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双手疾推,正面还击。 气劲交锋,掌气横流。 少年被震得连退三步。轻啸一声,少年蓦地全力冲剌,手印交结,直往那人箭矢般激射而去。那人挥出右手,直取少年左肩。少年不及收势,以肩头硬捱一掌后急急往后退却,一站稳脚,双掌化作无数幻影,劲气有如滔滔江水般绵绵不绝的向那人攻去。 面对少年凌厉的攻击,那人不惊不躁,反而踏步上前,隔空一指点出,直取少年胸口要害。 少年双目精光大盛,却不避不躲,跃身而起,往下扑击。 那人朝后稍退,左手向前挥出,手自袖中探出,片刻间,掌变抓,一把抓住少年衣襟,轻松将少年擒住。 被敌人擒住,少年却并不惊慌,反而喜孜孜的问道,“你起来啦?你看我这套掌法使来如何?” 那人赞道,“教你不过一年,你就已经可以把截然不同的两种武功融会贯通,找到适合自己的路子——十三,你厉害!”他将奔焰拳法传给十三,十三使时并不流畅,苦思后他自行变拳为掌,化拳法为掌法,更配上玄冰心诀,一套几近自创的掌法,竟让他发挥出莫大威力。 十三灿笑如阳,偏谦道,“找到适合自己的路子不假,但离融会贯通还早,还有待成长——你看,我出这么多招,才将你迫退半步——还早咧!” 顾长生随手赏了个爆粟给他,笑骂道,“假惺惺!我看你心里可是得意得很!” 十三快活的说道,“谁叫你顾长生武功绝顶,能将你老人家迫退,虽然只是半步,但也够在下沾沾自喜啦。” 顾长生再赏他一个爆粟,“明着是在夸我,但我听上去怎么句句是在赞你自己?” 十三扮个鬼脸,笑道,“这是我对自己进步的赞许嘛。” 见顾长生开口欲言,十三索性扑到他怀里乱蹭,“谁叫我是天纵英才?——怎么,不服气啊?” 手无意间触到顾长生披散的发,十三心下一动,抬起头笑道,“你刚起身就出来看我习武,连头发也没有梳——来,我给你梳头发!” “不要!我自己有手!” 对顾长生的拒绝,十三根本视若无睹,奔回屋中找来木梳,复又回到他身边,一把抓起顾长生的发,恶狠狠的笑,“由不得你不要!” “痛痛痛!”顾长生人随发倒,“我才不要!你这么粗鲁,梳一次下来我不知要掉多少头发!” 十三气结,索性不理他,自顾给他梳发。顾长生挣扎几下未果,也只好无奈的坐在地上,任他鱼肉。 十三的动作很轻柔,遇到打结的头发,也不急躁,只慢慢梳开。 缕缕发丝在十三手中梳开,突然的,十三轻笑出声,“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 “去!”顾长生挥挥手,晒道,“我又不是新妇,你说这么恶心的话做什么?” “还有更恶心的!”十三笑吟吟,续道,“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由得十三说个不休,顾长生懒得开口,闭目养神。 手,穿过发丝,十三柔柔道,“以后,我给你梳一辈子的发。” “……一辈子,是很漫长的,更充满了变数。” “我知道……”所以,我会用尽所能,将你牢牢抓住,站在你身边,陪着你,不给你任何机会离开。 一时之间都无话,却并无任何尴尬,反而充满了静谧宁和。 梳好发,顾长生站起身,对十三说道,“咱们出来已近一年,在这里也住了差不多四个月,该回浮生偷欢坊了。” “要走了?” “嗯。” 于是两人回到屋中,收拾行李,便准备踏上归途。 刚走出门,顾长生突然停住脚,打量十三片刻后,问道,“你以前的易容,是纯以药物,还是有人皮面具?” “都有。”十三老实回答,“是戴上人皮面具后再施以药物的。” 沉吟片刻,顾长生问道,“有没有办法恢复易容?” “有。怎么了?” 顾长生轻叹道,“有人暗杀你,那些暗杀者自然熟悉你的长相。你以本来面目行走在外,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那……” “恢复易容吧。” “可是……” 知道十三心中所想,顾长生轻道,“我不会介意。一切,以你的安全为第一考虑。可好?” “好。” 于是两人重回屋中,十三拿出人皮面具及相应药物,自施易容术。 顾长生在一旁看着他动作,奇道,“明教易容术,巧夺天工,怎么我看你施来却是容易之至?” “明教最上乘的易容术,叫做‘易形影’。那种易容术,得以自身深厚功力加上易容,使人整个面貌身形气质皆发生彻底改变。我功力不够,无法施以‘易形影’,只能施以寻常易容。” 顾长生点头笑道,“的确寻常。” 十三白他一眼,“你道我现在的易容又普通了?要炼出与我的脸完全吻合全无破绽的一张人皮,容易吗?这些药物,你看着普通,却不知道那得经由多少种药物精炼而成,才能保证我面覆人皮却不伤自己分毫更不为人所发现。” 说话间,十三已戴上人皮,清俊少年转眼变得平凡无奇。 看着十三,顾长生由衷赞道,“你现在的样子,混入人群后,只怕是谁也记不住你的脸。若你能收敛眼中精光,谁会对你起疑心?——明教易容术,果然名不虚传!” 十三呵呵笑道,“的确,我现在的功力不比以前了,连双眼都变得极为有神——嘿嘿,顾师父,你得负责教我如何收敛眼中精光——是你让我戴上面具,是你让我功力突飞猛进的。” 顾长生不满道,“你小子就只知道勒索我。” 十三笑得皮皮的,“谁叫你疼我?嘿嘿嘿~” “真是麻烦。”顾长生皱眉做个怪相,“莫怪古人要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谁是小人了?” “这不是很明显的吗?” …… 说话谈笑间,两人走出屋,踏上了归途…… 天渐渐黑了,跟在大步向前的顾长生身后的十三道,“咱们就在这里歇下吧。” “不。” “为什么?” “你身体不比我,不要在山间受寒。” “没有关系。” “我可不想再给某人把屎把尿。” “什么话?”十三大怒,“你什么时候给我把屎把尿过了?” 停下脚步,顾长生转身,面无表情的问道,“以前虽没这么做过,谁知道以后会不会陷入如此惨况——你说,你若病了,服侍你的会是谁?” 十三语塞,随即吼道,“我不管!我就要在这里!大爷我不走了!!!” 顾长生睥他一眼,警告他好自为之。 十三气焰顿减,委屈的说道,“我走不动了嘛。” 顾长生断然道,“走不动也得走!”语毕,又大步朝前。 走得几步,十三停下脚步,盯着顾长生的背影,轻轻道,“我真的走不动了。” 顾长生回头瞪他一眼,骂道,“没用的家伙!” 十三微微扁嘴,“反正我走不动了,不想走了。” 顾长生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可奈何的看了十三一眼,接着解下自己的行襄,向十三扔去。 十三开心的接过行襄,飞快的扑到已经背对着自己蹲下身的顾长生背上。顾长生一个猝不及防,差点跌倒,十三伏在他背上大笑出声,“笨死了!真没用!” 顾长生狠狠拧了十三屁股一把,恐吓道,“扔你下去!” “才不怕!”十三高高兴兴的耀武扬威,“我知道你舍不得。” “你这小鬼!给你三分颜色还真开起了染坊!” “嘿嘿嘿,我知道长生对我最好了!怕我在林间受苦,所以急着赶路。看我走不动了,又背我。”十三兴高采烈的伏身亲了顾长生一记,“我就知道你疼我。” 顾长生几乎是在咬牙切齿的说道,“死小孩,别乱动!” “哟!还脸红了!真可爱真可爱!” “闭嘴!” “哦呵呵……” …… 当两人找到客栈歇脚时,早已是夜深时分。 十三对迎上来的店小二吩咐道,“一间上房,再送几个清淡点的小菜过来。” “好咧!”小二利索的应道,“客倌是先用餐还是先到房里休息?” “先到房……” 顾长生却出言打断十三道,“两间上房。” 十三不理他,笑咪咪的对店小二道,“小二哥,麻烦你,一间就好。” 顾长生毫不妥协,“两间。” 小二拿不定主意到底听谁的,手足无措的站在一旁静待结果。 十三奇道,“咦,你不是说过绝不浪费一文钱吗?我这是在替你节省,你干嘛要两间房来浪费?” “……” 十三一脸的委屈,“难得我也学会节约了,你却要浪费?——银子很好赚吗?——真是不惜福!” “……” 看着顾长生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十三狡猾的笑,趁胜追击,“行李在我这里,你身上又没有钱,——嘿嘿嘿,小二哥,听我的!” 一场争执,以顾长生的失败告终…… 第十二章 次晨起来,用过餐后,顾长生十三两人又上了路。由于他们并不急着赶路,走得缓慢,行至长安时,已是岁末。 长安城中,行道上张灯结彩,披红挂绿,街上店铺皆是粉饰一新,与平日单纯的除旧迎新截然不同。 正疑惑时,突闻城南方向号角声响起,接着皇宫内更是钟鼓齐鸣。 十三了悟的说道,“看来,是瑞王今日归朝了。” 两人一路归来,自然早知道半年前鞑鞑侵袭边境,由皇四子瑞王夏侯子文领军前往平敌。瑞王设奇谋,用奇兵,大败异族,立下赫赫战功。 顾长生沉吟道,“去看吗?” 十三双目杀机大盛,却淡淡说道,“那是一定要去的。” 正值两人举步欲行之际,几名大汉迎面而至,为首者客气的对顾长生说道,“两位兄台还不去朱雀大街迎接皇四子凯旋归朝?我们是瑞王门下,请二位去帮个忙。” 十三笑道,“那是一定要去的。”说罢,拉着顾长生便往朱雀大街走去。 大街上人头涌涌,挤得水泄不通。 十三淡淡问身旁的顾长生,“你说这夹道欢迎的人中,有多少是自发而来?又有多少是由夏侯子文的门人串连而来?” 顾长生没有说话。 注视着远方,十三微笑道,“今上尚未立储,他先立军功,回朝时更有万民迎接,显示人心指向——好心计!好手腕!” 顾长生握住十三的手,以眼神示意他勿要开口,以免给人群中的有心人听去惹来麻烦。十三会意,闭嘴不言。 片刻后,凯旋大军进入城中,军容极盛。 两人夹在人群中,瞧着瑞王夏侯子文在诸将簇拥下,骑着马缓缓通过,往皇宫方向行去。 那瑞王夏侯子文高挺英俊,气宇轩昂,整个人就似一把刀般锋利。 见到瑞王,人群中顿时发出欢呼,声音响彻云霄。瑞王坦然接受夹道民众震耳欲聋的欢呼喝采,却是一脸从容谦和,毫无踌躇满志、洋洋自得之意。 顾长生心下暗赞:此人气度雍容,面对胜利仍能不骄不躁,莫怪当年能以二十岁之龄获封王爵。 十三无意识的将手中的手握得紧紧的,冷冷看着夏侯子文:就是这个人和他的母亲,诛杀了母亲,让自己惨败——不原谅他们,绝不!——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顾长生虽微诧于十三眼中的激愤悲痛,却并没问为什么,只是用力回握住他的手,无声的告诉对方,自己的支持。 瑞王一行消失在众人视线后,围观的人群也就慢慢散开。顾长生十三二人便缓步向浮生偷欢坊行去,一路无言。 当顾长生与高欢面谈完毕,回到房中时,天早已大黑。十三坐在窗前,下颔枕在两臂环抱的双膝间,怔怔的不知在想些什么。桌上摆着的饭菜没有丝毫动过筷的痕迹。 知道十三可能是在为白天的事沉默,顾长生也不作无谓的劝解,只走上前将手放在十三肩上,轻轻拍了拍。 十三抬起头来,对他一笑,“我要杀了他。”他双目中杀机剧盛,语气却是出奇的平静。 知道十三所说的“他”是谁,顾长生也不惊讶,只淡淡问,“为什么?” “我和娘返明教时遇上的杀手,就是由他们母子布下——难道我不该杀他?” 面对十三突如其来的愤怒,顾长生镇定的问道,“你凭什么去杀他?你有什么能力去杀他?” 十三沉默。的确,他凭什么去杀夏侯子文?如今外公失势,自己没有任何依凭。虽然武功精进,但若要剌杀他,只怕还没有近身,就已被他周围随侍的诸多好手给收拾了——势不如人,他凭什么去杀人家?!? 十三惨笑道,“是啊,我凭什么去杀他?我有什么能力去杀他?”语气中充满了绝望、失落与无可奈何的悲愤。 顾长生静静看着十三脸上出现不可名状的悲伤,眼中充满绝望悲哀,不由心下恻然,轻叹一声,将他拥入怀中。 没有任何语言能够形容十三此刻的心情,那遍地的死尸、横流的鲜血、母亲的惨死,像烧红的烙铁一般在他心中留下永不磨灭的痕迹。 靠在顾长生怀中,十三的身体忽然剧烈的颤抖起来。悲愤、无助、痛苦……诸般情绪交织在心中,一时之间,他只觉得胸口激荡得似要炸开,想也不想的,他一口咬上身边人的颈,狠狠的咬,深深的咬,直到口中尝到腥味,神智才逐渐凝聚,霍然清醒自己做了什么——这不是秦妃母子,这是顾长生! 又急又惶的抬起眼时,他迎上的,是顾长生的双眸,眸中没有责怪,只有无尽的包容与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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