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个子近两年来窜得飞快,直逼他曾经的高度,身体也因为常年在军营中锻炼,加上每日勤于练武,比曾经更加结实有力。广西虽气候宜人,但紫外线还是挺强的,十几年过去,原本京城娇生惯养的白白嫩嫩的小公子,一跃而成为小麦肤色的糙汉子。
而陈定川虽然比他大三岁,但随了他父亲晨武,个子不算高,看起来只有一米七左右。其实这也不算矮了,但比起谢东来就差了半个头了,而且身材也是瘦瘦削削的。不过他身体灵活,两人比起武来,倒是谁也讨不了巧,不过论摔跤这种力气活,陈定川还是要稍逊一筹的,故而他每天都来挑衅,最后又失败而归,从不气馁。不过他们师从于武痴陈文,敌人要是想各个击破他俩,都不容易。
两人十一二岁就陆续入了伍,虽然是将军子弟,但都不娇气地各自从一名小兵做起。陈定川是为了打入底层,为将来成为爷爷和三叔的接班人,得到军心而奋斗。而谢东来纯粹是觉得从基层做起才能打下坚实的基础。不管二人如何想,实际的做法还是让长辈们挺满意的。两个孩子也争气,不靠家长提拔,硬是从小兵爬到了正三品参将,且让周遭人心服口服,也的确是难得的。
说笑打闹间,就走到了营帐,虽然他们属地方军,往往在战时才会招募青壮年入伍,但毕竟是边疆守卫,还是会有大军驻扎在近郊每日操练,又有民兵在城中预备。他们的军队驻扎在一座低矮的山脚下,化河而居的就是广西的苗寨,这里苗人众多,也不像京中贵族间传闻的茹毛饮血,而是能歌善舞,对待无威胁的人还是挺友好的,而且驻军中不少都是当地的苗人,所以虽然不同民族,但汉苗之间也一派和谐。
不过最近德馨帝撂担子的功夫见长,朝中的各派斗争日益激烈,而地方上也隐隐有些怨言在渐渐弥漫,西南之地虽然地大物博,但最大的隐患就是西南的土蛮王。西南之地民族众多,有各种部落的领主,大云朝一统天下之前曾与众领主有过协议,只要他们安分守己,不但不对他们赶尽杀绝,反而会对他们的建设有诸多扶持。但当年派到西南的平西王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异性王,沉寂了多年之后竟然妄图联合这些领主来造反,可惜当年的皇帝睿智过人,早就洞察先机,派老镇南王抢得先机,一举平定了西南之乱,同时借此机会将所有的异姓王一一击破,而西南就成为了镇南王的驻地。
三十年前,平西王的旧部联合一位名叫阿卓的土蛮王再次向西南驻地进攻,妄图攻占镇南王府。但镇南王虽老矣,镇南王世子却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率领一众亲信杀出一条血路,最终率领大军生擒土蛮王,当场射杀旧部首领,可惜仍有忠心耿耿的残部护送了他们的首领的小儿仓皇逃走,躲进深山难寻踪迹。老镇南王大怒,将土蛮王全部落和捉住的叛军全部坑杀,一时间西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人们倒是有些淡忘了这事了。
如今这天下虽然还未到民不聊生的地步,但因当今圣上实在是不中用,终日沉迷美色,政务不愿搭理,每三年一次的选秀倒是一次不落。也不知什么原因,登基才三年就有六位皇子一位“公主”的德馨帝,这十几年来竟只在前年得到了一对双胞胎皇子,而且他们的母亲还是一个被偶尔宠幸了的宫女。宫中无小事,皇帝的不作为被有心人传了出来,传遍了京城,又散布到各地。
其实地方百姓如果没有遭逢什么祸事,能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哪能管得了皇帝贤不贤明,好不好色?只怕是又有不安分的人故意滋生事端吧。
现如今,北方的犬戎又蠢蠢欲动,又有传闻,一直躲藏在深山老林中的平西王残部又纠结了一群乌合之众妄图卷土重来,因而最近朝中主战主和的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广西驻军则是并没有什么变化,不论是边城还是军营中仍是一派祥和,只是暗中派去巡山和苗寨中的暗线多了起来,谨防有任何风吹草动。谢东来的三表叔陈雅是现在是驻军中一把手,而他的外祖陈耿原本因年纪大了,就在云南休养,前阵子也不放心地暗中率领三千亲兵前来。两人各带着副将、参谋、军事将军营帐中商量了一宿,最终还是认为,对于在暗处的敌人,只能加紧提防,不可打草惊蛇。而况当年平西王的残部最终剩余的力量实在太小,哪怕经过三十多年在镇南王严密防御下重建,也不可能成规模,他们能做的只能是联络西南的野心勃勃的领主,但和这些领主联合,无异于与虎谋皮,一旦事成,安能安能全身而退?最终只会两不信任,肯定难成大器。
话虽如此,但一旦有人进攻边城,苗寨和城中的百姓就要遭殃,这是谁都不愿看到的。
“听说我们当今圣上,听说西北西南即将发生战乱,吓得接连三天都不上朝,躲在后宫里不敢出门,真是丢人哦!”隔得远远的就听见有人在说闲话,开始谢东来和陈定川还未理会,没想到话题转到了皇帝身上。天子再如何不是,又岂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随意议论的?更何况在军中,那边是动摇军心。
陈定川想要上前喝止住,谢东来却伸手拦住了他,给他使了个眼色,陈定川一愣,马上也反应过来了。两人放轻脚步,躲藏在营帐背后探听着。这是军营通往练武场必经之路上的一个角落,有一棵百余年的榕树,形成了一片巨大的阴凉,士兵们休息时也喜欢在这里歇歇脚聊聊天。由于平时往来士兵较多,这里一般也看守松散,没想到竟成了谣言的最好散布地点。
那个站在人群中唾沫横飞的男人面目平凡,还有些猥琐,但谢东来记得他是一个月前入伍的火头兵,在火头军张师傅手下干些杂事。入伍时间短,自称市井小民出生又敢妄议皇家秘史,没有问题才怪。
底下听他扯淡的几人都是五大三粗、一看就是肌肉发达头脑简单的男人,当下听了,立即露出义愤填膺的表情来,有个粗黑汉子还一拍大腿嚷道:“真他|娘|的不痛快,我们在这里拼死拼活给他守江山,他倒在那里享清福,不管我们的死活也就罢了,还是个怂包!”
几人中也有个有几分头脑的,听他这样叫嚷,立刻吓坏了,连忙制止他说:“董兄弟,你先别生气,天子的事我们哪能知道,这都是传言罢了。哪怕是真的,在这军中这般说圣上的不是,小心招来杀身之祸啊!”
那大汉却不管这些,他此时气极,黝黑的脸上都泛起了红,脖颈上青筋暴起,一摔水囊又嚷嚷道:“李兄弟!你太胆小了!我董大山可不怕死!怕只怕到时候丢了性命去保护这种怂包,到最后他反把江山拱手让人了去!”这董大山倒是条汉子,可惜太蠢,太容易被挑拨,不好好调|教一番,上了战场就是炮灰的份,说不定还会连累他人。不过前阵子听说德顺营中有个姓董的大汉武艺高强,力大无穷,不知道是不是就是这家伙,如果真是的话,可不能让他就这么炮灰了。
那姓李的见好心劝他却起了反作用,脸一红也生气了,横了董大山一眼,气道:“随你的便吧,哪天真死了也别怪我没提醒你!”倒让刚刚还脸红脖子粗的董大山收了声,有些无措地问他怎么还生气了。
“欸,李兄弟可别这样说。”一个坐在地上比起其他人来稍显瘦小毫不起眼的男子插话道,“传言虽不一定全对,但也不见得是空穴来风。如果当今圣上行得端做得正,又哪会有这样的流言传出来平白让人寒心呢?”陈定川拉了拉谢东来的衣角,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答案,看来这还有同伙,可能他们很快就会有所行动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比较忙而且有些卡文,见谅见谅。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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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了一下格式
☆、第十六章
两人当即回营帐中招来心腹暗中盯住那二人。这动摇军心的二人,一是张师傅手下伙头军,一月前入伍,谢东来对他有印象的原因纯属偶然。只因他与陈定川白天打了一架,夜里饿得半死,两人相约去偷点东西吃,正碰见这家伙半夜端着锅盖晃悠,当时盘问了一会儿,并无太大异常,他们也就没放在心上,如今一看,果然有问题。至于另一个同伙,他们并不熟知,看他样貌也是生面孔,大概是最近才混进来的。
近日来军中暗中招兵买马,招募壮丁,为可能到来的战事做准备,倒真有人浑水摸鱼,想要借此机会混进军中了。谢东来暗暗想着,看来最近两个月内新入伍的士兵们都要彻底地查访一下,以防混入了细作。
等待心腹回报的同时,他们二人来到了他们三叔陈雅的营帐中。陈雅前年娶了个苗女作老婆,当年轰动全城。汉苗通婚近年来并不少见,但因为各种顾虑,当官的明媒正娶娶个苗女作正妻的,陈雅却是第一个。不过这个苗女是当地一个小领主的千金,这门亲事也算是门当户对了。今年年初的时候,苗女给陈雅生了个大胖小子,前阵子刚办完百日宴,如今陈雅收敛了自己的痞气,天天笑得像个时刻放射光芒的圣父一般。
不过听见谢东来和陈定川的报告之后,陈雅也神色凝重了起来。
虽然他们早就料想过军中会有敌方派来的细作,心中早有准备,但真的发现细作后,还是难免有些不悦。而且一下发现了俩,并且他们并不知道,他们这二人是否还有同伙,一切都只能等待心腹们的探查。
谢东来和陈定川派出了三人进行盯梢,不多时便回来了一人。他们暗中跟随着那二人,发现他们在传播完谣言之后,便各自分头走了。伙头军一直在厨房中工作,并未离开,也未与人接头,而那名新兵则是和另一个百夫长在暗中交谈了很久。
这个消息像一块大石头一般压在了三人的心中。百夫长在军营中的职位虽小,但已经是半只脚踏进了领导阶层了,他们的人手竟然已经渗入到了领导阶层。
和细作联系的这位百夫长,入伍已经三年有余,是名身世清白的本地人。这回不知怎么猪油蒙了心,竟然会选择和不成气候的叛军合作。另一名探子很快回来,对这个百夫长的周围人询问了个遍,都说这名百夫长不知怎么回事,这阵子出手特别大方,想来是被金钱收买了。
“不过是拿钱收买的反而简单了。”陈雅笑得不怀好意道,“怕的就是不明原因的反水。”
于是,百夫长在深夜莫名其妙被秘密绑到了将军营帐,吓得尿了裤子。而他果然并不被信任,他只是个给真正的细作行动行方便的踏脚石罢了。不过他也提供了营中的细作,其实有三人,除了传播谣言的两人外,还有一人是和伙头军同时入伍的一名骑兵,他的任务很灵活,在紧要关头可能会烧粮草或者突袭造成守卫缺口迎接敌人来犯。
抓住百夫长就是已经打草惊蛇了,于是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火速抓住了三名细作。而且更惊喜的是,还从其中一名细作手中搜到了还没来得及送出的凌云知县朱德凯与近年来破不安分的领主阿达旺往来的书信,这可是个意外之喜,炸得几人头都大了。
知县手中握有一定的地方兵权,并且在流言愈演愈烈之前就上蹿下跳的要求招募新丁。看他那一副紧张得要命的熊样,还以为他是贪生怕死,没想到他竟然还是个演技派。难怪这几名细作进入军营如此顺畅。入伍的流程审查颇严,要求身世清白,品行端正,哪怕是急需用人之际也不会太过放松,而这细作一来就是三个,说没人放行都没人能相信。
知县朱德凯此刻正好在营中,他是为了粮草和充军的犯人来的,没想到就在这个点被人抓住了通敌的证据。而且,根据书信,这朱德凯的身份只怕不简单,很可能是当年叛军残部拼死护送出去的那个小少爷。
天还未亮,又从被保卫的知县府中搜出了赶制的龙袍。真是吓傻了一干人等。看着那个肉球一样的朱知县,谢东来不知他是真傻还是假傻,怎么有这样的胆量在驻军的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的。肉球一样的朱德凯本来还翻滚着哭诉被人陷害,看到龙袍被搜出来之后彻底懵了,连哭也哭不出来了。
士兵们举着火把将知县府团团围住,火光映照着每个人的脸。谢东来却觉得有些不太对劲,这种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的感觉让人心中有些烦闷。
他让陈定川守着前边,看管朱德凯,自己默默向后头走去。知县府里搜罗出了不少东西,还有他书房中暗格中搜出的大量书信。原本目光呆滞的朱德凯突然好像被戳中了什么点一样,一把抽出旁边侍卫腰上的佩刀就挥舞起来,大叫着:“你们这群乱臣贼子,你们骗我!”。
他毫无章法的挥刀并没有用处,因为连周围的房顶都有拉着弓箭的士兵把手,众人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耍杂耍一般。然而谢东来余光一瞥,却发现一直低眉顺眼的师爷手臂小幅度摆动,同时一道寒光射向了朱德凯。负责看管朱德凯的陈定川却不是盏省油的灯,他顺手就抄起一块石头将他砸倒在地,让他躲过了寒光逼人的暗箭,而谢东来则第一时间捉住了暗中指挥的师爷。
捉住了正主,知县府里埋伏的叛军才真正冒了出来。陈定川和谢东来一开始就没想着要简单结束,因此带来的人马都是德胜营里的精英,其中就包括那个听信了谣言的董大山。董大山发觉到自己竟然被这群人给骗了,气得想要发狂,一声令下,见叛军就砍,倒把跟在他身边管着他的李兄弟累的够呛。
这真是又紧凑又让人啼笑皆非的一夜。一夜之间叛军残部就被一锅端。原来这些年他们并没有躲在深山老林里长记性,反而在世人眼皮子底下瞎折腾。谢东来满以为除去叛军得是一场恶战,没想到紧张了快一年,轻轻松松就结局了。只能说这些叛军太蠢太急太不成气候了。
其中最倒霉的人大概就是原知县朱德凯了。本来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却不知怎地被带着小少爷逃难的叛军看中了,被骗了几十年说他才是叛军的小少爷,是他们平西王最后的希望,没想到却是当了个傀儡当了几十年。
最近叛军被西南驻军逼急了,才想着这个弃车保帅的损招来,想要将朱德凯献出去,迷惑守军,妄图来个金蝉脱壳。谁料他们真正的领头人是个多疑的蠢货,偏要亲眼见到朱德凯死了不成,这才被抓住。
一场风波还只冒了个头,就被平息了,不禁让人怅然若失。
京中很快派来了钦差大臣。嘉奖了陈雅和陈定川的同时,还召请谢东来回京领赏,因为谢东来的亲哥哥谢东青即将大婚。
一直到回到京中,走进谢宅,谢东来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就这么轻易地回来了。
老安国公如今早就回京休养,不再镇守边关了,原本他七十大寿的时候,谢东来就想借此机会回京,但京中传来消息说,还不是时候,如此便拖到了现在。谢平山原本接替了老安国公的位置前去镇守西北,而谢东青则靠着自己的实力年纪轻轻接替了他的位置,成为了新任金吾卫统领。但长子大婚,他也于不久前返京。谢夫人虽然年纪见长,可仍是气色动人,一点也不显老见到谢东来回来高兴得热泪盈眶,抱着他就不愿意撒手。而谢淑妃今年也有喜事,前年皇帝新添的两位双胞胎皇子,母亲的出身太过地位,于是今年过继到了谢淑妃的膝下,也终于了却了谢淑妃的的一桩心事。谢家的风头一时无两,也不知这在皇位争夺即将开始之际,算不算一件好事。
谢东来回京的第二天,他就被皇帝召请入宫。这回召请是在下午,也许德馨帝连早起的样子也不愿做了,不过也让谢东来乐得睡个懒觉,以解舟车劳顿之苦。
仍是在紫宸殿,身材发福,两鬓斑白的德馨帝仍是一副乐呵呵的笑脸,只是比之十三年前,更显得憔悴了。其实除却他不作为,德馨帝本人倒是个好人。谏臣在朝堂之上当众将他喷得狗血淋头,也只让他略显薄怒地拂袖而去,谏臣遗书都写好了,却至今都活得好好的。可光凭他的不作为,也能成为一个皇帝最大的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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