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香油味飄到了隔壁,隔壁王嬸家的雞都聚到牆邊「咯咯」、「唧唧」地叫個不停。 「我和籬落的父母很早就不在了,父親說他被族裡的事務糾纏夠了,就帶著母親雲遊去了。很任性的父母對不對? 「那時籬落還是狐形,我也不過剛成年。什麼都不懂,族裡的事務,籬落的事情,什麼都不懂,什麼都要靠我一個人去解決。我沒有辦法兩頭兼顧,所以……所以很大一部分時間我都不知道籬落在幹什麼。 「我們是親兄弟,可每次他闖禍我都是最後一個知曉的人,往往這個時候,大家都看著我,看著我這個王怎麼去處置他的弟弟,會不會徇私?會不會偏袒?會不會護短? 「……在獸族中,恃強淩弱,適者生存是永遠的法則,即使是王族也無法改變。溫情對於我們來說是虛幻的東西,連自己都顧及不了,哪裡有心思去關愛別人?」 「或許,這些他都明白。」蘇凡想起那一夜他醉酒時臉上的笑意。 籬清頷首,眼睛看著不遠處的籬落,「那一次的天雷是他的天劫,能讓他遇上先生實在是他三生有幸。把他派下山亦是我的私心,人間雖比不得他在山中,讓他沾染些溫情也是好的。」 籬清回過頭來看蘇凡,笑容頗有些曖昧。蘇凡被他金色的眼一盯,臉上立刻燒了起來,吶吶地不知該怎麼開口。 「籬落他從未被人如此好生對待過,逢場作戲、酒席間的親熱終是虛假。這些日子我也都看在眼裡,先生你是真心待他好,想來那個混帳也是明白的。籬某別無他報,只在這裡先謝過先生了。世間縱有千般萬般求不得,平平淡淡地過一輩子未嘗不是一種幸福。蘇先生您說呢?」 事情被他看破,蘇凡臉上燒得更厲害了。籬清見他發窘就再沒往下說,只笑盈盈地看著。 那邊的籬落已經喂完了雞,拍了拍衣衫下襬的灰往這邊走來。籬清忙斂了笑,又是一張一族之王的面孔。 蘇凡瞧見了,不禁輕輕歎了口氣。 晚間睡下了,籬落一如既往地靠過來摟蘇凡,蘇凡在他胸前低聲道:「你大哥他也是記掛著你的,以後在他面前就別再胡說八道忤逆他了。」 籬落不作聲,把蘇凡摟得更緊了。良久方道:「我知道。」 後又補了一句:「只要他不再說話忤逆我。」 蘇凡又是無奈。 第二天清早起來時,裡屋的門開著,床鋪、被褥都整整齊齊地,屋裡屋外找了一圈,唯獨不見籬清。堂屋的桌上壓了張紙條。 「愚弟頑劣,祈蘇先生多多管束。火琉璃一顆,乃仙家之物,有延年增壽之效,蘇先生不必過慮,安心服下便是。」 籬落拿起桌上的紅珠子放到眼前端詳,火紅火紅,放在掌上,遠看就跟火團似地,內裡卻通體透徹,外側隱隱一層紅光,照得白皙的手掌也跟著泛紅。 「這東西還真沒見過,傳說三千年才煉出三顆,凡人吃了能長生不老的。」 「這……太貴重了……」蘇凡聽了大吃一驚,「我……學生怎麼受得起?」 籬落不說話,把紙條翻過來遞給蘇凡看。 「此事非是為了籬落,乃籬某不情之請,萬望先生成全。」 蘇凡默然,想起昨日他笑笑地說:「世間縱有千般萬般求不得,平平淡淡地過一輩子未嘗不是一種幸福。」那時沒注意,如今細想起來,那臉上的笑,那說話的口氣,分明是有感而發。 抬頭看籬落,籬落環住他,「你不願與我長長久久麼?」 「我願。」閉起眼,這些時日表面沒什麼,心裡卻總是惴惴不安,每每看到太陽落山就悲哀難抑。晚上睡不著,能聽到籬落的歎息,越發睡不著。 「那你還猶豫什麼?」 「我……」蘇凡躊躇,「這麼貴重的東西……」 話沒有往下說,籬落的唇貼了上來,唇舌相交間什麼東西喂了進來,他舌尖一頂,就直接滾下喉。 腹下些微發熱,蘇凡掙扎著想叫籬落放開。籬落緊緊箍著他的雙臂就是不放,稍微離開些距離,能看到蘇凡漆黑的眼裡有自己淡金的瞳的倒影。 「本大爺不管他這珠子是哪裡來的,也不計較這東西有多貴重。蘇凡、蘇凡,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一直在一起,你明白麼?記得那首《上邪》麼,你不是說你信麼?嗯?」 蘇凡愣愣地看著籬落的眼睛,「天荒地老的事不到天荒地老,誰也不知道。」 那是他說的,一直記到現在。 「那就跟我一起等到天荒地老的時候,我們一起看看會不會。」 …… 小狐狸恰好抓著一手糖果跑進來,趕緊扔了糖,用兩手捂住眼睛再稍稍留一條縫,「呀!大白天的,你們不羞我還羞呢!」 院裡的母雞正帶著小雞散步,撲騰著翅膀來啄地上的糖粒,「咯咯」的鳴聲和著院外大樹上的鳥鳴聲。有孩子一蹦一跳地從院牆外經過,嘴裡念著昨天先生新教的課。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 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全文完—— 番外——小狐狸日記 丁亥年三月初三,今天是個大晴天。 先生教了我們一首詩,名字挺怪,叫做《上邪》。我背了好久,沒背會。小四念了幾遍就會了,先生就摸了他的頭,誇他很聰明。我看到小四垂得低低地臉紅了。哼,明天找齊了五兒和豆子,一塊兒揍他一頓。 先生今天給我買了鳳凰軒的糟鳳爪。對,是給我買的。先生可疼我了,臭狐狸欺負我,他老幫著我。 鳳凰軒的鳳爪是頂好吃的,吃遍了縣城,還是他們家的地道,鹵汁下得夠足,想想就覺得香。結果,吃飯的時候,被臭狐狸搶走了一大半。 臭狐狸是天底下最壞的狐狸,他總黏著先生,不許先生教我功課,不許我爬上先生的膝蓋,還老跟我搶鳳爪。壞!說好了,大人不跟小孩兒爭的,他每次都跟我搶。哼,等我長大了,我一定要全部都搶回來,不管是鳳爪還是先生。 他們說,顏狀元又要回來了,省親。他去年不是剛回來省過一次麼?怎麼又來了?哈哈,臭狐狸一定又要撓牆了。 亥年三月初四,太陽還是挺大的,熱。 先生今天繼續教我們那首叫《上邪》的怪詩。小四又把詩背了一遍,先生問他的題他都答上來了。 放課的時候,我和五兒、豆子把他堵在小道上狠狠地揍了一頓。哼,叫你以後再出風頭。 他一直沒喊人,也沒哭,我看到他一直睜著眼睛,睜得很圓很圓。 我在樹梢上看到了臭狐狸。他趴在枝頭,啃著果子。綠色的葉子,紅色的果子,白色的狐狸,金色的是狐狸的眼睛。 我知道他在看先生,因為他的嘴角是勾著的。只有看著先生的時候,他才會笑得那麼噁心。臭狐狸,別以為你隱了身形就沒人看得到你,小爺最近練功練得可勤快著呢。 他們說顏狀元三天后就到。臭狐狸最近話特別多,他本來就話多,現在更吵,只有先生受得了他。 我寫字的時候,先生就被他抱著聽他說話。他抱得很緊,我都看出來了,他在緊張。每次聽說顏狀元要回來的時候他就很緊張。所以,我笑了,被他看見了。臭狐狸居然拿核桃丟我!頭好疼,腫了。嗚嗚,先生,臭狐狸欺負我。 我夢到先生帶著我去吃顏家的流水席,有好大好大的一隻雞腿。這一次,臭狐狸沒有同我搶。因為,夢裡沒有他。 丁亥年三月初六,天氣很好,有風。 桃花開得粉紅粉紅地,花瓣被風吹落,就浮在綠色的河面上漂。顏狀元穿的是一身杏黃的衫子,我還是喜歡他去年穿的那身棗紅的官袍,站在青綠的柳樹邊,襯得手裡的扇子雪白雪白。 我在人堆裡看到了小四,他的嘴角還是腫地,那是我打的。他傻乎乎地盯著顏狀元猛瞧。笨蛋,真以為自己多念了兩本書就能中狀元了。 臭狐狸一直牽著先生的手,先生臉紅了。狐狸說他怕先生走丟了。 切,他明明是怕先生見了顏狀元就不要他了。臭狐狸,嘴硬。 長老說,撒大謊的人舌頭上會長瘡。哼,他遲早有一天長滿一嘴的大瘡,再也吃不了雞。到了那時候,我要捧著一碗滿滿的雞湯,坐到他跟前慢慢地、慢慢地吃,饞死他! 丁亥年三月初七,我抬頭看天,飄過來一朵雲,好像棉花糖。 顏家在莊裡的大槐樹下鋪開了流水席,先生帶著我和臭狐狸去吃席。顏狀元還是穿著那身光亮亮的杏黃衫子。 他長得很好看,真的。雖然小爺長大後一定比他更俊俏。但是,這樣的人應該能讓皇帝老兒的寶貝女兒看上了吧?怎麼還沒聽說他要成親呢?我和臭狐狸打心眼兒裡替他著急。 臭狐狸今天沒有穿他那身白晃晃的白紗衣,他的袍子是月白色的,跟先生的那件一模一樣。 他們端來好大一隻碗,裡頭是好肥的一隻母雞正在對我眨眼,綠色的蔥花,黃澄澄的湯。那兩條肥膩的雞腿好似是從我的 夢中跑出來的,我看到我滴落在桌上的口水,趕緊偷偷用袖子擦去。 先生在跟顏狀元說話,狐狸在邊上聽。我戀戀不捨地從湯碗裡抬起頭,可憐的筷子,快被他咬爛了,顏家新制的木桌面上 生出幾條我再熟悉不過的爪痕。我移開眼,看到了小四,在來來往往的人堆裡。 怪人,哪有吃飯的時候手裡還捧著本書的? 丁亥年三月初十,莊口的桃花燒火般開成了粉紅的一片,快淹沒了綠色的葉子。天有些陰,或許馬上就有一場大雨。 今天放課放得很早,真好。約了五兒、豆子他們一起去爬樹。 我在樹梢頭看到了小四的家,竹籬笆的牆,茅草結的屋頂,他坐在爐子前有一下沒一下地搧火,他娘病了,他得為她熬藥。 小書呆子,快別看書了,你娘的藥快熬幹了。 今天家裡擺了一桌子菜,有肉有魚有酒,還有鹵汁的鳳爪。臭狐狸用筷子敲我伸向飯碗的手,好痛!他說,要等先生回來一起吃。今晚,先生去赴顏狀元的約。 後來,天黑了,下雨了,飯菜都涼了。先生一直沒有回來,我的肚子餓得「咕咕」地叫。狐狸嘟著嘴不說話,表情很陰沉,好像屋外正電閃雷鳴的天空。 窗外的桃花被雨水打得濕透,臭狐狸終於奔出了門,他白色的衣裳只是在雨中一閃,就再也看不到。 我虛弱地爬下飯桌,緩慢地收拾起刻了一屋子的爪子印。我是可憐的小狐狸,嗚嗚……肚子好餓。 丁亥年三月十一,我在金子一樣的陽光中醒來。 窗外的桃花上還留著昨晚的雨水。我伸手輕輕一搖,閃著七彩光芒的水珠就滾到了我的手掌心裡,好涼。 我又在小道上堵住了小四,他身上有一股子草藥香,讓我想起我那個病死的娘。我告訴他,煎藥的時候要專心,不能看書;草藥得去後山南邊采;藥渣子得倒在大路上才能把病帶走。他睜大了眼睛看著我,好呆。心情大好。 我完完整整地背下了那首叫做《上邪》的怪詩,先生摸著我的頭,給了我一個笑臉。我沖著學堂的大樹得意地笑,一枚小紅果重重地打在了我的額頭上。臭狐狸! 昨晚先生和臭狐狸回來時,我早已睡著。我回到家,看到一桌熱氣騰騰的飯菜。我悄悄地把廚房門拉開一條縫,臭狐狸的手正摟著先生的腰。我不敢再往上看,長老說,看到不該看的東西會長針眼,很痛很痛地。 有香噴噴的味道鑽進我的鼻子裡,口水開始不聽話地從嘴角邊流出來,爐子上正熬著一大鍋雞湯。 喂,喂,你們別抱了,雞湯快熬過頭了!我的雞湯啊……嗚嗚…… 我控制不住地推開了門…… 晚飯後,我拖著被子走向隔壁胖胖的王嬸家,一步三回頭。 臭狐狸,爛狐狸,死狐狸!是他的錯,是他!都是他的錯!我不過就是為了一碗雞湯……嗚嗚……等我長大了,我一定會把所有的東西都搶回來,無論是鳳爪還是先生。一定!一定! 丁亥年四月 …… 丁亥年五月初一 …… 管兒心滿意足地合上本子,打開櫃子,把它壓在糖罐子的最裡面。小狐狸踮起腳尖,看著櫃子深處,無聲而愉快地笑了。 與此同時,正愜意地抱著書生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喂雞的狐狸,猛然間覺得一陣惡寒自背後升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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