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数十名黑衣人马上便要扑出殿外,因他的擅闯,立刻回身护主。其余上百个似乎正要出宫的黑衣人也都停下步子,提刀剑刺来。 洛无极的嘴角略微弯了弯,展开臂,如过无人之境般穿过他们。 碎月发出动人的铮鸣,黑衣人们便如秋风中的落叶纷纷倒下。有数个慌忙择路逃散的,洛无极并没有追上去,只是俯身拾起数枚枯叶,运气弹出。在白杨林中穿行的人发出几声闷哼,跌落下来。 唇角复又抿成一条线,洛无极跳上台阶。听得里头有呼吸声,他轻轻推开主殿门。 正对着门的软榻上,坐着盛装巧饰的淑妃。她显然并未料到来者何人,慌忙抬首,见是洛无极,登即露出又气又怒又惧的神色来:"贱奴!滚出去!此殿岂是你能踏入的?!" 她杏眼圆睁,浑身威色,若是普通人,只怕魂也吓去了几分。 不过,来者是洛无极。 对她的侮辱,他似乎丝毫不以为意,反浅抬起眉,一个短暂的微笑,犹如飞花拂柳,温煦至极。"娘娘是想自己了断,还是死在我这贱奴的剑下?" 淑妃一怔,气得浑身轻颤,咬牙切齿地站起来:"住口!" 洛无极也收了他似含着冰与火的笑容,冷道:"周简二族已灭门,娘娘断无生路。不过,死路倒还是能选的。倘若您想保有最后的脸面,便请为小人解几个疑惑。" "你竟敢威胁我?!区区一个奴仆,居然胆敢威胁我?!" 洛无极没理会她分明是虚张声势的喊叫,脸色平静如故:"娘娘还是好生回答得好。不然,这剑何时将飞出鞘外,我也不得而知。" 淑妃咬着唇,怒目盻向他,却还是缓缓坐下了。 洛无极卷袖微扫,合上身后的门,又退了数步,靠在门边:"这头一个疑问,你们与我家公子何时结怨?九年前便想在猎狩时取他性命。" 淑妃端起早已冷却的茶壶,斟了半杯茶,阴恻恻地盯了他半晌,倏地一笑:"凭你太子殿下总角之交的聪明才智,怎会不清楚这个中缘由?" "娘娘答是不答?"洛无极的目光逐渐冰冷。 淑妃冷笑道:"名满天下的洛四公子入宫,当然得立刻除掉。后来他竟成了太子太傅,死千回万回也不足惜!" 若是爹当真还在,这些小人的暗算又有何惧!但,爹已经去了,他们的作为让醉吃了不少苦头。洛无极心中泛起几丝怜惜,继而升起的,是滔天的怒火。"第二个疑惑,你们与献辰皇室有何干系?" 淑妃掩面而笑:"能有什么干系?国与国不得干涉内政?你不知么?" 听得她的答话,洛无极的神情越发深沉。望了她一会,他忽然直起身,一步一步逼近她:"不错,国与国不得干政。不过,娘娘,酩香花和照料花的侍童是自何处来的?一个不知世事的少年居然能让酩香花在异国生长得如此茂盛?你们两家十几座明里暗里的山庄,能藏得了这么多死士?能训得出这么多刺客?死士中,武功分明成两路。其中一路的招式,并非我国武林人所有。他们又是自何处来的?" 直面他的质问和步步紧逼,淑妃的脸色愈来愈苍白,手中捧着的茶杯摔在地上,跌成碎片。 洛无极在她跟前停下了,轻轻一笑,道:"即便娘娘不说也无妨。洛家与周家向来势不两立。你们视我们为眼中钉,我们也容不得你们活下去。"他随手扯下附近的一块垂帐,反手一挥。垂帐轻巧地绕过正梁,悬在空中飘荡。 "请上路罢。" 淑妃攥紧袖子,突然喊道:"你果然不是书童!是帝悯的儿子!洛家收留皇族!一个也逃不了!" "我已随公子入宫,与洛家再不相干。"洛无极冷回道。献辰皇室全都得知他的下落了么?若是如此,往后在街上可得万分小心,宫中尚有侍卫巡逻,应当安全一些。不过......出宫之后呢?因他的缘故,他们将日日夜夜遭人追杀,从此不得安宁...... "是你!是你和皇戬掳走了周重霂!是你!周重霂在何处?!他原本是将死之身!若不是我们救了他!若不是我们给了他富贵荣华!他怎能活到今日?!他竟敢忘恩负义!他在哪里?!" 洛无极淡淡地移开目光,重复道:"请上路。" "我们不是有银发圣童么?银发圣者降临我周家,不是得了天命么?皇位应该是我家的啊......是天意啊......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淑妃瘫倒在地,喃喃着,抬起首。 三尺青绫悬在梁上。 她满面泪痕,战抖着伸出双臂。 检查了气息和脉象后,洛无极走出淑妃宫殿。殿外,皇戬和皇悦的拼杀也可见端倪了。远处隐隐传来刀剑相交声和喊杀声,应当是禁卫军冲进了内宫,正与众多救主心切的死士对阵。 皇戬寻得个空隙,挺身一剑,刺穿了皇悦的左肩。 皇悦吃痛,退后数步,捂住流血不止的伤口,满目愤恨地望着他。 "你为何要刺杀他?" "刺杀?" 皇悦有些惘然地重复一遍,而后大笑起来,笑得泪流不止。 "你不知情?" 皇戬和洛无极都甚觉意外。 洛无极想了想,眼神变了几分。 皇悦一面笑,一面任泪水飞散,道:"如今你终于如愿了,还问这些作甚?" "你不也是为了此位,方与我争斗至今?" 皇悦笑容顿失。此时看来,衣裾凌乱的她,冷漠中竟有几分疯狂。"我要的,不止这皇位。不,这皇位,也不过是赠礼。" "你还想要什么?"皇戬大觉不解,看着她的神色,却忽然明白了,"父......后?" 他此话一出,不单他自己,就连洛无极也面露难以置信的表情。 皇悦却笑了:"对!我想要他!谁也不能阻碍我!"说话的同时,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震惊得没了反应的皇戬。 洛无极匆匆挡了她的剑,推开皇戬。 皇悦似乎已经分辨不出眼前的人是谁,不顾自己的伤势,瞬间又攻上来。 洛无极只得见招拆招。 此前他观察洛自醉的神色,知道他并不想让皇悦死。虽然不明白其中缘故,却也不能痛下杀着。 二人周旋了几招,便听见一人缓缓道:"皇儿,方才,你说你想要什么?" 声音十分温和,温和得冷漠。 "再说一遍给朕听听。" 正在过招的两人双双向后跃开。 定了定神,洛无极向皇悦身后看去--皇颢和洛自醉转过假山石,慢慢行来。不知他们已听了多少,看了多少。 "父皇!" 皇悦泪如雨下。 "父皇!把他和皇位都给我!" 皇颢轻轻笑了,刹那间,杀机四泄。 "父皇!把他给我!"皇悦哭喊道,举剑冲了过去。 皇颢不急不徐地避开,抽出腰际的佩剑。仅仅百招过后,他的剑便抵上了皇悦的咽喉。 "你以为,你杀了朕,就可以得到一切?你杀得了朕?"他沉声笑道,浑身散发出的杀气如利剑,割得洛自醉和洛无极都无意识地皱起眉。 "差一点,就差一点而已。"皇悦毫不畏惧地回道。 皇颢仰天长笑。 洛自醉、洛无极、皇戬从未见他这么笑过,不禁有些背脊生寒。 "呵呵!朕竟有个要弑父的逆女!当初为何会许淑妃生下你这逆儿?!也罢,你的性命是朕给的,朕就亲手送你回去。" 他略微施力,皇悦的颈上便汩汩渗出血来。 洛自醉轻声唤道:"圣上,依照律法,女子免死罪。" 皇颢斜他一眼,冷道:"爱卿以为朕的剑是不见血的么?" 他已动了杀机,自是很难劝服。洛自醉不紧不慢地行礼道:"圣上就饶了她罢。国师大人这两日便要到了,还是待国师大人前来行刑为好。她既已崩溃,于陛下也无害,陛下又何必空得个不仁不恤之名?" 皇戬也低声道:"父皇三思,以律法为上。" 良久,皇颢收了剑,转身走了,数步之后却又突然回首,对哀哀伏在地上的皇悦道:"他是朕的!就算朕什么也不是!就算朕死了!他还是朕的!谁也夺不走他!" 洛自醉朝洛无极使了个眼色。洛无极心神领会,俯身给皇悦点穴止血。 洛自醉点了点头,立即快步随上去。 临了,他回身,又望了皇悦一眼。 他早便知道了。 皇悦爱慕后亟琰,毫不掩饰。 九年之前,狩猎遇刺,为保后亟琰,她挺身而出。 最初他们都以为是苦肉计,但,如此明显的计策,不像是长公主殿下的所作所为。 后来方知,"情不自禁",难以用常理解释。即使,那时她的年纪并不大。 或许,她唯一的弱点,是过早有了爱慕之人,且又对这不可能的情感太过执着了罢。 再后来,曾有一日,他与后亟琰在凤仪宫寝殿中闲谈,恰逢她前来觐见。 因觉不便,他起身藏在软榻垂帐后。 他记得,当时天气凉爽舒适,微风穿过大堂,妙龄少女如出水芙蓉,款款走来。走到软榻前,她停下了,举起藕臂,轻解罗衫。不久,衣裳满地。 他站在重幕后,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如羊脂玉般洁白柔嫩、引人无限遐思的胴体,婀娜多姿的体态,脉脉含情的眼眸。少女之美,绽放无遗。 如此诱惑,如此胆大。 尚是第一回得见这种情景的他,震惊得失去了反应。 她不是在自寻死路么? 她笃定后亟琰不会杀她么? 她竟如此自信? 确实,后亟琰只是淡淡地拒绝了她,并未治她的罪。大概,他始终顾及她救他之恩,且对她的深情有些怜悯罢。不过,这也助长了她的欲念,给了她希望。 后亟琰到底是如何想的,是要让她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亦或只是怜她的情?他不明白,也觉得没有必要知道。 而今,一切律法为先。能保住性命,是这女子最大的幸运,也是最大的不幸罢。 傍晚时分,洛自醉回到紫阳殿。 匆匆沐浴之后,他拢了两个暖炉,靠在软榻上歇息。 今日事情太多,且一惊一乍,颇费心力,加之昨夜整晚未眠,略微放松了些精神,便觉得倦了。 睡了一会,半梦半醒之间,似觉得有人挤上榻,睡眼惺忪地望去,认出近在咫尺、呼吸相交的脸孔正是洛无极。 没料到他睡眠如此之浅,想要同床共枕的美梦登时破灭。洛无极的动作停了下来。 两人对视半晌,都未出声。 而后,洛自醉合上双眼,算是默认。洛无极微微一笑,继续寻个比较舒适的姿势,躺下。 "累了罢,多睡几个时辰。"身旁人向来嗜睡,熬夜还是头一遭,他心疼得很。 洛自醉侧身,留了个背影给他,咕哝道:"你的锋芒挡也挡不住,可好,招来人了。" 洛无极浅浅地勾起嘴角,目光中透出几分温柔,接道:"是我错了,不该过于招摇。" "......其实也怨不得你。我们信任你,交给你的事情多了些,不惹人注意也难。"那时没想到暗中的眼睛,只觉得有如此能力却不用他,不历练他,是种浪费。 感觉到颈边温暖的吐息,一双手缓缓扣住他的腰,洛自醉轻轻一叹,没有挣扎。 洛无极心下欢喜,但也没敢再得寸进尺,就这么紧紧抱着爱人。"你已有打算了?" "该问你才是。" "在宁家大营中,我找到他们与献辰往来的信件。字里行间和落款均留有皇室的踪影,不过,无法确认是何人。" "对手藏在暗处......目前还是宫中安全些。" "不错。" "圣上已许诺,此事完了,我们可随时随地出宫。在这期间,必须调查出究竟有多少人想要你我的性命。知己知彼,方好应对行事。" "你想去例会?" 洛自醉回首,望着凝着一张脸的洛无极,笑了:"不得不去。一者,那是观察献辰帝的最佳时机;二者,我还担心琰的状况;三者,比起自宫中离开,从行宫出走风险小一些。" 洛无极脸色舒缓了些,点头道:"的确,四国交界,商旅来往多,闲杂人等多,且地形复杂,方便我们脱离他们的追杀。" "这几日,你去学士阁查查地图。" "临行前,要与老爹他们道别么?" 怀中的人沉默了许久。 洛无极低头一瞧,洛自醉已然进入梦乡。他不禁俯首,以额抵住他的额头,凝望着他带着些许惆怅的睡颜。果真累坏了,又或许--是想逃避即将到来的离别罢。 次日清晨,徐正司便差人来报有关后亟琰的消息。知道他虽受伤,但并无大碍,且已启程返回溪豫,洛自醉也松了口气,同时,更下定了赴例会的决心。 中午,初言赶到宫中。 洛自醉、黎唯、宁姜陪他到内宫见皇悦。 皇颢已下旨将皇悦软禁在她的寝宫中。皇悦也仿佛已经失去了意志,不食不饮不眠,只是怔怔地在床上坐着。 四人跨入长公主寝宫,洛无极在外头守着。 洛自醉、黎唯和宁姜在外殿便停下了,目送初言如一团轻烟般飘入内殿。 白烟在皇悦对面停住了,浮在半空中。 初言温声唤道:"殿下。" 皇悦恍若未闻,仍是双目虚空。 "殿下满心嗔念,久而久之,便走入邪道。如今遭受惩戒,也是因果缘分。"淡淡一叹,初言抬手,轻按住她的眉际。 "殿下就当是新生了罢。过去的长公主,已经过去了。" 柔光一闪,皇悦突地张大眼,两道泪痕滑落脸颊。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愿出声,蠕动着嘴唇,软软向后倒下。 看在洛自醉眼中,她的动作仿佛慢镜头一般,种种情绪情感,难以费解,又似乎十分简单。刹那间,对她的所有不满和怜惜都消失于无。 过往都已经消逝,没有必要再给人的未来刻上烙印。 心里盘算了一番,洛自醉转身唤来侍从。 五人走出内宫,一路上沉默无言。 初言忽然轻轻道:"七七四十九日后,她便会醒来。" 宁姜低声道:"正好赶上大婚。" "大婚?"初言有些惊讶,双眼看向黎唯。 黎唯颔首:"今圣已将殿下许配给豪州州官。" "要出京?" 或许觉得此事前所未有,初言淡淡地皱起眉。 洛自醉回道:"驸马是首批参加吏部考核的太学生,六年前的夏试状元。虽为寒族出身,如今已封作世族。人品相貌才德,均可与殿下相配。"这人也是他亲自挑选的。 宁姜想了想,道:"我记得......他好像姓施,当时栖风二哥还高兴了好一阵。" 洛自醉笑着点头。 "将殿下许配给寒族出身的良才,足见圣上推行新政之心。我也乐见其成。"初言的言语间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身形在空中消散。 四周异常宁静,看着小道旁的残雪,洛自醉突然道:"我有些困了,拾月大哥、涧雨三弟,回宫罢。" 黎唯和宁姜笑了笑:"没什么事,回宫也好。" 三人在前,洛无极隔了段距离跟在后头,踏着融雪,慢慢地向西而去。初冬薄薄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拖得极长,交叠在一起。 又过了两日,待周简残余的死士、刺客都捕杀殆尽,上朝议事方恢复平常。 然而,来议的朝臣已少了将近一半。文臣尤甚,只剩下寥寥几人,战战兢兢地立在洛自醉身后。文臣之首的"笑面凶煞"以眼角余光斜了他们几眼,觉得这殿中宽敞了,喘息的空间多了,心情也好了许多。 朝议重开,第一件要事自然是论功行赏。 上赐宁姜出宫,脱去宫妃身份,正式接任左将军之职;命拾月君黎唯任户部尚书,择日行封赏典;赐洛自节官升一品,成为四品御林军副将,协助被封为御林将军的封家大公子一同筹建新御林军;黎巡也升作从二品将军;洛程已无勋可封,于是封洛夫人为二品诰命夫人;洛自清、洛自持、栖风君洛自醉、封念逸各受赏黄金千两。......林林总总,洛家、黎家、封家与太子派的世族都得了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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