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有怀忘了一点,既然能做到通晓豁达,又岂会多日来耿耿于怀,病体难愈? 沈有怀了解冷夜的一部分,但还有很大一部分也许是他一辈子也不可能了解的,而这些不了解,反而更令他为了冷夜深深吸引。只觉得这个少年若即若离,似远还近,看上去好像通透明澈,感觉上却又是那么深邃神秘,彷佛让人永远也看不尽,永远也琢磨不透。 如果说,当日颖州西湖畔,两人初次邂逅之时,沈有怀对这位少年还只是好奇和欣赏的话,那么,接下来的这近一年共处的时间,他已经不知不觉的被冷夜身上这股难言的神秘气质牢牢吸引,进而钦佩于他的见识智慧,爱慕上他的作风为人,直至沉醉眷恋,不能自已。 沈有怀的感情是一丝一丝,日缠月绕,逐渐凝重坚深。一开始他自己并不十分清楚,等到发现之时,为时已晚。只不过他为人正派,如此吐丝作茧,缚的不是冷夜,而是他自己。 如今望着眼前心爱的少年,他的目光不觉沉醉痴迷...... 冷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没有留意旁边的友人。也许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有沈有怀在身边,他总是特别容易出神。换作任何一个其他人,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也只有沈有怀,才能给他如此怡然舒适的美好感觉。 过了一会儿,冷夜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道:"对了,那两丫头呢?来了客人居然连杯茶也不送来,真是太不象话了。"扬声唤道:"宝锦?流芬?人呢?都哪去了?" 沈有怀看他明明还是个孩子,却偏偏喜欢做出大人的模样,实在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冷夜瞪他一眼,对刚刚听到呼唤进来的侍女道:"给客人上茶!" 那侍女一直低着头,只应了声,转身走到外间,端了一杯茶进来,放到沈有怀旁边的几上,轻声道:"请用茶。" 说完就似又要离开,冷夜忍不住道:"还有我呢?" 那侍女飞快看了他一眼,又去倒了杯茶进来。冷夜看看她,伸手接过茶盅,十分不满的道:"又哭!有什么好哭的,没完没了了还!我要是死了你也未必这么伤心!" 这是什么话!刚刚还像个明智的大人,一会儿又成了口不择言的孩子了,唉!沈有怀不禁直皱眉。 再看那站在旁边的侍女,应该就是方才见过的那位,但刚刚心乱没留意,现在这么一看不由看的呆了呆,眼前的丫鬟居然是个绝色少女! 但见她素净的一张鹅蛋脸,眉心一点红痔,琼鼻樱唇,雪肤花容,此刻婷婷玉立站在那里,比起那天香国色的柳眉儿来,也许不如她艳丽妩媚,但清纯脱俗犹有过之。 再看装束,一身半新不旧的蜜合色缎袄棉裙,乌髻上也只插了一根累丝金簪,簪头凤口含着的一颗珠子竟有龙眼般大小,珠圆玉润,微微滚动,光线下似乎可以看见虹彩。 正看的愣愣间,又有一个丫鬟端了盘子掀帘进来,仔细一看,竟又是一位美人! 瓜子脸柳叶眉,一双杏眼顾盼生姿,玲珑窈窕的身上一身桃红色袄裙,左侧发上连着斜戴两朵小巧精美的紫金红宝芙蓉花,鲜艳夺目,明丽照人。 看着这两个容貌打扮绝世脱俗的丫鬟,再想想那保电的无双美丽,沈有怀不禁怀疑,到底这瀚海城主是从哪找来的这许多绝色人儿。不过也由此可以看出,幽帝对他自己身边的人的要求,可着实不低啊! 突然想起自己这样盯着人家屋里的婢女猛瞧好像有点不太礼貌,赶紧收回目光,好在那瓜子脸的美丽丫鬟一进来就开始苦口婆心的劝她那任性的主人吃药,也没人注意到他。 丫头絮叨个没完,冷夜显得很不耐烦,索性转过头不去看她。那丫头估计对此已是司空见惯,仍然喋喋不休的道:"......快点啊,等等就凉了。我煎半天了又加点玫瑰露进去,甜甜的不难喝的。快快,来,您先喝一口尝尝嘛......" 冷夜道:"怪道半天不见一个人,原来一个躲起来哭,一个索性跑去干这个去了!外面没人了吗要你去瞎忙活?" 那丫头叫屈道:"哎哟我的小祖宗,哪回不是我熬的药?就这样您还不肯吃呢,换了别人能成吗?您倒是快喝啊!......哼,还不如前两天趁着您昏昏沉沉的直接灌下去的好!" 当着沈有怀的面被她这么一说,冷夜面上登时有点挂不住,轻叱道:"没规矩!下去!" 那丫头嫣然一笑,面若春花,俏丽动人,纤纤玉手端着药碗送到他的嘴前,娇滴滴的道:"好!只要您把这药喝了,我这没规矩的笨丫头立刻在您眼前消失,好不好嘛?" 她这么笑嘻嘻的一发嗲,冷夜也发作不得,只是赌气将脑袋移的离那讨厌的药碗更远些。 那丫头见状准备再接再励的继续劝说,忽听旁边一个柔和温雅的声音道:"把碗给我吧。"回头一看,却正是那位客人。 那丫头也伶俐,爽快的将药碗递给沈有怀。沈有怀接过,摸了摸,知道天气冷,再等就真的凉了,便即拿起银匙,舀了药汁送到冷夜面前,口中道:"你莫忘了大家都在等你呢。他们连年都没回家去过,你还想让他们在这等多久?" 过了一会儿,冷夜才回头就着沈有怀的手乖乖喝起药来。那美丫头忍不住看看沈有怀,漂亮的明眸中毫不掩饰对他的感激佩服之情。 沈有怀面带微笑,一边连连将药给冷夜喂下去,一边得意的暗想:对他这样的人,光靠劝说是没用的,必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只有合情合理有情有理,才有可能说动他。又想一碗药都吃的这么费事,服侍他的人也真是够累的。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啊?再看他喝的皱眉挤脸,苦不堪言的样子,又不禁有些心疼,手下的动作也不由慢了一些,心里对他说:不是我心狠,良药苦口,你就忍忍吧,过两天好了就好了。 喝完药,又坐了会儿,见他精神倦怠,怕影响他休息不敢再留,忍心告辞离去。离去前冷夜跟他说,保电没能救过来,当天晚上就死了。说的时候面上表情既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跟他说放心吧,已经没事了。 沈有怀来到外面,看见几株疏影横斜的梅树,枝头红梅含苞待放,可爱喜人...... 不知不觉面带微笑,站定观赏了好一阵,忽然想起旁边还有人,这才跟着带路的丫鬟回到居处。 大家一看他回来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的询问,沈有怀就把经过大概叙述了一遍,无非就是弹了首曲子,聊了几句,看起来身体已经好些了之类。 回到房间,站在那能看到"则灵小筑"的窗口,才轻轻吁了口气。 我和他到底还是有灵犀的!第五十四章 又等了两日,这天将近中午的时候,冷夜就派人来请吃酒,大伙儿赶紧略略收拾了一下跟着来人去了。 宴席摆在"含岚阁"二楼。冷夜一身黑衣,已坐在火炉边望着窗外景色等待。从敞开的一排窗口望出去,远远可见秀丽的武夷山云霞明灭,雾霭缭绕。 除了沈有怀,其他人看见他都不免有些尴尬,没有一个表情自然,都带着异样的僵笑。花杏甚至傻傻的拱手想要行礼,好在他旁边的齐飞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了过去,才免得出丑。 冷夜忍着笑,起身走过来,边招呼大家入座,边命人上菜。 面对美酒佳肴,大家心里想的却是接下去该如何如何。满桌无人说话,气氛沉凝。好在冷夜先开口打破僵局,道:"怎么回事?搞的你们好像是准备挨板子的学生,我倒成了教书先生了。平常的得意劲都哪去了?" 一句话说的大家都笑了起来,登时缓和不少。冷夜含笑望过面前一张张熟悉亲切的面庞,道:"有什么不明白的,想问就问吧。告诉你们,抓紧机会,要问趁早,否则过期不候。" 趁着大家桌底下一阵你推我搡的时候,沈有怀先看着冷夜道:"你身体好些了?" 冷夜对他一笑,道:"多谢费心想着,今儿好多了。" 沈有怀含笑点头,又凝望了他一会儿,才移开视线。 那边似乎也有了结果,柏子衣第一个不耐烦的跳了起来,道:"我先问,到底你为什么......认识我们,有没有目的?" 李远怕人听不明白,好心的在旁解释道:"他的意思说你认识我们是不是别有用心。" 冷夜忍不住笑出声来。柏子衣瞪了李远一眼,一屁股坐下,在桌下伸出脚狠狠向他喘去。结果听到南宫真痛叫一声,骂道:"浑蛋你踢我干吗?!" 花杏暗中呻吟,齐飞也是大感脸面无光,惟有好心的李远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悠闲神情。 冷夜勉强忍住笑,道:"这个么,你说呢?" 柏子衣道:"我怎么知道?" 李远又好心的在旁提醒他,道:"回想一下嘛,想当初,你是怎么认识他的?想一想就能知道他是不是别有用心了嘛。" 柏子衣忍不住瞪着他骂道:"你小子给我闭嘴!我见到他的时候,那......"想起当时的情景,似乎也没什么可疑之处,便冲沈有怀道:"你说,你和他认识的最早,他是不是有意接近你的?" 沈有怀闻言只有苦笑,道:"你这话倒过来说还差不多。" 柏子衣呆了呆,想起他和某人平时相处的情形,倒是有些他的热脸一天到晚去贴某人冷屁股的样子,便索性把他剔除出去,直接问第三个认识冷夜的人。 柏子衣问花杏道:"你认识他的时候......"花杏根本看也懒得看他一眼,柏子衣也终于想起花杏之所以认识冷夜,还不是因为自己的原故,那件事好像也不是能够刻意安排的起来的。 柏子衣又看看李远,再看看齐飞和南宫真,抓抓头发不做声了。 花杏道:"你不中用,还是我来问吧。"说着便直望着冷夜,道:"冷城主,那个......" 冷夜抬起一双黑白分明的晶亮明眸回望过去,两双目光一接触,花杏不知怎的就心里一突,登时将想问的问题忘的一干二净,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继续。 柏子衣低声咒骂道:"你小子更不中用!就你那熊样还装模作样的说我?哼!" 虽然他自以为是低声说话,可偏偏他的低声就等于普通人的大声,当然一桌子的人都听的一清二楚,连旁边服侍的下人们都不由想笑。冷夜回头看他们一眼,吓的一个个赶紧垂头。冷夜便令他们全部退下。 这里花杏又羞又恼,只差就要恼羞成怒了,好在沈有怀适时解围道:"发生的事情太多,咱们还是从头开始。......冷城主,当日你怎么会孤身一人出现在颖州西湖?" 到底还是他头脑清晰,一开口就直入中心,不愧是我看中的。冷夜满意的望着沈有怀,心里这样想,嘴上道:"因为,因为之前在逃命,然后就到了颖州,刚巧遇见了你。" 逃命? 大家互相看看,都暗道:是了,那天庸和堂中瀚海城下属就不止一次的说起"城主逃过劫难"之类的话,看来是真有其事了。 沈有怀皱眉道:"你从福建逃到安徽这么远?"难道是凶手追杀了一路所以他才逃了一路? 冷夜道:"不是。我本来在另外一个地方养病,病好后就准备回福建,然后在路上就被人刺杀,当然就想查清这件事了,也正好顺便玩玩,走着走着就走到颖州了嘛。" 大家又互相看看,又都暗道:都被人刺杀了还想着边调查边玩玩,可也太玩笑了吧! 沈有怀又想起他不在瀚海城将近两年,他到底生了什么病竟会拖这么久时间?这么想着想着,忍不住就问了出来。 结果冷夜的回答令人啼笑皆非。他说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病,没人知道。一开始病的十分严重,手下的人满天下的寻找灵丹妙药,秘方偏方,全无半点效果。就这样在床上躺了大半年,药石无医,眼看就要咽气了,喂什么吐什么,一点药也喂不进,如此拖了几天反而慢慢的好起来。因此他痛恨吃药,认为自己本来完全没病,都是吃药给吃出来的。最后他总结自己的那场病为药物中毒。 大家听了真觉哭笑不得。李远又忍不住心想:难怪他这么"纯净"呢,原来在其他小男孩开始动花心思的年龄他都一直病着呢。嘿嘿嘿嘿...... 沈有怀清清喉咙,继续问道:"是什么人刺杀你?是董冲那一党的吗?" 冷夜道:"嗯,差不多吧。不过当时不知道。他们都蒙着面的。幸亏我那时穿着护身宝甲,集场里人又多又乱,否则他们蓄谋已久,我还真不容易逃掉呢?" 听到"护身宝甲"四个字大家才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天在极乐宫中,柳眉儿向他当胸一剑,刺上去后居然连点血迹也没看见,看来也该是那什么护身宝甲的功劳了。只不过宝甲对刀剑一类的锐器最有作用,对内功一类的震动抵挡可能要差些,所以那天他才会被震伤而不是刺伤。 沈有怀问道:"集场?什么集场?你身边的那些护卫呢?" 对啊,他身边高手如云,那一大帮紫带铁卫们不就喜欢把他围的跟个铁桶似的吗?谁还能近得了他的身呢? 冷夜道:"有他们在的话我还需要逃命吗?杀我的人当然是选我身边没人的时候才下手。" 沈有怀追问道:"你身边怎么会没人?" 自从冷夜回复真身以后,他身边从来都是仆从不断。不可能病愈回来之时途中反而没人护送啊? 冷夜简单直接的回答他道:"我嫌他们跟着烦,把他们都甩掉了。" 一阵无语。 沈有怀叹了口气道:"然后呢?" 冷夜道:"然后正好那里有个集场,四里八乡的人都去了,摩肩接踵,人山人海极是热闹。我看着有趣也就跟着挤进去瞧瞧,结果就......喂!是我被刺杀,不是我去杀别人!你们一个个瞪我干吗?" 又一阵无语之后,沈有怀才道:"说下去。" 冷夜等了会儿才道:"后来我就逃了,但他们又追了上来......" 花杏吃惊道:"怎么还追来?" 冷夜已经开始有点不耐烦了,道:"他们又不是笨蛋,地上没躺着死人,当然就表示我没死了,于是很快就又发现了我,就追上来了。" 花杏暗想:看来他们不是笨蛋,我才是笨蛋了! 沈有怀已经听的心惊肉跳,继续追问冷夜,冷夜才道:"本来我是可以跑掉的,但解药药性发散需要一点时间,所以......" 沈有怀大惊失色,道:"什么解药?难道你还......中毒了?" 冷夜点头道:"他们是准备一击必杀,若非我见机的早,身上备的药又可以解这世上大多数的毒,早就一命呜呼了。只是那毒确实厉害,我的药虽灵验也不能立时解除毒性,所以手脚难免慢了,就被他们寻迹追上一掌打落悬崖......。喂喂,别又瞪眼,我往山上跑就是知道那里有处悬崖,原本就准备从那跳下去的,只不过没想到那么快就被他们发现追上来而已。" 沈有怀只觉得全身无力,看看李远。李远果然好心的帮忙问道:"你就算想诈死也不至于跳崖那么猛吧?" 冷夜笑笑,微有些得意的道:"这当然是有理由的。因为我知道那悬崖下面有条大河。有怀你知道我会游水的嘛。只不过我本想着自己跳下去,没想到被打了下去,唉,所以也游不起来了。幸好水流很急,把我一下冲走,否则等到他们也跳下我就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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