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秦荻的脸上有泪,淡淡的光晕染在珠儿上。赵泱以为,自己是见到了江南秋草上的微光,萧条的,笼着重重的忧伤。 既然苦痛,你何不忘却他? 既然心碎,你何不忘却我? 同时同刻,问出彼此心底的伤痛,却也一并沉默不语。本就是彼此心底都明白的。爱,若是如此容易可以由理智控制的东西,也就不会显得如此弥足珍贵了吧。 得汝爱,幸甚。 秦荻的脸上僵硬地扯出这么一抹微笑来,其实那不能算是微笑,只能说是唇角的微微一勾。 是吗? 赵泱回头看向身后紧阖的门扉,愣愣的,看了很久。也许,他的目光是穿过那暗沉的镂花木门、穿过那湖绿色的薄纱帷幕、穿过那映着墨荷的雪缎床帐,看见了沉睡在一床烟青色褥子里的苏夜宴。 冠冕堂皇、锦袍玉带,那一个矜贵娇奢的人儿。眠着时,却是清雅傲世的面容,一脸痛苦地在黑暗里辗转呻吟。秦荻也曾在夜里看过。 同样的,他自己在黑夜里也是如此不能安眠。只是,他不知道,苏夜宴究竟是为了什么。 关厥,给他"遗世散"。让他把一切都忘了吧? 赵泱立在门前这么对秦荻说道。眼里却是说不出的坚决。这一瞬间,秦荻的眼前仿佛看见他衣袍边沿沾染了血迹,那是挡路者的鲜血。这是赵泱从来不曾在苏夜宴面前显露的一面,也是他强势的一面。 ......王爷,这药......。 我知道,但对于夜宴来说这却未尝不是件好事。 赵泱的眼睛依然故我地看着那两扇木门,闭上双眼,默默地握紧拳头。颤抖着,贴近了镂花木门。直握到指节泛白,一转身,他匆匆而去。 秦荻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可是他选择了沉默。默默地注视着赵泱背影,一如他多年以来一直所做的那样。 秦荻是一个秀丽的男人,但也许这么说他实在是肤浅了一些。他的秀丽,并不仅仅来自他富有江南风韵的端丽五官。他的身上,有着江南水乡的娴雅。这本是女子身上最美丽的风景,然而衬托着他却也不叫人觉得怪异。 六年前,秦荻年方十八。可能是因为他生得儒雅不群,连同他江南白芷园的殷实家底这一切都令江南未婚女子趋之若骛。 秦荻微笑着,看着每个对他芳心暗许的女子,拒绝她们。 他并不继承家业,因此他还需考取功名方可成家。他微笑着对每一个来提亲的媒人这么说道,很烂的借口,但却是最不伤人的借口。他无法对那些人说出口的是,他之所以夜夜挑灯苦读,是为了沭王赵泱--那个在车辇上对着怀中孩子温柔而笑的男子。 岁月如歌,酒美如诗。 那一年的春日来得很早,柳枝已软,眉儿落。富家争相外出游玩,一时间青石古道上车如流水、马如龙。锦衣华服,心照不宣地成了暗中较劲的方式。在这一片耀眼夺目中,这巍峨的江南重城来了一队平凡的素色车马。这本是不起眼的,然而在秦家这种真正的富豪之家看来,这车却是来历不凡。因为这车上使的布料是真正上乘的斜织眼纹布--宫里专使的料子之一。因此城里的富豪们注意起了这车里的人物,很多人猜想,那可能是宫里的哪位得宠娘娘的嫡亲来此地游玩了。但事实上,不是。 这些人,低调地住在城里最不起眼的一家别院里。第二日,一部由雪纱为料的步辇出了别院。雪纱这种料子很薄,对于想游览民俗,又不欲糟他人窥视的人来说,的确是很好的选择。 文期酒会。无视一旁吟诗作对的友人,秦荻立在湖边的凉亭里百无聊赖地注视着远处的古道,于是不期然地看见了那车辇缓缓而来。 车辇在湖畔停了下来,就在离凉亭极近的所在。从人依命揭开了车辇的门帘。 夜宴,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很不舒服? 我不要当猴子! 一个大约十多岁的美丽孩子哭丧着脸这么对那温柔的白衣男子说道。 怎么了? 那男子一愣,意外地看着那孩子,显然是有些不知所措。 茶楼里每个人都盯着我,我又不是外公御案上的墨猴。祁阳,原来猴猴会这么难过,以后我再不盯着它了。 那男子温柔地笑了,把那孩子紧紧地搂住,他说。 你不是墨猴,夜宴,你是我心上的宝贝。 那么温柔的微笑,那么宠溺的神情。让人几乎想在他的怀中一生一世。许是在那一刻,秦荻就不幸爱上了他。 十七少爷,觉公子,两位是不是......。 从人这么唤着两人。 御案?十七? 贤三神色怪异地直定着那车辇边沿的一个刻花。他是发现了什么?秦荻知道,自己的这位友人向来博学广闻。 关厥,若无意外,那人该是......。 谁? 十七子沭王赵泱。 一年以后,秦荻在庙堂上再遇赵泱。他与状元之称失之交臂,但是他依然很满足,因为,他见到了那个温柔的男人,并且赢得了他的注目。然而直到现在,他依然说不出这一切对于自己来说,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回首寒梅,在一片清白冰洁中的记忆里,他痴迷不悟。那不是梦,因为有着温暖惑人。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苏夜宴睁开眼睛,有些痴傻地瞪着床帐的顶部。细软的雪缎上,墨荷的圆叶边沿卷曲着,若有劲风抚过。他突然间觉得自己似是那叶下的游鱼,仰望着苍穹。 天本当是青蓝的,然而日光的耀眼却将之染成了一方冰冷的雪缎。 祁阳就是那日光。温暖,却也折磨着他。 他知道祁阳夜夜坐在他的床榻前,望着自己叹气。他也知道秦荻同样日日受在门外等着心碎。 疲倦地坐了起来,额头靠住了床柱。 没有人知道:在夜晚,他已然无法入睡。 每每一闭上眼陷入浅眠,他便能看见一个孩子怨恨的眼睛。他原本以为是禇青雁的眼睛,但是很快的,他知道那不是。因为他的眼睛不可能能带有那么的一种单纯的怨恨,没有一丝一毫的眷恋和温暖。 他一定是众醒,那个尚未出生便被抛弃的孩子。而这孩子亲生的父亲已经成了两个无情男人的玩物。 白色内衫的衣袖蒙上了那双向来清凉的凤眸,夜宴原本以为自己会哭泣,然而却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心里已经没有了眼泪。 他的长发如瀑,沉甸甸的,一手都挽不住的风流。心事却也如它,似这般的深沉繁复。重重地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祁阳在黑夜里凝视他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他同样也不知道秦荻每日窥视一般的行为背后藏着他怎样的心事。 他已经无暇顾及,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生今世,甚至于会是生生世世,他失去了一个作为父亲的资格。
君术,把"遗世散"给我。 你还知道回来! 秦君术的眼中布满了愤恨的光芒,火红的,几乎灼痛人的眼睛。秦荻突然间觉得,自己仿佛面对的是一条正在吐信的毒蛇。他发觉恐惧的寒气已经舔上了自己的皮肤。 为了不打草惊蛇,秦君术选择了以"示弱"的方式来回避赵泱的咄咄逼近。以他对禇和的了解,他没有想到禇和竟然会将苏觉示人;也没有想到禇和竟然没有因为苏觉而丧失理智,甚至想到要将苏觉摆回赵泱的身边作为暗棋。在种种脱轨的事件发生后,他知道,因为自己弄巧成拙的行为,适得其反地使禇和此时已经不可能和赵泱再起冲突。放弃北方的白芷山庄,避居江南白芷园,回复商贾的面目,然而他却没有一日不在暗暗操控着叛军的行动。可是如今,自己在战场上节节败退,眼看着宏图霸愿点滴成梦,他焉能不恨。尤其是当他得知秦荻居然再次回到赵泱身边的时候,他几乎就要疯狂了。 你想拿去做什么?还去帮那赵家的混蛋? 他红着眼睛,抓住秦荻的肩膀死命摇晃着。 他知道你对他的痴情吗?他珍惜你吗?当初他故意占有了你,在众人面前表现出对你的宠爱。好,我以为他是爱你的,所以我放任你们去,谁料到他只是拿你当盾牌。在危急时刻,他丝毫没有情谊地把你抛下,让你去忍受那些本该发生在苏觉身上的痛苦。结果,他补偿你了吗?他知不知道,那些嫉妒他、畏惧他的畜牲都对你做了些什么? 不要说了,君术。 他们日日夜夜刑囚你,折磨你,污辱了你。 不要说下去了! 甚至还把你当太监那样给阉割了! 住口! 秦荻一把将他推了开去。脸上的泪痕纵横交错,他几乎是以一种破碎的声音说道:"你为什么这么对我?非要把我身上每一道的伤疤都揭开。看着那些血淋淋的伤口,你很满意?是,我已经废了。秦家的嫡长血统到我就断了。现在你高兴了,我承认了,你们魏家终于可以满意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你是魏家的儿子,而酩是兰沧家的儿子。我们秦家已经绝后了。"他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差点喘不过气来。恶梦一般的过去中,那些人用一根铁条戳进了他的肺部。好容易拣回一条性命之后,他一激动便会有透不过气来的毛病。 你不明白吗?关厥。 秦君术的神色渐渐缓和了过来,他的双手捧住了秦荻的脸。 这么光滑的脸,没有胡须,细致得仿佛是女子的羊脂玉肤,看看你端丽的五官,当真是造化钟神秀。 你这是在侮辱我。 不,你不明白对不对。 秦君术的眼睛温柔地看着他,深邃得似乎见不到底。一身的阴厉之气仿佛都消散在了这时刻。 我不是要报仇,也不是要妻室,我甚至可以不要金钱和天下。我只要你。只要你回头看一看我,对我笑笑。你不知道你那温柔的笑容有多么令我深爱,从我懂事开始,似乎就已经爱上了它。而我的野心都是为了你。你知道民斗不过官的痛苦吗?为了你,我那时有多少次捧着巨额财富登上权臣的府门;有多少次被人像狗一般给扫地出门。我想为你报仇。可是你的眼里只有赵泱,还回到了他的身边。你可知道为了你,我玷污了苏觉;为了你,我将他送给了褚和。我把他弄脏,为的就是让你消气。尽管我知道他的无辜,尽管我知道他的不幸,尽管我知道他的无助。为了你,我生生扼杀了他灵魂深处最纯洁的那双眼睛,那是一双孩子的眼睛,是一双由赵泱数年间的保护和爱宠而生成的眼睛。为了你,我毁灭了最后一条通向他内心世界的道路。也许从此以后,谁也不能再走进他的心灵,无论男女。 我爱的,是你。爱得我的心都已经痛了。 秦荻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听见秦君术的表白,而在这之前,他从没有想到过秦君术之所以每次都和他作对的原因,竟然会是因为爱。 他茫然地看着秦君术,突然说到。 不,你堵死的不是最后一条路。但是那最后的一条的确已经由别人堵死了。......君术,你让我好好想一想。等我想好了,就回答你。 他苦恼地皱紧了眉头。 把东西给我吧。
他坐在床沿,看着病弱的苏觉。那是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即使多日未梳洗,他脸上的胡须依然少得有些可怜。得天独厚的条件,天生卓绝的丽质。然而这一切却显然是苏觉一生不幸的理由。 多可笑!他原本以为,在沭王赵泱的温柔和溺爱下,苏觉应当是幸福的。然而今天,在他看来,这些恰恰是对苏觉的折磨。苏觉的善良使他不能拒绝别人试图走进自己黑暗的内心世界,这种黑暗并不是邪恶,而是纯粹的绝望。赵泱的温柔和宠爱则更加令他痛苦。 若有一种药能令你忘记过去呢? 秦荻的手里握着药瓶,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双直愣愣瞪着帐顶的眼睛。突然间一种怜悯涌上了他的心头。 给我吧。若那药是有毒的。 那人儿这么说道,似乎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眼睛掉转过来,注视着窗外的修竹,神情恍惚。秦荻以为,自己看见了一只欲去的蝴蝶,扇动着玉色的翅膀。等待着花香。 于是秦荻给了。他觉得自己其实和苏夜宴一样,也是个傻瓜。如果苏觉把一切都忘记了,那么他们就在一个起点上了吧。 药很香。 苏夜宴揭开瓶盖的时候,突然间有了一种快要解脱的感觉。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秦荻。 祁阳,是我一生中最亲近的人。我从小就和他在一起。那时,我以为他的求婚是玩笑的话。但现在看来,不是。我感觉到了他的爱情,可是,我却无法接受他。 他坦诚道,眼里依稀闪现着泪光。 仰脖饮下他以为的毒药,然后躺了回去。他接着说。 恨我吧,不差你一个。但是别恨他。因为,他的心就要碎了。
看着那双清凉的凤眼慢慢阖上,秦荻有些明白了赵泱为什么会爱上苏夜宴,而多年来不曾改变。苏夜宴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别人,他用他那颗善感的心,感知着身边的每一个人,试图用他的所有,来安慰他们。这样的一个人,怎能教从小在勾心斗角的阴暗宫廷中成长起来的赵泱不去爱恋? 秦荻望着那在烟青色褥子里沉睡的人儿,不由低语道。 我知道,你是爱祁阳的,虽然只有一点点,因为你的心也碎得只剩下了这么一点点。 但他不会如此轻易地放手。就是要退出,也得输得漂亮。 到那时候,君术也该高兴了。他和君术要找一个隐秘的地方隐居起来,然后再让他好好想想他们之间的问题。 苏夜宴,你是一只美丽的蝴蝶,翩翩起舞,撩拨着每个人的内心。想要恨你,真的很难。 秦荻微微笑了起来,脸上突然闪过了一丝恶作剧的顽皮光芒。 到时候,我还得告诉一个人。有两个男人一起卯起劲儿来追你的游戏,一定很有趣。 他开始有些释怀了,毕竟他知道,有个男人也会来追他。温柔和溺爱,他都会拥有。不用再去羡慕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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