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叶承安的瞬间,忽然哭了出来,说不清是什么样的眼泪,在合二为一的刹那,拼了命地流出来,落在小安汗湿的脊背上,滚烫的,渗入毛孔,穿透了他冰凉的心。闭着眼的叶承安,黑暗的视野里,刹那亮起一簇耀眼的光芒,闪烁着,象是那颗分享着自己的名字,却从未露面的,星星。 上一世放开的手,终于狠狠抓在一起,亲吻是为了确定,身体和心灵都畅游在同样的天空下,无论是谁投奔谁,我们在一起。纠缠,厮磨,温柔地进入,每一次出入间流露的无悔的呻吟......情欲的终点,只剩两抹自由飞舞的灵魂,交织在月朗星稀的夜空深处...... 第二十三章 再回首
叶承安从阳台朝下看,昨夜小了小雪,顾展澎正帮着唐叔打扫门前积雪。被记忆逼死的人,因为用生命偿还了债,所以死后再不用受那些往事纠缠了吧?而过去与叶承安而言,又是救命稻草,只有紧紧抓着,才过得下去。他安静看着下面的顾展澎,时而跟唐叔说话,侧脸的神态与以前那么惊人的一致。虽然失去了记忆,顾展澎其实并没怎么变,那么自己呢?叶承安并不知道刚刚想到这儿,已经不经意地叹了气,曾经那么多次梦想,如果有机会,要脱胎换骨,做一个跟现在完全不同的人。可有时候固执是多么可怕的东西,连再世之后都无法改变的他,那区区五年的海外生活,又怎么可能帮他解脱?张颂扬想得太天真。 再次重逢,是五年后,叶老太太的葬礼。
刚下过大雨,泥土还是湿的,空气粘腻着,依旧有浅细的雨丝慢慢飞舞。葱翠的枝叶间,无数把黑伞,一朵一朵,从左右的小径上汇合,朝卵石路上集中,合并到一处,再三三两两地,交错着,拥护着,到了棺木入土的地方。男女老幼,都包裹在黑色衣装里,墨黑的眼镜遮挡了眼睛,遮挡了真正的心情。叶承安和顾展澎就在错落的黑伞之间,碰在一处,轻轻向后撤了撤伞的边缘,看见对方不肯泄露表情的脸,握伞的手,都情不自禁地,紧了又松。牧师平坦的语调里,夹杂着一两声女人的啜泣,叶承安孤身站在一边,惦念了五年的梦想,实现时这么平静,痛,却不能淹没,一种类似快乐的,情绪。 本来都要停的雨,又下得密集起来。 "亲爱的孙儿小安, 不光是因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奶奶这几年确实看了很多关于同性恋的书,了解这并不是你的错,或者说,本来就不是个错误。只要你以后,平平安安,开开心心,比什么都重要。 奶奶不是傻瓜,他们对你怎么样,我心里有数,只是我曾经误解,以为只要不把你卷进叶家钱财的纠纷,对你也就是种保护,也可以化解他们对你的敌意,可自从你出国以后,我想了很多,几乎每条路都帮你想过,没了钱财,也许烦恼也少,可财大气粗的他们,如果欺负你,你又怎么保护自己呢? 这间大宅,是你爷爷家祖上的房产,我在这里带大了几个儿女,看着叶家枝繁叶茂地繁衍,可在将死之际,最感到欣慰的,还是带大你的那十几年,看着你,从一个小不点儿,长成漂亮的小伙子!从奶奶牵着你的小手,到你掺着奶奶的胳膊......你也许觉得我是偏心的,可请相信,奶奶所做的一切,有的做得对,有的不得法,但都是为了试图保护你。 你从小就把心事埋得很深,很乖,乖到让人捉摸不透你在想什么。感情上的事,我多少猜到一些,小安,听奶奶一句话,无论发生什么,永远,别为难自己。你不是说,死去的人会变成一颗星星吗?奶奶就要变成星星,会站在那颗叫‘小安'的身边,永远保佑你,我的孩子。 奶奶爱你,一直都爱。" 再回到从小住到大的房间,产生一种难以名状的滋味,苦不苦,甜不甜。律师宣布奶奶将祖宅产业留给自己的时候,即使不抬头,也想得出各人脸上错谔失望的表情。其实连叶承安心里也吃惊,尽管他对叶家家产并未觊觎,留给他的这份有多重多厚,心里还是清楚。不算房产,只周围这一片土地这几年因为山下建了富豪度假村,接连着升值,数字已经不敢去算;何况还包括这大屋里,爷爷奶奶搜集了几十年的古董......因此,叶承安低着头,沉静地,不发一言,更不去理睬周围复杂的判研的眼光。第一次觉得奶奶帮着他,给众人一记响亮的耳光,这给了他无比强烈的快感。 "小少爷,电话!国际长途。"唐叔推开门说,"接完就下来吃饭吧!" "哦,好。"叶承安拿起听筒,不用问也知道是谁,"什么事?" "我们发了是吧?"果然是张颂扬,"那块地卖了,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钱哦!真成爆发户了,现在。" "我没打算卖。" 张颂扬不说话了,那么大的房子,不卖的话,怎么支付开支?可叶承安决定的事,又有谁能说得动?最重要的是,他为什么不卖? "见到他了?"张颂扬的声音低下去,再不见刚才的雀跃。 "嗯。" "......,叶承安,你不会......不回来了吧?" 轮到叶承安沉默,拿着话筒的手,微微的,难以察觉地,颤着。 "叶承安,你别逼我去捉你!" "来抓我吧!"脱口而出。 "好,先给你几天时间逍遥!"张颂扬放松语气,却不减严肃,"需要钱么?我手头还有点,要不要救急?" "还好,佣人都遣走了,费用已经减到最低。" "一个也没留?你自己能活么?我回去陪你一段吧?" "唐叔留着呢!我又不是白痴,什么叫不会活?" "那就好,嗯......我等着你,叶承安,别放我鸽子。" 贴着电话的脸,勉强地咧开一个笑容,"我知道。" 楼下的餐厅摆着简单的晚饭,盛夏闷热,是窗都开着。唐叔帮着盛饭盛汤,叶承安拿起筷子,说: "一起吃吧!反正就我们两个。" 唐叔有些不适应,刚坐下,顾展澎进来了。叶承安吃惊,却又不肯泄露情绪,却问道: "你怎么进来的?" "开车进来的呀!"顾展澎理所当然地回答。 "唐叔,明天把大门的遥控加锁吧!" 顾展澎站在客厅中间,不知所措,叶承安回来也有一个多月,除了叶家聚会,并没见私下见过。五年前的离别,已经那么难堪,遗嘱的原因,叶承安又倍受叶家人的非议,因此听到并不欢迎的话语,顾展澎觉得进退不得。 "如果没吃晚饭,不嫌弃的话,一起吧!"叶承安这一句话,缓解了两人之间的尴尬。 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三个人谁也不说话,连吃饭喝汤都不带声音,只非常偶尔地,杯匙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都似乎响亮得让人心惊肉跳。晚饭过后,唐叔退到厨房里收拾,顾展澎才终于开口说话: "打算在这里住下去,还是要回英国?" "没想好,你该不是被人支派来游说我卖房子的吧?" "不是,地产方面不是我负责。" "哦,不说我都忘了,你已经进了叶氏。怎么医生的薪水不够花?还是你老婆已经孤立无援到,要把枕边人也调进去,摆夫妻阵呀!" "小安,你,还真没变。"顾展澎苦笑着,心里却有觉得高兴,他曾经害怕那段不快乐的往事,给叶承安带来什么阴影,如今看来,他的担心多余了。 "这辈子变不了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大家都是一样!有没有困难?需要帮忙的地方,跟我说。开支如果划不开,我可以帮你,法律税务方面的,我也认识律师,可以帮你介绍。" 叶承安忽然抬头,黑眼睛盯着顾展澎看,说话时,目光滟潋: "我说过一点儿也没变,包括对你......怎么还敢来招惹我?" "小......安......,"顾展澎的背僵直着,不禁皱了眉,半天不能继续,"你怎么......怎么?" 远处传来轻雷滚动,又要下雨了。叶承安觉得那熟悉的痉挛一样的疼痛在胸口隐隐地传播开来。顾展澎发动引擎的声音,淹没在清晰起的雷声之中。叶承安回到房间,吞了颗药片,才渐渐感到平静下来,那一颗躁乱的心,终于平息了横冲直撞,里面的野兽,睡了。 几天后,出门回来,唐叔就跟他说张颂扬下午打过电话来了。叶承安下午都在跟律师谈地产税务的事,手机一直也没开,之前摆脱张颂扬的事情大概办好了,才会急着找自己吧!电话拨过去,响了几声才给人接起来: "Hello?" 叶承安认识这个声音,心里顿了一刻,平静地说: "高泽吧?我是叶承安。张颂扬不在?" "哦,在,"高泽明显慌了,"他......在洗澡,你等等。" "没什么,他洗完让他打给我好了。" 说着挂了电话。张颂扬和高泽的事,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张颂扬竟把他领回家。很快张颂扬就打过来: "白天手机怎么不开?" "在谈事。" "麦尔森医生已经把你的病历转到秦医生那里,我帮你联系了,预约每个星期三的下午三点。如果时间不方便,再换,我刚给你发了电子邮件,详细资料都在里面。你马上跟他联系知道吗?" "嗯,听到了。" "......高泽,他,只是过来吃饭,"张颂扬说话开始吞吐,"你不会生气吧?" "不会,我不介意。挂了吧!我另有电话进来。" 并不是故作大方,确实是不介意。叶承安来不及想太多,因为,另一线上打来电话的竟然是叶继岚,约他明天出去吃饭。本来可以拒绝的,可是不知道为了什么,他却答应了。
二十四章 孤岛 叶继岚的眼睛,带着典型的叶家遗传,因为黑眼球占了比常人大的比例,会显得黑漆漆,有时候,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巧的是,叶承安也是这样。叶家大宅一楼的偏厅,到了下午,阳光很好,向外凸出的观景窗让进大片大片的金色光线。两人喝着茶,眼神各自游移,不肯接触。 "听说你找了工作,打算长住下来了?"叶继岚问。 "大学同学开的画廊,我暂时帮忙。" "哦?没有入股?" 叶承安心中暗笑,明明调查得一清二楚,又何必装?于是懒得回答。 "不想换个离办公室近点的地方?这里偏僻,而且,你一个人住,怎么支付庞大开支?现在可能不觉得,到年底追加各种税务的时候,光靠你那份薪水,怎么可能支撑!" "到时候再说吧!" "那怎么来得及?我认识不少地产商,帮你介绍一个,价钱上也不会欺负你不懂,卖了地的钱,随你这辈子怎么花,也花不完了。" 叶承安耐心一向不好,本来就维持得艰难的平和,也给叶继岚居高临下的几句话的给撩翻了。 "那么多钱,不知道爱情买得到买不到;但从你身边挖个员工,还是应该挖得到吧?" 顾展澎这个名字几乎成了两人之间的导火索,而叶承安并不惧怕点燃它。果然叶继岚脸色立刻变得难看: "是为了你好,往他身上扯什么?" "不能扯么?难道你不知道有钱人都有让人难以忍受的臭脾气?你既有求于我,怎么也得受着吧?" "我求你什么?"叶继岚冷笑,"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山下开发的度假村是叶氏地产吧?本来以为奶奶不在,这一片地就自然归还到叶家,正好不影响你二期开发的计划。可偏偏天不遂人愿,怎么办呢?事业跟爱情都受到了威胁。" 叶继岚"腾"地站起身,早就知道这将是没有结果的对话,又何苦跟一个疯子浪费时间?而这个疯子又比自己想得要聪明,这就注定了受气的是自己。他进攻时全不防守,说话做事毫不留余地,让她这种本来十分有耐心的人,也无端感到烦躁。 "有钱人不好当,先做做看,到底是否合适吧!至于爱情,我向来自信,你的关心多余了!"叶继岚转身便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在空旷的室内回响,她猛然停了脚步,回身高声地,几乎嘶喊一样,"他五年都没去找你一次!你真当他心里有你吗?别做梦啦!你这个,疯子!" 叶承安嗤笑,抱着双臂,未发一言,看着叶继岚离去的背影,刚才张牙舞爪,竭嘶底里的模样,不是比我更象疯子么?这不就是个疯子的世界?人人都象小丑一样,掩耳盗铃,以为戴着面具,就不需要承认,丑陋的事不是出自自己的手,而罪恶累累的黑心,也跟自己无关吗?疯子,都是疯子! 因为开始在画廊上班,生活渐渐充实,有时侯走在街上,以前熟悉的一幕幕会悄然无声地重演。从再见到顾展澎那一刻起,叶承安就知道,治了五年的病,再也好不了,无论多么努力,他依旧拗不过内心的执念。刚停了车,手机响起来,他拿出来看,是张颂扬,皱皱眉,挂了。唐叔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与他说话,脚踩上楼梯,就听大厅的电话响起来。 "小少爷,你的电话,张家少爷的。" "说我不在。" "哦。" 走回房间,松开领带,镜子里那面露疲惫的人,是自己吗?手不知不觉停下,摸着眉毛之间,皱眉成了习惯表情,已经察觉不到。手机又响了,不接;手机刚停,座机开始响,也不接;手机再响;座机......唐叔敲门,犹豫着询问: "小少爷......" "知道了。" 叶承安忿忿地看了一眼电话,按了接听键,还没等他发脾气,对方先发制人: "我就知道你在!为什么不接电话?" "知道我躲你,还打个没完没了,是故意气我吧?" "谁气谁呀?"张颂扬嗓门特大,隔空跨海的,还是震耳欲聋,"我给秦医生打电话,说你根本没去,怎么回事?" "不想去。" "什么?你说什么?"张颂扬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放柔和,试探地问,"你是不是犯病了?" "没,就是不想去。看不看有什么区别?" "我就知道你一见到他......妈的,说什么也没用!叶承安,你***就是个疯子!" 电话"砰"地挂了,叶承安握着电话的手姿势没变,他的眼睛依旧停留在讲电话是盯着的窗外那片彩霞,连张颂扬也觉得自己是疯子呢! 晚饭时,唐叔说不舒服,回房间歇息了。叶承安一个人吃饭的时候,筷子碰到盘子边儿,发出的清脆声音,在空荡荡的墙壁键,竟似乎有了回音,四周白茫茫一片,看不见,摸不着......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立无援。 敲了敲门,他推开唐叔的房门。唐叔正躺在床上,看见他进来,有些诧异,连忙坐起来: "小少爷,你怎么?" "我煮了粥,多少吃点再睡吧!"叶承安注意到唐叔的脸色确实不好,"要不要看医生?" "哪用?年纪大了,身体不中用。" 叶承安小时候常到唐叔的房间里玩,如今再走进来,想起的都是自己还没桌子高的往事。唐叔拿着匙的手,激动得发抖,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如今竟懂得照顾自己,心中万千感受,竟不是语言所能表达。细细地品尝这每一口的滋味,一边跟叶承安聊着些往事,说到经常带他钓鱼的地方,水已经干了,只有夏天暴雨之后,才有水流下来,却再也钓不到鱼。说着说着,一件件地揭开,终于到了心头隐藏得最深的一句,在叶承安出去前,唐叔突然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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