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身边的这两位小太监是见过公主的,确实一天到晚抱着一只兔子不放,这下也急了,虽说这兔子是公主不小心掉进池塘里的,但也是因为见到了安国公家小公子的缘故,再追查下来安国公家小公子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一定会怪罪他俩照看不周。宫女心中更是忐忑不安,这小公主虽然是自己偷偷跑出来玩的,但也是她们照护不周的缘故,只怕皇后娘娘一生气,她们两条小命就没了。又转念一想,皇后素来不喜欢这位公主,若是说公主在自己眼前摔倒的,虽然会被惩罚,但也不至于小命不保。宫女太监两厢一合计,打算上报两方游玩时遇见,公主和小公子都是小孩子心性,见到对方很好奇,公主不慎摔倒将白兔掉入水中,让小公子受惊,反正两个不懂事的孩子,事先好好嘱咐,应该不会露馅。两方交谈低声交谈着,谢东来迷迷瞪瞪一听,还能这样?那边小公主看着是哭得快要抽过去了的样子,其实也在默默听着。
合计好了,太监便装模作样要下水捞兔子,秋末天气,水早就凉得冻人,哪怕是做下人的也不愿真的走进水里,只就近捡了根长长的粗树枝在兔子掉下去的附近拨弄着,水清且不深,不多时便捞了上来,兔子早就没了命,用树枝拨上来的是一只冻得僵硬的兔子尸体,被嘱咐好说辞并且安慰得安静下来的公主一看兔子尸体,连哭也哭不出来了,直接翻着白眼晕了过去。宫女吓得立马把公主抱起来,就要回宫。两人带着公主走得急,公主趴在一位宫女的肩头昏睡着,可谢东来分明看见公主默默睁开眼睛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再闭眼睡去。
谢东来自公主把兔子扔进水里时就一直浑浑噩噩地,此时更是呆愣着不说话。两位太监只道他被被惊到了,那个稍年长的太监把他抱起来一路安慰着,又拜托他不要告诉别人他走丢的事,谢东来也胡乱点头答应着,见他这呆呆地神游的样子,那两位太监不怎么放心,但也无可奈何。时间已是傍晚,谢东来被直接送出了宫。来接他的是他的父亲谢平山,他坐在马车里,听到外边太监对谢平山讲述他们的说辞,又在谢平山坐进马车时感受到安抚,又迷迷糊糊累到睡着,他一直没有作声。
他是有些被吓到了。
不能忘记“小公主”看向他的那深深的两眼,不能忘记他果决地将自己唯一的朋友白兔扔进冰冷的池中的神情,不能忘记他一瞬间喷薄而出的泪水,令人叹服的演技。这就是那位从小忍辱负重男扮女装在这宫廷中艰难求生的嫡长公主,他的心机与钩心斗角的能力像是与生俱来的。一个年仅四岁的孩子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一个虽然有破绽但是成功率较大的解决方案,挽救了至少三个人的性命,同时展现出惊人的演技和杀伐果决的态度,实在是让人心惊。这才知道他生活的环境是怎样的凶险。而他之前的天真与娇俏现在想来,是那么的难得而讽刺。而且谢东来知道,经此一事,那个天真地笑得露出可爱的小虎牙和迷人的酒窝,害羞而又傲娇着想和他玩幼稚游戏的孩子怕是再也不会存在了……
在胡思乱想中,谢东来沉沉睡去。
许是夜间睡得太早,天还未亮,谢东来就从梦中惊醒,屋子里一片漆黑。休息了一夜,谢东来才慢慢从惊惧中回过神来,待他从朦胧中清醒,思绪渐渐回笼,他才慢慢想清楚了许多事情。
现下,兵权主要掌握在谢家手中,一是由于谢家祖上是跟随□□戎马江山的开国元勋,二是由于谢家一直兢兢业业,恪守本分,尽忠尽责,一向深得懦弱的皇帝的信任。谢家人不出事端,皇帝又信任并依赖着谢家,外加上生得貌美的谢家嫡长女是皇上疼爱的谢淑妃,谢家的地位由此可见一斑。荣耀的同时,还要承受着沉重的压力,安国公一家在朝堂中饱受诸多人的眼红嫉妒,奈何他人又挑不出刺来,于是谢家开国百年来,虽未继续蒸蒸日上,但也长久屹立不倒。游戏剧情发展时,兵权是由皇后家的外戚王氏、表亲戚氏以及五皇子的母妃明贤妃的娘家明氏所瓜分,但可以明显看出是皇后的娘家占了大头,至于谢家,在剧情里根本提也没提,而四夫人中,淑妃也不姓谢,而是二皇子和四皇子的生母宋氏。原本谢东来还不得其解,担忧着谢家会在什么时候遭逢大难,自己本不知其剧情,又该如何防范。没想到,所谓的大难因自己而起,还没反应过来,就又被嫡长公主化解了。
是了,皇后最害怕别人知道嫡长公主的男子身份,如果不是自己知道剧情,慌忙制止公主再说下去;如果不是公主急中生智,而让外人撞破当场,只怕皇后会立马下杀手,造成自己意外死亡的假象,兴许还要借此由头,指责谢家对小儿疏于管教,造成大祸。谢家会因此受到冲击不说,那位刚失去骨肉,又被告知自己无法生育而接连受到打击的疼爱自己的姑母——淑妃娘娘也许就会因此一病不起甚至离世,而受到打击的谢家再失去了后宫中的助力,又遭受眼红已久的各方趁火打劫,从此败落便成了定局。谢家的兵权被瓜分,纵使这兵权一家吃不下,但一手促成此事的皇后,也能将大部分收入囊中,除了开头的胆战心惊,其余时候她就会是个坐收渔翁之利的人。
当真是好计谋。理清了头绪,谢东来衷心叹服,哪怕是在古代,也半点不能小巧了女人,尤其是这后宫中稳坐后位多年的女人。而嫡长公主,真不愧为皇后的亲儿子。一回想当时的情景,谢东来仍是一阵后怕,这真是自己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了。
一想到嫡长公主,谢东来内心就纠结了。原本以为这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长得美丽动人,还让自己有那么一点点心动,没想到却是个可怜又可怕的男孩子,忆及自己在心中许下的希望他远离险恶的斗争、平安美满地长大成人的愿望,不禁为他感到难过,因为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被钩心斗角牢牢缠绕而与平安美满无缘了。
小孩子的身体经不得劳累,这样思索了半天的谢东来,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天光大亮,约莫上午时分了,大概是谢夫人怜他昨日受了惊吓,才没有早早地将他叫起来,只是遣一个丫鬟秀娟在床边守着,等他醒来。见他醒来,秀娟便关切地问道:“小公子你这觉睡得真算就,身子可有什么不适?”谢东来被她扶坐起来,摇摇头表示自己挺好。秀娟仔细打量了一番,又用手试试他额头的温度,感觉到谢东来出了睡久了有些迷瞪之外并无不妥,这才放下心来替谢东来穿衣服,边柔声说:“昨天,小公子可让我们担心了,在宫里吓坏了吧?昨天晚回来的路上就睡着了,叫也叫不醒,晚饭也没吃,这下该饿了。”谢东来这时才发现自己身上只穿了一套亵衣亵裤,他瞪大了眼睛,突然间想到了什么,慌慌张张在身上上下摸了个遍,毫无所获。又看见自己的衣服搭在一旁的椅子上,也不顾没穿鞋袜,赤脚就跑去翻找,急得秀娟大叫:“哎呀,祖宗诶,袜子也没穿,仔细又生病了!”
秀娟怕谢东来又患伤风,便把谢东来抱回床上,虽然不知道他要找什么,还是把他的一堆衣服也带了过来。谢东来坐在床上仔细翻找着,仍是没有,不由急声问秀娟:“我的手帕呢?”
“什么手帕?”秀娟疑惑不解,自家公子什么时候有随身携带手帕的习惯了?
“一块白色的,带了血的蚕丝绢手帕!我昨天放在怀里的!”谢东来比划着。
秀娟想了想,摇摇头,说:“昨夜是夫人给少爷脱得衣服,秀娟不知道什么手帕呀?”
“在说什么?找什么东西?”说话间谢夫人就推门跨了进来。
“回夫人的话,小公子在找一块手帕。”秀娟赶紧站了起来行了个礼,谢东来也目光灼灼地看向了谢夫人。
“手帕?”谢夫人眉头一皱,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又舒展开来,“好了,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说着,挥了挥手手示意秀娟出去。
秀娟又福了福身,关门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修改了格式
☆、第七章
谢夫人在谢东来身边坐定,慈爱地看着谢东来,看着谢夫人那怜惜而温柔的目光,谢东来也不好意思急着问手帕的事情,泄气般坐了下来,讷讷喊了声:“娘。”虽然眼前的女人他才认识一天,但奇怪的是,这声“娘”喊出口却很顺畅。
谢夫人伸出手来,试了试谢东来额头的温度,谢东来偏过头去,小声说:“秀娟已经试过了,我的病已经好了。”谢夫人见他这般,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你这孩子最近可真让人着急,先是跑出去瞎闹淋了场雨,烧得说胡话,清醒了又是变得闷头闷脑的,害我担心你是不是烧糊涂了,随你父亲去宫中又被安宁那个小丫头吓到。你这下总算说了句长点的话,也让我少担心些了。”听到谢夫人这样说,谢东来也有些不好意思,他在谢夫人、谢平山还有谢淑妃面前确实表现得沉默寡言,但那是因为他刚刚穿越过来,而他们又是他的至亲,他害怕露出破绽才不敢多言,其实有什么好隐藏的呢,四岁的小孩除了嫡长公主那种先天早慧的异端之外,差不多都没定性,自己哪怕露出点破绽,旁人多半只会说是成长的缘故,有什么好担心的呢?这般想着谢东来也不吝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回道:“让娘担心了。”
谢夫人一愣,笑得更温柔了,眼里隐隐还闪烁着光芒,抚摸着他的脑袋连连说:“乖孩子。”
不过一想到嫡长公主,谢东来忽然反应过来:“安宁是谁?公主吗?”
谢夫人眨眨眼睛,狡黠地笑着问:“不然呢?你个小呆瓜,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就喜欢人家?”
“谁……谁喜欢他了……”那个是个可爱的男孩子,不过谢东来自然没那么傻说出来,脸却在争辩间红了。
谢夫人又眨眨眼,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了,这会儿竟又透出一股少女的顽皮来,不难理解谢平山与谢夫人成婚多年仍然如胶似漆,并且没有侧室,谢平山认真专情是一方面,谢夫人自身也是个有本事的。有本事的谢夫人笑意更深,看着谢东来意味深长地说:“没有吗?那怎么把人家的手帕捏的紧?”然后从怀里抽出来一块洁白的手帕,正是公主扔给他的那块蚕丝娟手帕,原本沾染了血迹和灰尘的手帕已被洗净,露出本来的颜色,动作间还出皂角的清香。
“手帕!”谢东来惊喜的叫道,立马伸手扯了过来,反应过来后,又有些羞赧,眼珠一转,挑着眉调皮地说:“自然是没有,我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呢。”
谢夫人憋不住“扑哧”一笑,嗔怪道:“臭小子,就你机灵。”她又微微转过身,神色变得认真了些,说:“虽然你很喜欢安宁那小丫头,她会把手帕给你擦手,看样子对你印象也不错,不过,做娘的还是要提醒你一句,最近还是少去找她为妙。”
其实这也正是谢东来所想的,不过他此时是个四岁孩童,所以还是作出了一副疑惑的表情。见孩子抓着帕子不做声,谢夫人叹了口气,接着说:“原本你还小,不该同你说这些,你们也许只是小孩子般交好罢了。只是安宁……”她迟疑了一会儿,“安宁那孩子也真是可怜,不知道为什么,皇后娘娘管她管得特别严格,也不喜欢她,她奶娘没生病时还会带她来珠镜殿作客,是个美人坯子,可是太内向了,抱着兔子也不说话,把我和你姑母心疼的。如今这兔子也没了……”谢夫人眼神黯然了,谢东来却在心中吐槽:你要知道那只兔子是他自己扔进去的,还会这样心疼他?面上却丝毫不表,仍是一副没听懂的样子,还装模作样地问:“皇后娘娘为什么不喜欢他呀,她不是安宁的娘吗?安宁又那么漂亮?”
谢夫人看着一脸天真的孩子,又叹了口气说:“皇家之事,我们哪能知道呢?以后见了别人也不要乱说。你虽然喜欢安宁那孩子,但皇后娘娘不愿安宁与别人多接触,那么你若是经常去见她,必定会触怒皇后。现在太子未定,我们谢家又是树大招风,没有站队之前,更是不能有半点差池。”谢夫人是征南将军府上千金,自小学文习武,眼界也是不窄。“你虽然调皮,但从小就心眼多,懂事又聪明,娘今天告诉你的,跟谁也不要说,自己琢磨,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谢东来点点头,心里也是很赞同的。自从想通了游戏剧情中谢家败落的缘由之后,谢东来对于皇后早已是恨不能离她十万八千里远,再加上作为一个母亲,她这样对待自己的儿子,也让他对她多了几分厌恶,直接划入了黑名单。
低头看着手中洁白柔滑的手帕,又想起小公主昨日低垂着眼眸,抿着嘴唇,认真为他擦洗伤口的神情,那时的他,在阳光下纯净得像一个小仙子,触动了谢东来心中的柔软,如果眼睛能像相机一样保留下当时的画面,那一定会是他最出色的作品。原来他叫齐安宁,想来取名的人愿他一世安稳宁和,却没想到他注定一生阴暗坎坷,可不真是讽刺吗?一想到今后就要尽量疏远他,谢东来也有些怅然。
谢夫人为谢东来穿好衣服,拉着他去饭厅里吃饭去了。边走边询问昨天的事情,谢东来还是照着那些宫女太监商量的说辞,只是加入了一些细节,让谢夫人连连感叹齐安宁是个可怜的好孩子。只可惜再可怜,再好心肠,也不能深交了,如果不是这玛丽苏宫斗游戏的女主已定,谢东来还真相结交一下这位奇男子。
话说回来,自己作为童年玩伴这个小炮灰的角色没死成,谢家也应该不会因此而倒下,那么未来的格局就已经有所改变,不知道会对剧情有什么影响呢?男女主要夺得皇位,光是有文官支持是不够的,没有兵权,哪怕能登上帝位,也如鲠在喉,内心不安稳,因此剧情中女主凭借着自己的计谋协助三皇子得到兵权也是剧情的重头戏,可现在兵权没有落到王、戚、明三家之手,而大部分握在谢家手中,那么他们要想得到兵权就必定要对谢家出手。所以谢家被卷入朝堂纷争是不可避免的了,想想就让人头疼。内心里谢东来是极度不想帮助女主的,那玛丽苏的劲儿和那谁都欠了她一般的语气让他觉得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但她是这个游戏的唯一主角,不论她最后选择王子中的哪一位,她都会达到自己的目的,要想活命,要想保全谢家,似乎只有顺应女主顺应剧情才行。挠挠头,谢东来觉得作为一名艺术工作者,让他思考这种问题,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于是他决定顺其自然,留给别人想去吧,他顶上不是还有个世子大哥吗?他只要好好学习,取得自己的功名,那么别人想杀他,也要掂量掂量自己,到时候他就躲得远远的,让这些常年浸淫在宫斗艺术中的人们自己玩去吧。
早饭时间被谢东来睡过去了,一进饭厅发现已经是午饭时间了,谢平山去军中练兵去了,刚刚想到的世子大哥却在饭厅的小桌前坐着。男人外着鹅蛋青色对开罩衫,内着月白色衣裳,长发束起,一副清俊的好相貌,和谢夫人眉眼间很相似,但气势上又像极了谢平山,只是笑容比谢平山多了不少,这正是谢平山的大儿子,安国公世子谢东青。原本谢冬青此时应该随谢平山在军营里练兵的,只是听闻弟弟遭了惊吓,这才请了假回来看看。
“不过我现下一看,倒觉得我的乖弟弟一点受惊的样子也没有,倒是开了朵小桃花。”谢东青挑了挑眉,笑得深得谢夫人真传,看得谢东来满脸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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