,却为我做到如此,我很感动。 可平静的生活,是激情的致命伤。 而激情,是舞者的生命。 我开始在工作中寻找其他的激情。 偷情的滋味,竟是那么刺激。 我的舞蹈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我兴奋莫名,终于肆无忌惮起来。 我觉得自己很脏,却不得不继续下去。
终于歌者还是看见了一切。 偏僻的角落,昏暗的灯光,纠缠的人影,混乱的喘息。 那因快乐而扭曲的脸,确确无疑是自己珍惜的人。 歌者握紧拳头,悄声无息退了开去。 只要每天醒来,身上还有你给我搭的毛毯,我决定忍受一切。
分手不可避免。 这话仍让歌者的心几乎要被撕碎。 微笑着看见舞者被另一个人拥着离开,歌者退回到那巨大的练功室。 过去只觉得这里太小,不够舞者尽情施展,如今却空空荡荡让人心酸。 国王与宠臣,果然只能出现在童话中,现实从来便是残忍。
歌者仍然寻找舞者的踪影,搜寻在每一个他曾到过的地方。 终于他找到了舞者,看到的却是悲惨的景象。 他美丽的爱人,灵活的四肢,被残忍地割破着,血染红了拴住他的绳索。 愤怒从来没有那么强烈过,他拼了命狠狠殴打那曾经说要给舞者幸福的敌人。 势均力敌的斗殴,结果是那用来弹吉他的手几乎折断。 但他仍将受伤的舞者抱了回家。
细心照顾,得到的是医生一句"跳舞没问题"。 巨大的喜悦后是深沉的痛苦。 又是离别的时候了,下次遇见你,又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你又会是怎样的?
离开的时候舞者没有回头,更没有一句话。 他只觉得自己不配。 生活还在继续,每天跳舞,跳舞,跳舞,不停地跳舞,无法停止。 因为一停止,我就会想起一个人。 他太完美,而我太脏,我已失去所有挽回的希望。 舞者更加放荡,终于染上那世纪之病。 万念俱灰。 我只想再见见你,同你说说话。
歌者在清晨又回到那失去生气的大屋子。 门口站着一个快被冻僵的人。 所有的惊喜都比不上现在。 舞者轻轻问:你还好吗? 我还好,你呢? 舞者不回答,掉头就跑,泪珠在空中留下惊心动魄的痕迹。 歌者不顾一切抱住他。 "告诉我,发生什么了,不管什么我都为你做。" "我要死了,死前再见你一面,对你说声对不起。" "死?不可能?" "我得了爱滋。" 所有的动作都停止,歌者死死盯住舞者,舞者难堪而痛苦地低下头,挣扎着想要逃走。 疯狂的唇疯狂地夺去他的呼吸。 "你疯了,你想死吗?" "我早就被你逼疯了,死又何惧?" 最温柔的死亡之夜,最缠绵的纠缠,舞者将自己所有的爱恋倾注在那短暂的一夜。 第二天,才发现离开歌者已不可能,那拷在一起的手铐明明白白宣告着歌者的决心。 也好,死就死在一起吧。 于是纠缠,从早到晚的纠缠。 无关歌唱,无关舞蹈,只有赤裸裸的爱。 还有死亡。
也许世事总是那么啼笑皆非。 许久没有症状的两人再去检查,结果竟是完全健康。 那张死亡检查书竟是号码错误。 松了一口气的舞者被紧紧地抱住。 黑黑的眼睛瞪着他::"不准再离开我!死也不能!" 舞者再次微笑:"死也不会!"
歌者每个夜晚仍然为巨大的债务奔波于城市的各处,疲惫地回到那甜蜜的屋里。 舞者会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一盆恰倒好处的洗澡水,营养丰富的早餐,还有睡觉前的晚安吻。 然后歌者睡去,舞者开始自己一天的舞蹈。 两年后,歌者的CD终于发行,而舞者已是赫赫有名的大师。 5年后,他们有了一栋更大的房子,里面有一个设备完善的录音棚,还有一个一流的小型剧场。 他们扬名全世界,因为他们的实力,也因为他们的爱情。
童话终于成真,因为坚持,也因为互相包容。 <2003.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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