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为诺言不过是风中一粟,轻轻一颤就湮灭了时节; 他给信义不是一个今生,也不是三个来世; 他只许了我 --天下。 这是最动人也最残酷的承诺。 由不得信或不信,午夜梦回,只见得他的深眸之间,引导亡灵的渡火。第三回 三个关键人物 长街清冷。 时时以入了寒秋,楼兰的寒秋最是冻人,冬只有雪,大不了裹上几层。秋夜的疾风,倒真是要把人的皮拔下一层来。这季节里还肯出门的,除了无处可去的乞儿,也就只有生死奔波的贫人。 流华院的王妈妈今儿已经是不打算做什么生意了。也好,昨夜里她的清倌染了风寒,今天唱不了曲儿,惹那几位大爷不高兴,今后的日子还难过着呢。 这么思寻着,刚把大红漆门关上,突然一阵黑风似的,一匹黑色的骏马上跃下一个人来,出口就叫她:"王妈妈,清倌苏苏姑娘在吗?" "哟,这位爷,您看您今儿多不巧,苏苏姑娘今儿染了风寒拉,唱不了曲子。" "那没关系。"来人沉声道:"我家主人不是想听她唱曲子。"说着,从怀里摸出一袋金裸子扔过去,"就请王妈妈说一声,承香殿主人请她去喝茶。" 王妈妈愣了一愣神,又看了看那包金裸子,终于走了进去。片刻工夫,苏苏就裹着大红的狐裘袍子走了出来,看见来人骑的是马,皱眉道:"风这么大,你怎么骑马来?" 那人的口气冷冷的:"冻不死你,再不上来,等会风更大了,就等着冷得说不出话吧。" 苏苏白他一眼,终于上了马。 王妈妈真是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这苏苏才来流华院也没多久,但她的脾气在京城的老少爷们里面已经是有名得很了。 七天前,尚书大人的公子特地来看她,进门就抛了十两给跑堂的,引得那些个小厮只差叫他祖宗。 他走到这苏苏的面前,还没开口,便给泼了一身的酒。道是要祛他的铜臭。 这么大的一个流华院里,就愣是没一个人把她镇得住。 今天不知是喝了什么风,这来人一句话,她就乖乖跟着走了。 王妈妈摇摇头,算了,这苏苏的来历不清不楚的,看她这样子,在这流华院也呆不到几天了,她一个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总该懂得知道的事情越少,麻烦就越少的道理。 冷颜坐在承香殿的主厅里面时,总是没有人敢靠近她的。 柳眉霜寒,举手化冷。那寒冰一般的神色要吓煞人。虽然能侍奉皇上身边的大红人是件好事情,不过每当看到自己主子一副冰雕样子的时候,承香殿的下人们还是不由得暗暗叫苦。 你说他们怎么就这么倒霉,摊上个主子不苟言笑,弄得平日里想在承香殿里摸摸骨牌和色子都不行。 不过今天可不同,一大早定国公寒大人最得力的部将康忌康大人就亲自骑着他的黑汗马到了承香殿,还扔下个大美人,说寒将军要冷姑娘"好好照料"。真是邪门了,这寒大人虽然是出名的花花肠子,但是从所有的没有听说他会把女人带到宫里来,再说他自己的寒府那么大,家里又没有母老虎坐镇......这康大人更是出名的和尚性子,怎么......怎么...... 罢了罢了,这些达官贵人的事,该管的记得要管,不关事的,不要过问的好。 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是有一对耳朵的人,都或多或少会听到谣言。 冷颜是那种有好几双耳朵,而且都很灵的人。她一向镇静,不会因为一点点的风吹草动就张皇不已,以至自乱阵脚最后自行崩溃。 但是当各种精彩得可以被人拿去唱戏的情节传到她耳朵里时,她仍然忍不住哭笑不得。 这位被所有人议论得快要飞上天的苏苏姑娘,其实是个男的。 至少,在冷颜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确实是个男的。不止如此,他还是飒岚的三哥,王爷中唯一一个与飒岚同岁,京里所有少女的梦中情人--风流潇洒的靖王爷。 直到冷颜与他一同走进御书房,一路上也没有一个人看出来他是靖王。 他自己也得意的很,就凭这个本事,他就可以活得很好,很快乐。想要的,很简单就可以得手。虽然他对他那有绝世的聪明和美貌的弟弟有些感冒,不过他并不担心什么。 "三哥?"飒岚看着这位娇若秋水,明眸胜星的丽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靖王得意的走到他面前,笑问:"怎么样?不敢认?吓着了吧。呵呵,早知道你这么笨,我就直接闯进宫里来,找你讨个妃子当当。不过飒岚,我倒以为你要是肯穿女装,那别说是我,就是离家小姐,那也休想比得上了。" 飒岚冷冷的扫他一眼,道:"着妇装既然是三哥的兴趣,我也不会干涉,一切随你的便。不过不知三哥知不知道,我朝有项罪名不大不小,刚好够将一个人处死而不株连九族,叫做‘欺君'。具体的刑法很有趣,三哥有好福,应该有机会享受。" 靖王的懒笑一僵,问:"飒岚,你这是什么意思?" 飒岚不问答,只唤一声--"朔月。" 御书房的门一开,朔月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抬着竹床的太监。空气里隐约浮动着血腥和铁锈的味道。让人在惶惶之间,平添几分恐惧。朔月的表情是阴冷的,冷颜也一言不发的盯着那覆了布的竹床。只有飒岚的笑容一如往日。 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靖王仔细看了。"朔月说着将布一掀。让竹床上的东西给靖王一一过眼。 "这......这......哪里来的......这些尸体......" "三哥不知道?"飒岚一声冷笑。道:"三哥再仔细看看,这都是谁?" 靖王像是七魂失了六魄一般抖抖缩缩的靠上前去一看,便即一声惨叫,跌跌撞撞的坐回椅子上,像是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飒岚仍然魅惑的笑着,谁也看不动他眼睛里究竟写的是什么,杀人或者被杀,观美或者为美,似乎世间一切神秘玄奇的答案都隐含在他的眸子里。 飒岚道:"这些人都是在这个月里面先后死的,一共五个。死因都是被片雪松钉打中头部。虽然他们做事的地方不一样,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三哥可看出来了么?" "不......我,我......"靖王脸上的血色已经退了个干净,活象个僵尸人偶。似乎已经怕得说不来话,连一个句子都吐不出来。 "三哥,"飒岚走到他面前,一撩他的头发,微笑着说:"我本来以为你是聪明人,我相信你也一直是,可你为什么偏偏就在这时候糊涂呢了?和我作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说着他一直身子,走到五具尸体面前,厉声喝道:"这五个人,岂非就是你安插、收买在各个宫里的探子么!而且这么做的,除了你,还有两个。" 以前有人问过我,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时侯,除了他,我也不能再对谁好。 其实好与不好,也是一时的迷乱,片刻的柔肠。 明天,明天就金戈欲做铁马,再看不见温柔的太阳。 只有刀、剑、和最后没有流干的一点血。 第四回 锦殇 靖王似乎突然就不害怕了似的。他的手不抖了,脸上的血色也突然回来了。 飒岚嘲笑似的一挑眉毛,道:"怎么?不怕了?" 靖王突然展颜一笑,道:"我本以为至少还可以瞒一阵子的,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发觉了,到底是你聪明,还是我的运气不好呢?" 飒岚也笑:"都有。你和七皇叔,还有丹凤公主串通了,四处安插了眼线,这目的嘛......我大概也猜得出来。不过,我还是有一点不明白,要请三哥为我解惑。" "哦?"靖王笑道:"我还真以为你是个万事通,原来也有不知道的事。" "我要问你的是--"飒岚如同没有听见他尖利的调侃,直接问道:"主使你的人是谁?以你们三个的本事,就算是一起把脑袋在这面墙上给撞破,也想不出这样的计划。" 靖王方才的脸若说是娇艳,那么此刻就已经是恼怒。情绪也是有颜色的--冷颜想,于是总忍不住向飒岚看去。这个人,只有这个人。他永远都是看不透的。 "而且,片雪松钉这种武器,就凭你的三脚猫功夫,也使是不出来的。" 话到此处,冷颜突然明白了飒岚的计划--他的尖酸就是要这人生气,人一生气了,就不怎么留得住话了,所以人往往会因为自己的脾气而后悔,而且这种后悔的次数还不少。 明明知道过后会后悔,人还是忍不住要生气,这岂非就是人的悲哀。 但是能真正做到不生气,不愤怒的人,又有多少? 若是真正做到了,那他还是个人吗? "你就知道这不是我计划的?!"靖王气急败坏的往前走了一步,"我告诉你,云罗飒岚,你以为你很不得了是不是?哼,就凭你?你以为你知道得很多?你以为你明白得很了?我告诉你,你还早得很,你就快要完了!养虎为患,你迟早会死在你自己的床上,给人抹了脖子还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风流潇洒的靖王,似乎在一瞬间就因为愤怒而变成一只野兽,他现在样子看上去就活象一只发了疯的狗。 而且还是那种见人就咬的狗。 他突然从袖子里抖出一把约莫五寸长的短剑向飒岚刺去,这一招出其不意,又快又狠,没有任何的花俏和装点,却准确,实在,而且足以一招毙命。飒岚对靖王的武功的形容并不正确,他的功夫放在任何一个学武的人的眼里看来,都已不是三脚猫功夫。 只可惜他的对手是寒朔月。 短剑的风声尚未及到飒岚的衣襟,寒朔月的身形便一闪到了飒岚的面前,弱水剑出了半鞘,寒光若水,随时都可以斩下人的头颅,那剑光冷淡却带着不可思议的魅力,剑本身便已经不容人有任何的怀疑。 靖王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突然将剑锋侧开几寸,避开飒岚,也避开寒朔月的弱水,直向冷颜飞去。气势惊人,四周似乎都带了风。 冷颜一直站在那里,身形娇秀,仿佛一推就会倒下。靖王的剑已经到了眼前,剑气似乎已经将她的头发都吹得飞了起来,她却似乎还是没看见。只听得突然轻轻的一声,极短,极小。靖王已经倒下。 朔月笑着走过去,细细的端详了一会,抬起头来问:"冷颜,你用的什么打他?" 冷颜笑着反问:"寒大人看不出来么?" 朔月闻言一愣,又伏下身去细细的看了一会,站起来苦笑着:"我认输,我看不出来。这一手实在太巧,不但没有一点伤痕,而且连一个小眼也没有。任谁想要看出来,只怕都很难。" 冷颜轻轻笑了,说:"你看我的头发。" "头发?"朔月不解,又打量了半天,突然大笑道:"原来如此,你是用头发刺到他脸上的位穴将他打晕了啊。我还道你一针就进他的后椎穴宰了他哩。" "他嘴里还有我们要的口供,一个我们到现在也没查出来的名字,"飒岚走过来,瞪他一眼,"你以为冷颜和你一样不知轻重,只晓得要人性命么?" 朔月苦笑着道:"你瞧瞧这人,我好意救他,他不谢谢我就算了,居然还骂我不知轻重,看来这好人真是做不得。难怪这千百年来世上只出了一个吕洞宾。" 飒岚狠狠的说:"我要是是狗,死也不咬你。" "为什么?" "烂牙。" 朋友是一种很奇特的存在。 他可能会在你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你; 也可能在你最得意的时候需要你伸出援手; 但是有一种朋友是最绝妙的,他会帮你,也会要你帮忙,更会在你们都找不到什么头绪的时候,和你大大的吵一架。 飒岚和朔月,作为彼此都认为是从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儿时的回忆始终可以彼此分享的两个人,这已经成为比习惯还要根深蒂固的事情。 冷颜等两个人实在争得累了,才缓缓的开口。 她一向懂得说话的时候,而且很会说。一个女人,如果很懂得说话的时候,同时又很会说话,那她就已经避免了世界上很多女人所不能避免的一些毛病。 "主人,寒大人,剩下的丹凤公主、七王爷,你们打算怎么办?" "说的也是,"朔月一回头问道:"飒岚,你有什么打算了没有?" 飒岚摇摇头,道:"现在还没决定,我也没想好怎么处理他们,这一个靖王,"他说着踢了踢还昏迷不醒倒在地上的靖王,皱了皱眉头,"除了奢侈的享受和莫名其妙的化装之外,根本没有什么本事可言,我看他在对方的这个计划里面,充其量也不过是一个走卒罢了。" "问题是--"朔月一拧眉,"幕后的主使究竟是谁呢?靖王本身的武功本来很差,他居然还是有本事让他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武艺长进到如此程度,可见此人的武功智慧,实在是深不可测。" "冷颜,"飒岚转头问向冷颜,"你一向在这些江湖人中走动得比较多,能和朝里有关,武功本领又有这么好的,你有没有头绪?" 冷颜叹了口气,道:"我只想到一个人。" "谁?"--飒岚和朔月同时开口,都期待着一个名字。个人心里有个人的打算,个人的布局,总是希望自己在布阵的时候,拿到一张最好的牌。 --"御膳房,王老刀子。" ·未完待续· 五 绵绵相思 一个人拿惯了刀,如果手上再没有刀的话,他就会感到恐惧。 就好象随时都有人拿刀指着你,而你,手无寸铁。 所以,他必须为自己准备一个无论任何时候拿刀,都不会遭到怀疑的环境,和身份。 厨房,菜刀。 没有比作为一个厨子来拿刀更自由也更自然的了。 不论你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论你从前有过什么样的故事,在你站在厨房里的时候,是没有人会来问你,或者调查你的。只要你有好的手艺。 --这是冷颜的分析。 连朔月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话很有道理。而且切中要害。 "既然都已经开始了不愿意被人发现的隐居生活,他又为什么会愿意教靖王武功,而且还参与杀人的行动?"--既然有几乎同时被害的情况出现,那就说明凶手不是靖王一个人。--这是飒岚的问题,冷颜也做出了很好的解释。 --或许是因为这个幕后主使对他有过大恩,或者是掌握到他的把柄,让他不得不屈从于他。 这正是最合理的解释,也是目前唯一的解释。 "那么,王老刀子以前是什么人呢?"朔月问。 "刀客,而且是过去的二十年中最可怕的刀客。" "‘追魂阎王吏'--死不瞑目?"飒岚想起一个名字。 "对,他本来的名字就叫做死不瞑目,传说他凭一把紫金刀纵横江湖,杀人无算。还曾经挑战当时的天下第一高手樊滑翼,历经三百回合不败。--所以他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刀法,是内劲。" "他内力很强?" "非常强。" "他最厉害的武功是什么?" "绵绵相思掌。" 绵绵相思是什么滋味? 一个人一辈子,有多少机会可以体会刻骨的相思,缠绕不去的感觉? 这种感觉并不美好,但是要真正体会,却也不容易。 爱你的人,你爱的人,难能两全。它如同最绝望的人在最后的关头下的诅咒,如此深切,如此悲哀,如此无可奈何,却又惊心动魄。 谁得绵绵相思?谁负相思绵绵? 锥心跗骨,不死不休。 飒岚坐在龙椅上,想,静静的想。 他习惯于在沉香缭绕中一个人思考,静,往往更利于人看清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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