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已经七十三岁,腹胀、厌食,有时一整天都吃不下饭,连微接手时只当是普通的胃病,就开药给对方调理身体。连微学得扎实,开始也确实奏效,病人有那么几天恢复了正常饮食,可后来病情再次反复,加重剂量也没转好。 病人家属急了,但还是相信连微——这得益于郑驰乐每月办的宣传活动,自从这座桥梁搭起来以后,延松这边的医患关系变得非常融洽,至少不会有病人、病人家属不信任医生的状况出现。 病人家属没闹,连微自己却紧张了,因为她根本束手无策。她跟韩静商量过,韩静帮忙出面诊断之后还是想出法子来。 两个科班出身的人都被拦住了,延松卫生站的其他人也是一筹莫展。 连微主动说:“我去找小郑局长。” 病人是她的,由不得她再缩手缩脚,因而连微第一次跟郑驰乐说上话。 郑驰乐也有点惊异,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仔细地听连微转述病情。 连微用药跟她的性格一样,用得非常谨慎,如果是一般的胃病,她的治疗方案是非常奏效的。 可这病人明显不一般。 郑驰乐沉吟片刻,说道:“再等会儿,等会儿我这边下班了就跟你过去瞧瞧。” 连微说:“谢谢小郑局长。” 郑驰乐说:“没什么,我也是个医生,治病救人就是我的职责。” 郑驰乐下班后从柜子里拿出药箱跟着连微去卫生站。 卫生站的条件不是很好,但非常整洁,走进去有淡淡的药味和消毒水味,并不呛鼻,也不至于令人生厌。 郑驰乐跟着连微走到病人所在的病房,就看到个中年男人坐在床边打瞌睡,而床上的老人神色恹恹,正半躺在那儿闭目养神。连微说过,老人起初在外地治疗了很久,花费了好几千块,这对于他们老一辈人来说是笔相当巨大的开销。 老人是觉得自己的病治不好了,才回来老家养着,陆陆续续把自己的儿女找回来说话,隐隐有交待后事的架势。 子女哪有忍心眼睁睁看着父母重病的?当然是连哄带骗地把老人送进了卫生站休养。 郑驰乐走进病房后环视一周,走到窗边打开窗,一阵秋风从外边吹进来,一下子把屋子里的闷气都吹散了。 打盹的中年男人清醒过来。 郑驰乐也拉了张椅子坐到床边,介绍道:“卫生站的护士们特意在窗外种了应季的花草,桂花正香着呢,你们关上窗子就太可惜了。” 中年男人疑惑:“你是……” 郑驰乐说:“我是医生,您叫我小郑就好。” 见郑驰乐后面除了连微之外还跟着好几个医生,中年男人不满:“你们卫生站都换了几拔人来了,我爸不是猴子,你们能不能找个有把握的来?” 郑驰乐跟连微边说边聊,也没注意其他人跟了过来,闻言一扭头,登时气得乐了,没好气地挥挥手说:“你们来干嘛?回去回去。” 其他人搓着手:“这不是想看看你怎么治吗?” 那动作配上那表情,郑驰乐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獐头鼠目、贼眉鼠眼说的就是这群家伙啊! 郑驰乐说:“忙什么,你们先去吃饭,等会儿在你们休息室集合。” 其他人这才离开。 只有连微还留着。 郑驰乐转头朝中年男人解释:“这些家伙就是这性格,他们没恶意的。” 中年男人是见过世面的人,从郑驰乐跟其他人的往来就看出郑驰乐在这些人之间的威望不一般,其他人几乎对他言听计从! 他今天才从外地赶回来,很多情况也不清楚。倒是床上的老人睁开了眼,看着郑驰乐说:“你就是他们口里说的小郑局长?” 郑驰乐讶异:“我很有名吗?” 老人说:“在护士里面应该是,护士们议论最多的就是你。” 郑驰乐说:“看来老人家您人老心不老,还有心情关注漂亮姑娘。” 中年男人怒道:“你胡说什么呢?” 老人却哈哈大笑:“这脾气对我胃口!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漂亮的姑娘谁不欣赏?我年轻时走南闯北,为的就是多看看大江南北的漂亮姑娘。” 中年男人无奈了:“爸……” 老人不理他,对郑驰乐说:“听说你治病很厉害,赶紧给我瞧瞧。” 连微讶异地看看老人又看看郑驰乐,前面她跟老人问诊时,老人可一点都不配合!全程都是爱理不理的模样,很多情况都是她从老人亲属那儿问来的。 郑驰乐回视连微一眼,让她安心地看着,然后就坐下帮老人诊病。 老人这回是有问必答,连前面没说清楚的情况也一一交代,主要就是头晕,犯呕,却又吐不出来,吃不下饭!吃不下饭又带来一些其他病征,比如浑身怕冷、浑身乏力。 郑驰乐病例看得多,一下子就在脑海里罗列出一串相应的病名。他站起来看了看老人鼻翼两边,一瞧,果然有个红色的瘊子,也就是平时所说的疣。老年人的皮肤容易出问题,这些小病征往往会被忽略。 郑驰乐伸手按了按,问道:“疼吗?” 老人说:“你这么一按还真有点疼。” 郑驰乐说:“你这病有些罕见,在某些地方叫吊鼻猴病,顾名思义,就是你鼻子两边长了红猴子,就像红鼻猴的鼻子一样。老人家你是刚从西北那边回来吧?” 老人惊异:“是啊,你怎么知道?”难道他把个脉问个诊就能猜出来? 郑驰乐说:“连微跟我说的。” 老人:“……” 郑驰乐正色说:“吊鼻猴病在西北比较常出现,市面上没有特效药,中医里头也没有经方和验方可以用。” 老人眼神微微黯淡:“所以你也没办法是吗?” 郑驰乐说:“我跟人交流过这种病的治疗方法,有个办法是能奏效的,治疗了不少病例,就是不知道你们想不想用。” 中年男人忙问:“什么办法?” 郑驰乐说:“放血。” 很多人听到放血疗法都会退避三舍,实际上这个法子是从《内经》的刺络法发展而来,临床应用的历史非常长。中医里的放血疗法操作起来非常细致,首先需要断定病灶,然后再针对病灶进行小规模的针刺放血,只要操作规范,这种疗法对身体的影响是非常小的。 纵使郑驰乐耐心地给出解释,中年男人还是有些不太相信这种看起来不太靠谱的治疗方法。 连微都忍不住开口了:“连西医里面的开刀切掉脏腑可以治病你们都没有怀疑,扎几针怎么就犹豫了呢?” 郑驰乐对连微刮目相看。 这姑娘一开口还是很犀利的。 中年男人还在沉吟,老人已经拍板定案:“好吧,就这么治好了!你什么时候能给我放血?” 郑驰乐说:“不急,放血只是一方面的手段,另一方面也需要药物调理。我先跟连微了解一下你们前面用过什么药,再商量出新的药方。双管齐下,才比较管用。” 中年男人终于点头:“那好,你们尽快商量行吗?爸他已经很久没吃过一顿好饭了。” 郑驰乐笑着说:“你可以给老人家准备好香喷喷的宵夜了,保准他吃得香。” 郑驰乐说得很自信,中年男人被他感染了:“我这就去准备!” 郑驰乐跟连微到休息室那边商量,其实他自己就能定案,但连微开口说话是个好兆头,他希望能把握好这个机会让连微变得更大胆、更外向一点。 郑驰乐问起连微的用药思路。 说起本职方面的事情,连微一点都不磕巴,流畅地把自己前后的诊疗过程都说了出来。 郑驰乐鼓励了几句,又把心里的新方案稍作改动,一分为二地摆出来让连微判断优劣。 连微旁观过郑驰乐教韩静的过程,学得非常快,一眨眼就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应该综合一下。” 郑驰乐笑了起来:“那就综合起来,病人主要是胃部和肺部受寒,我们以理中为主吧。” 连微说:“嗯。” 敲定了诊疗方案,郑驰乐跟连微正要返回老人所在的病房,就听到外面一阵骚动。 居然是几个人抬着个大汉进了卫生站。 大汉脸色苍白,浑身疲软,一被人放下就抱成一团,手捂着小腹不动弹。 郑驰乐走上前去问道:“怎么回事?” 抬着大汉过来的人说:“他回到家突然就肚子疼,走路都走不动了!” 郑驰乐蹲下给大汉诊脉,再结合大汉的表征,抬起头说:“把他扶到床上,我帮他扎几针。” 同行的人不确定:“扎几针?” 郑驰乐说:“这老哥中午和晚饭都没吃是吧?” 同行的人回道:“下午汪老哥去下面收货,忙了大半天,好像还真没吃。” 郑驰乐说:“他家有柿子不?” 同行的人说:“家里就种着一颗,这会儿满树柿子火红火红的,可漂亮了。听他说这两天放书了一批……” 郑驰乐说:“这就对了,他饿着肚子回到家,又没晚饭吃,只好拿起柿子就往肚子里塞。这一塞就塞出毛病来了,他饿得胃火正盛,柿子却是寒性的,寒跟火一碰上就打架了,你说肚子能不疼吗?” 郑驰乐说得浅显易懂,其他人也明白了,点头说:“平时也有空腹不吃柿子的说法。” 郑驰乐指挥:“把他放平。” 郑驰乐打开药箱取针,准备妥当后就在大汉身上取穴,这病看起来仗势很大,实际上却只是小病,他只取了两个穴:足三里、气海。 针慢慢刺入,大汉居然逐渐放松下来。 郑驰乐问:“还疼吗?” 大汉说:“真神奇,不疼了!” 郑驰乐说:“再把针留上十五分钟,你就可以自己走回家了。” 其他人不敢置信。 幸亏大汉是他们送过来的,否则他们肯定会觉得他是郑驰乐找来的托儿! 有人壮着胆儿问:“小医生你这手可真厉害,我们能学吗?” 郑驰乐说:“能学是能学,就是有点难。” 连微插话:“要做到可以治病,至少要把人体的所有经脉记下来,然后熟悉人的每一块骨骼、每一块肌肉的走势,这样才能准确取穴。而且每个人的经脉走势都有微妙的不同,并不能靠死记硬背去下针,否则一个不慎不仅不能缓解病情,还有可能扎出问题来。光是要学好这一块,很多人就得花上一辈子。” 郑驰乐没想到连微会说出这么长一段话,不由附和:“连微说得对,要学好确实得花很多时间在上面。” 其他人顿时打消了“学一手”的念头。 郑驰乐等收完针之后对大汉吩咐了几句,就让他们自己回家去。 这时原来那个中年男人已经在旁边等了很久。 原来中年男人等了十几分钟没等着人,于是自己跑出来找郑驰乐。 撞见郑驰乐给人扎针的过程,中年男人觉得心里有底多了! 看来这个小郑医生确实有两把刷子。 他说道:“小医生,你可以给我爸治病了吗?” 郑驰乐说:“走吧,我这就过去。” 老人的病已经确定了方案,郑驰乐治起来自然不会有问题,只花了半个小时就搞定了。 郑驰乐说:“刚放完血可能还不是很明显,你喝完药后睡上两个小时,醒来后就能吃得香喝得辣了。” 连微已经把药熬好,默契地递了上去。 老人爽快地一口灌完。 郑驰乐说:“那我们先走了。” 中年男人很感激:“小医生你还没吃饭,要不我请了吧。” 郑驰乐笑眯眯:“我早就立了规矩,跟病人家属出去吃喝是违反纪律的,我可不能带头违反。我先走了,要是有问题就找医生,后续的调理治疗他们都能做好。” 中年男人一路把他送出病房。 郑驰乐跟连微没忘记其他想要学经验的医生,走往休息室去找他们。 郑驰乐边走边说:“连续治了两个病人,我有点累,等一下你跟他们说吧。” 连微看向他,目光沉静又透彻。 郑驰乐也不隐瞒自己的用心:“多说说话,不难的。” 连微点点头。 这一交流,又花了大半个小时。 郑驰乐肚子都饿得咕噜咕噜叫了,才被放出卫生站。 他沿着街道走了几步,突然听到连微的叫唤:“小郑局长!” 郑驰乐回过头:“有什么事?” 连微有些结巴:“我、我请你吃晚饭吧,你是来帮我的。” 郑驰乐知道连微鼓起勇气邀请自己是很不容易的,也不好拒绝:“那我们找个摊子吃点东西。” 连微说:“好、好!” 郑驰乐也不笑她结巴,等她走上来后就提了些比较稀奇的病例引导她说话。 连微慢慢就不紧张了,时不时地发表自己的见解。 韩静这天正好出诊了,回来后听说了傍晚的事,有些惊奇。等连微从外面回来了,就抓着她逼供:“我们的连大美女是不是动心了?在学校时多少人追你,你都从来没跟他们说过半句话,这次居然跟男孩子去吃饭!说,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连微摇摇头。 韩静说:“就我们两个人,你就不要瞒着了嘛!” 连微说:“我和他不可能的,我感觉得出来,他有喜欢的人。” 韩静一愣:“这怎么感觉得出来?” 连微说:“感觉的东西说不清楚。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并不喜欢我,虽然他对我很照顾,但这种关心跟‘喜欢’是不一样的……我想我可以和他成为好朋友,但是他心里那个人绝对不会是我,他对我跟对你,根本没有半点不同。他关心我、关心你、关心其他人,大概只是希望自己遇上的人都能越来越好。” 韩静知道连微虽然内向,但直觉却一向最敏锐,顿时也不闹连微了。 她鼓着脸颊叹出一口气:“怎么说得他好像个小老头儿似的,心态老沧桑的……” 连微被她的嘀咕逗笑了。 郑驰乐给她的感觉确实就是那么奇怪!明明这人年纪跟她们差不多大,却处处都以年长者的态度关照着她们,简直是把她们当晚辈来看待了。 真是个怪人。 这一夜所有人都睡了个好觉。 谁都没想到的是,郑驰乐在第二天被人举报了。 举报理由是:作风腐化,乱搞男女问题。 第四章:夜来 举报是匿名举报,本来信访办可以不予理会,但举报人对相关情况写得相当详尽,并附有相关的照片,要是略过不查反倒会引来反弹。 延松纪委成员集体商量过后决定先进行初核。 信上的内容主要是针对郑驰乐在卫生局“称王称霸”的现象进行举报,说郑驰乐任人唯亲,跟他感情好的就安排好差使,关系差的就给对方穿小鞋,并且还凭借职务便利在办公室乱搞男女关系——比如最近被分配在县城的两个女毕业生就常常在他办公室呆很久。 信上还猜测,郑驰乐肯定是事先给两个女毕业生允诺过能把她们安排在县城! 这帽子扣得有点大了,简直是在举报郑驰乐滥用职权、徇私枉法。 郑驰乐自己就是卫生局的头儿,纪委调查起来就有些麻烦了。他们找了好些人旁敲侧推,了解到郑驰乐跟韩静、连微两个人确实往来密切,不过人家也满脸艳羡地说了:“要是我也会那么多就好了,连韩静和连微那么都能吸引住!”分明是既对郑驰乐羡慕妒忌恨,又对郑驰乐特别地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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