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后缓缓登上祭台,两人都身着裘冕,神情凝重。 他们接过初言递上的长香,缓缓跪在蒲团上,叩拜。 众臣也都跟着跪在冰冷的地上,叩首。 三拜之后,帝后立起,望向广场中央的青玉雕龙御道尽头。 初言淡淡的声音传远:"栖风君,请。" 头戴青玉簪冠、身着月牙白色裘袍的俊美少年一步步走近。他步伐从容,直视前方。双目幽如潭水,面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不喜悦亦不骄傲。平平静静,清清浅浅。如一轴移动的画像,沉郁优美。 他登上祭台,垂首向帝后和国师欠身行礼。 初言伸手,点上他的眉间。 良久,他轻声道:"天神佑尔。" 洛自醉微微一笑,接过他递来的长香,跪在蒲团上,躬身叩拜。 "奉天神之意,朕诏令,封栖风君洛自醉为一等公卿,主持吏部、太学诸事。" "臣,谢陛下恩典。" "吾皇圣明!" "吾皇圣明!" 回声缭绕在乾泰宫上空,气势磅礴。 洛自醉起身,笑道:"圣上,皇后陛下,国师大人,臣就在此提出谏言,可好?" 三人笑而不语。 洛自醉便转身,面对众臣,朗朗道:"各位大人,我以为,池阳最大的心患,便是那些乱党贼人。朝廷虽年年征讨,贼人的数目却不减反增,诸位想过,如何杜绝平民、贱民乃至寒族成为乱徒么?" "以往也想了不少法子,诸如连坐家人、加重刑罚等。不过,这些法子显然都无法凑效。" "安民为何会成为反贼?他们都是灵力高强之人,却不曾受到重视,甚至根本无法生活,自然心怀不满,成为叛贼。" "我以为,必须安抚寒族、平民,取其能者用之,让有才者归顺朝廷,方是上上之策。" 他话音还未落下,台下已乱成一团。 "让寒族、平民为官!我等世族颜面何存?!" "那等贫贱之人!怎配与我们同朝为官?!" "栖风君莫非要羞辱老臣!!" "臣等恳请圣上和国师大人收回封赏!" 祭台上,两位陛下和国师仍然安闲地笑着,洛自醉也仿佛没瞧见下头的群情激愤般,悠然笑道:"诸位都是血统高贵的世族,难道连准许寒族、平民为官的胸怀也没有么?再者,难道诸位不信世族的血脉,比卑贱的寒族、平民优秀许多么?我世族子弟若胜不过那些卑贱之人,岂不是有辱我世族名誉?" "寒族、平民不得为官!这是祖制!难道栖风君竟想改祖制?!" "祖制也是祖先们定下的,国师已得了神的授意,为何不能改?" "圣上!圣上啊!" "国师大人!万万不能更改祖制啊!" "让贱人为官,天下必然大乱啊!" 哭啸之声四起,捶胸顿足者,叩首满面鲜血者,手指祭台大骂"孽臣"者,比比皆是。 只洛家、黎家、封家等数人,仍静静地立在雪中,冷看他人的丑态。 足足半个时辰之后,仿佛已经欣赏够了这出戏,皇帝陛下走到祭台边,嘴角隐隐带着笑意道:"举贤不避出身,朕心意已决,退下罢。" "陛下圣明!"洛家人、黎家人、封家人躬身行礼。 "皇上!您被奸人所惑啊!" "国师大人!" "奸吝当道!祸害朝纲啊!" ...... 其余臣子的愤怒、恼恨,已是难于细表。 第二日,池阳文宣帝颁下圣旨,修改了七条律令。大意如下: 其一,世族、寒族、平民可通婚。 其二,各地官府必须开办大小学堂,寒族、平民子弟可入学堂就读。 其三,太学接受所有一心向学且有才华的学子,分为文、武、数、律、乐、工、星等数科,考核入学。学有所得者,推荐入朝为官。 其四,吏部外招官吏。从今往后,欲任职者,必须经过吏部考核,无门第之别。已有官职者,每隔五年考察政绩。 其五,世族有占地、行不法之事者,经刑部、吏部审定,将免去一族封位、官职,收其家产上缴国库,降为寒族。寒族、平民有才能优异者,经刑部、吏部、户部审定,将可升为世族。 其六,招降乱党,不计前过。 其七,教馆中学识优异的女子可入太学。女子可任六品以上官职。 此诏传出,震惊四国。 一方水池边,四位银发男子静静地坐在东、南、西、北四方位上,望着水面上浮现出的那个倚在榻边翻书的少年。 良久。 东面的男子轻轻一叹:"果然是异世使者......么。" 西面的男子淡淡道:"是。" "料不到使者居然现身池阳。我献辰更需要他啊。" 北面的男子低声接道:"不错,池阳、溪豫近来依然平静,献辰和我昊光却动荡不安,神谕一变再变,处处妖孽、瘟疫横行。神为何要将使者降在池阳?" "此言差矣,你们看看星象。"南面的男子伸手,点点水面。 水面泛起涟漪,不久,夜空便全然倒映其中。 "你们瞧瞧,紫微星。" "光华若日,照耀四方。" "......天意。" "出世的,是凤凰帝?麒麟帝?苍龙帝?抑或青鹄帝?" "凤凰帝主重生,麒麟帝主祥瑞,苍龙帝主变革,青鹄帝主平和。哪位帝皇出世,都是吉兆。" "我们就等着罢。" 上卷完 第十八章 暗幕渐起 和风拂过,御花园一角的竹林小径上,半个人也无,异常宁静。 修竹翠绿的枝叶随风摇摆着,传出波涛流动般的响声,更形这一方幽境的静谧、自在。 不过,若仔细瞧,便可望见林中有个淡青色的人影,悠然坐在根笔杆般粗细的竹枝上。风吹得竹枝上下左右摆动,而这人仿佛没有半点重量般随枝摇动着,仍坐得稳稳当当。他正看着一本线装小册子,有几分认认真真,又有几分漫不经心。就似自己此刻身处的所在是充溢着淡淡墨香的书房檀木案几前,而非这幽静的竹林中。 两名身着深绿服色的小侍由远而近,两人的低语声,扰乱了这难得的平静。 "你听说了吗?" "什么?" "栖风君已有半个月未回紫阳殿,一直留宿凤仪宫。皇后陛下则告病多时,这段时日,连圣上都不见。" "我只听人说,栖风君许久不曾上朝。" "宫闱中发生这种事本是平常,不过也太光明正大了些。在宣麟殿服侍的人说,圣上这些日子有些烦躁,徐正司都得小心翼翼的。" "是吗?那栖风君是何等人物啊,居然......" "你入宫也有一个月了,怎会不知栖风君?九年来,除了皇后陛下,圣上只会去他的紫阳殿过夜。" "莫非皇后陛下将栖风君......" "嘘嘘,话不得乱说--" 竹枝上的人不动声色,伸手虚空弹指。两个小侍忽然抱着脑袋叫疼,惊骇地朝四周望望,忙逃也似的跑走了。 随后,淡青色人影如疾风般掠出竹林,几个起落,立在一座高高的假山上,衣袂飘飘。 风吹得他的发飞舞起来,他微微侧了侧首,露出一张犹带两分青涩的脸--这人,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然而,却也是个无论如何都让初见的人难以忘记的少年。 这大约都因他的容貌--多一分便可夺天下之色,少一分亦不失为潇洒风流佳公子,增一分则过刚,减一分则过柔。脸孔完美,眉宇间却无半点狂放之色,不至于给人过于强烈的震撼;身形优美颀长,正正是个令人人为之侧目的丰神俊美的少年郎。 较之他让人侧目的容姿,少年的神色却显得十分清淡寻常。然,那片平淡之下,无人能瞧得出他的所思所想。那双乌黑的眸里,也没有任何情绪转变。 少年未着任何情绪地举目四望,视野中,一个深蓝服色的中司怀抱着什么,行色匆匆走来。他足尖微点,轻轻落在中司身前。 中司惊了一跳,连退两步,道:"无极,你怎么在这?" 洛无极轻轻一笑,不答反问:"中司可是要将这朝服送往凤仪宫?公子今日要上朝?" 唐三皱眉道:"公子若再不去,恐怕丞相和大学士便要联名上书弹劾了。" "正巧,我取了吏部新进官员和太学新生的名册和答卷,要交给公子,就顺便替你送去吧。" "也好。" 洛无极拿过深紫色的朝服,转身向东而去。 他亦有半个月不曾见洛自醉了。的确,洛自醉这些天都和后亟琰待在凤仪宫中,足不出殿,也不见任何人。宫中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 这些年来,这还是头一回,如此长久的时日,他未陪在那人身旁。他固然有些不悦,但深知他做事都有理有据,便也只能等着他的解释了。 不过,这次的风言风语,很难平息了罢。那两人想利用这些流言么?抑或是借此隐瞒什么?但,倘若惹怒了皇上,那可就得不偿失了。或者说,此事是连皇上也不能知道的? 数念之间,他已来到凤仪宫内。循着灵气寻去,不多时,他便落在一座青石筑就的宫殿前。 宫殿外没有半个侍卫的影子。 洛无极沉吟一会,走入殿内。 殿中央的红玉长榻上,拾月君黎唯斜倚着,正在看一幅图,听见声响后,淡淡地瞟了他一眼。 "见过拾月君。我家公子可在里头?" "你进去罢。" 洛无极行过礼,走入旁边的门内。 门内别有洞天,墙壁都以白玉砌成,数根两人怀抱粗的白玉雕花柱之间,挂着层层白色纱幕。洛无极一一挑开纱幕,隐约听见水声。不知为何,他忽觉心一阵乱跳,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纱幕似掩非掩,影影绰绰可见一人自温水池内缓缓走出,取了棉巾,擦拭着身上的水。 那身形,洛无极已见过无数回,闭着眼也能勾勒出其匀称修长的骨架、结实紧致的肌理。但,隔了数日,他竟有些无法直面这样的情景。 没来由的,他觉着心慌意乱更甚。温水池里湿热的蒸气扑来,又使得浑身燥热无比。 踌躇一会,勉强令自己平静下来,他才缓缓掀起最后一层纱幕。 眼前赫然便是洛自醉正伸手着里衣的模样。长发还未擦干,搭在里衣上,湿了一大片。 洛无极放下朝服,待他穿好里衣和中衣,才取过随侍中司递上的梳子,上前帮他理顺头发。 洛自醉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只是轻轻地笑了笑。 乳色水池中,后亟琰似笑非笑地靠在池壁边,望着他们。他身后,皇戬捋起袖子,给他拿捏肩膀。 "洛四,你不觉得小书童又长高了么?" 洛自醉回首,仔细上下打量了洛无极一番,笑道:"这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不过,父后,太傅,我觉得他是愈长愈难看了。想三年前......"皇戬笑着留了半句话,却让洛自醉和后亟琰都挑了挑眉,难掩笑意。 洛无极冷冷一笑,道:"太子殿下近来很喜欢翻些陈年旧事,莫非是未老先衰的前兆?" 皇戬嘿嘿笑着,调侃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父后和太傅想必也难忘罢--当初那个震惊内宫,让所有娘娘都又羡又妒,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 "确实难忘。"洛自醉道,眼角见洛无极神色并无太大变化,不由得怀念起当初每听到这话题便像小兽一样张牙舞爪的他来。"不过,那时也是我迫他穿的。当时若太子殿下愿意,想必也不会输给他。" "我哪能同他比。"皇戬笑叹一声,抬首便见一面铜镜飞来,堪堪让开。铜镜砸在他身后的白玉雕龙柱上,裂成碎片。 "无极,那铜镜可是陛下的,不可失礼。" 问题不在这,不过,若要令洛无极不再存有"刺杀皇太子"的心思,比登天还难。 "皇后陛下,小人改日再给陛下打造一面铜镜,望陛下恕罪。" "你们弄坏凤仪宫的东西还少吗?也不差这件。"后亟琰笑道,瞟瞟脸色仍旧平淡的洛无极,"话说回来,虽说那时只是权宜之计,但效果确是始料未及。......小书童如今也十分赏心悦目呢。" "唉,男子纵是再俊,怎比得过女子的美?他愈来愈有男子气概,我才说他丑。这也是变相的称赞吧。" "皇戬,住嘴。" "无极,你的灵力愈发炉火纯青了。头发已经干了。"洛自醉适时出口,避免了又一件珍奇物品惨遭"分尸"。 洛无极给洛自醉束好长发,戴上银冠,动作十分娴熟。 后亟琰倏地道:"我倒是好奇,小书童除了使火,还会别的么?" 皇戬将落下的袖子再度捋上去,接道:"观察灵气的状态便能瞧出灵力有几种。以父后的功力,应当能辨清灵气。" "啧啧,戬儿,这话听来有些欲盖弥彰。" 洛自醉整好朝服,淡淡睇那两人一眼,道:"他还能使水,不过能力不及火。或许火的力量太强了,陛下才瞧不出水的灵气。" "有道理。"后亟琰笑笑,"洛四,你的里灵力又是什么?" 洛自醉轻叹。他亦是前两年才得知,不少世族都拥有两种乃至三种强大灵力,不过由于各种缘故,对外宣称世代相传的灵力往往只有一种,称为"表灵力",而其他的灵力则称为"里灵力"。洛家的"表灵力"为风,世人皆知。却鲜少有人知道,洛程的"里能力"为火,而洛夫人的血脉中有"电"的力量。因此,洛家六位公子,至少都有三种强大的能力。而洛四公子,曾经拥有风、火、电、水四大灵力。 不过,那是洛四公子的能力,他如今只会使风和电而已。 "电。" 后亟琰盯着他瞧了一会,正色道:"看得出你应当有火和水的潜质,过一阵我教你罢。" "多谢陛下。" 这时就听淡淡的声音自空中传来:"快下朝了,栖风君。" 洛无极和皇戬一怔,抬首望去。不知何时,半空中多了个白影,银色长发披散开来,正是国师初言。 "见过国师(大人)。" 初言轻飘飘地落在水池边,淡然笑道:"太子殿下,小无极,许久不见。" "国师这半个月也在凤仪宫?" "算是罢。" 看来事态有些严重。洛无极暗想,望望洛自醉。 洛自醉翻了翻名册和答卷,仿佛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看看他,笑道:"无极,走罢。" 两人转身往外走,背后初言淡淡道:"栖风君莫忘了,五日后之约。" 洛无极心中疑问更甚,洛自醉却仍只是浅浅一笑。 去往乾泰宫的路上,洛自醉也只是问了几句太学的事,丝毫没有提及这些时日待在凤仪宫的缘由,也没有解释"五日之约"的意思。 洛无极虽担忧,却仍然保持沉默。他早已过了喜怒愁忧皆行于色的年纪,也早习惯了这人的行事风格。 既然他不想现在告诉他,他便一面察探,一面等待就是。 两人很快来到乾泰宫前。对在将下朝的时候骤然出现的这二人,侍卫们早已见怪不怪,行了礼,便退到一旁。 殿内传来丞相如洪钟般中气十足的声音。 "圣上,老臣有本参奏。" "丞相还有何要事?" 算是赶上了。洛自醉挑眉一笑,所谓"要事",左右也不过想参他一本罢,又要教老人家失望了。他噙着笑容走入殿内,洛无极也跟着入殿,列在武臣最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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