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葛霆雨倒没有因为受到这人的特殊照顾而感到高兴,反而通过进一步观察他的言行举止之后,有种遍体生寒的感觉。
他发现这个男人虽然时不时的动一下筷子,但是他从来不往自己的嘴里送,他握着的筷子也是与所有人手中的筷子全然不同,显然是他随身携带的,仔细看那筷头,从不会接触到面前的盘子半分。
而当他微撸起袖子往葛霆雨碗里送的时候,他从他的袖口中看见他布满纹身的手臂。
那是一种罕见的藤萝,血红色的经脉错综复杂,开着黑色的小花,要是他没有看错的话,那黑色的花心是立体的,不难辨别的是,那确实就是一个弹孔,而仅仅是手腕的地方,他就看见了三朵黑花……
于是,最初以为这个平易近人的男人和自己如此的相像的品味应该不难相处的自信,陡然消失尽殆,剩下的只有莫名的惶恐。
剩下的时间里,葛霆雨不知道是如何度过的,只是再也没敢往那人的面前凑,就连对方和他说话他也是表现的淡淡地,只等宴会接近尾声,那传说中的男人看着他温和的笑了笑,而后将手腕上一串橘皮田佛珠放在他的手中,并说了声‘我们很快会再见的’而后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彻底的恍惚了视线,而后就这么不知不觉的往回走,忘了目的地……
如果说重生是上天赐予人的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那葛霆雨将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想重生的人,因为在他生命终结时那绝望的日子里仔细回忆了他这短暂的二十七年的人生,最后发现,他的人生就是一场注定悲剧的局中局。
他本来觉着自己重生了一世已经掌握了游戏的规则,指望将这当成他通关的金手指,最终成为隐形BOSS,让那些站在幕后的混蛋一个个现形,然后俯视着他们,尽情的享受他们挣扎时的嘴脸。
可是,他怎么就忘了,天机是不可以窥探的,得到与失去从来都是对等的,所以他有了新的生命,游戏就添了新的规则,他掌握的规则越多,未来的路就更加的难走。
事到如今,他已经无法再欺骗自己,他想要挣脱葛扬荣的这个囚笼,就必须让自己强大到对方无法驾驭地步,而强大的过程就是另一条未知的路。
而今,他在踏进这条路的第一步就预见了前方的路,这条路上注定长满了血藤,开着渗人的黑花,想要走完,必定遍体鳞伤。
所以,在这一刻,他犹豫了,彷徨了,就像是又回到了当初那个迷宫里,选择针扎着活着和选择安然的死去好像没有太大的区别。
就这样,恍惚中他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当关上门走近床边的时候,这才意识到似乎房间里有个人,回神一看,竟然是葛扬荣团队的编程师之一,肖城。
这一瞬,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岔路口,身后的路已经被黑暗吞没,容不得他徘徊不定了,如果他那么容易接受自己安然的死去,那么这一路走来不断的逃避着黑暗的他难道不是怕死的行为吗?况且他死过一次,知道死亡有多么的另他惶恐。
如此,他毅然的踏上了求生的路,哪怕路途再坎坷,他也绝不回头。
这边沙发上的肖城并不知道自己这一刻的出现使得葛霆雨做出了重大的人生抉择,只是见他失魂落魄的进来,在见了他之后眼神就骤然的亮了起来,心下以为他这是陡然看见自己来找他,这小混蛋终于按耐不住激动的缘故,觉着他到底是段数不够,即便是想用那种欲擒故纵的手段,他的眼神也出卖了他内心对他的迷恋,想来只要他肯用心,什么人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所以他原本因为他这两天的疏离而忐忑不安的心这一刻瞬间归位。
葛霆雨顾不上去猜测眼前男人的心思,只知道他从那晚走了之后就对他愈发勤快起来,不但每天固定时间打电话过来嘘寒问暖,短信更是接连不断,一改他欲擒故纵若即若离的作风,成了一个体贴入微浓情蜜意的新好男人的存在,那样的柔情攻势,是个人都会被溺死。
葛霆雨知道这人定是发现了他的改变,他的那老一套不知何时就不奏效了,所以重新研究了一套针对性的方案,改走好男人路线,不怕他不上钩。
葛霆雨原本也想努力的回到那个时候,去想象自己应有的反应,好让他像从前一样,那样他就不用多花什么心思去揣测他的想法。
但是后来他才发现,他只是一个凡人,不是上帝,他宽恕不了一个欺骗了他半辈子并在最后毫不留情的将他推进深渊的男人,再者,他凭什么还要看这混蛋的脸色,这个男人在无声中吃喝着他的血肉,就应该付出相对等的代价。
重活了一世,他要站成一棵树,再也不做依附着的藤。
他要让他知道,想要钓大鱼,可是要有血饵的!
“几天没见,想我了没?”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神时不时的忽闪一下,配着他那张因酒精作用泛起红润的脸,心中竟然也生出了些柔情。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葛霆雨没有回答他的话,只尽量使自己的耳朵忽略对方甜腻的问候,接着就开始换上睡袍,准备等对方走了就洗澡。
肖城见他转移话题,也不生气,知道他少爷脾气,这就起身上前将他拥在怀里,然后继续哄道:“你看你凶的样子,毛都龇起来了,不就是几天没来么,我不都给你报备了么,都快忙死了,就差一人分成三人用了。”
葛霆雨被他陡然的攥在怀里,一时有些僵硬,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再次靠近这个怀抱,充斥着来不及隐去的女人香水味,另他陌生不已,怎么都不想起来当年贪恋着的,究竟是什么。
“是么?怎么你助理那么闲呢?你也太体谅下属了吧?”葛霆雨任由着他抱着,就不怕他听了这话不松手。
肖城听了这话果然松开了他,当即深蹙着眉头道:“怎么她又骚扰你了?”他了解高雅,那是一个有头脑的女人,不会干出这么低级的错误来,所以语气中自然流出一股子不可思议。
葛霆雨见他有心袒护,接着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她说因为我你逼着她去堕胎,还说你让她等上个三年五载,到时候等你靠着我飞腾黄达了,把我办了将她扶正。”
“这些……这些是谁跟你说的?没有的事!怎么可……小雨,我不是都跟你解释过了么,我和那女人没关系,她就是因为肚子里不知道谁的野种才跑来勾引我,想趁机让我做那孩子的爹,结果勾引我不成就打了你的主意,我都已经让她走了,不信你问你爸,公司里的任何人都行。”
“这么说,那孩子真不是你的?”葛霆雨仔仔细细的盯着他的脸,就想在他脸上找到一种类似于愧疚的东西,可是从头到尾的一段话,他在他那眸子里看见的只有自己的无理取闹和他的无可奈何。
葛霆雨彻底失望了,想这样的一个男人怎么会愧疚,不过一个没有出世的生命和一个女人而已,怎么能和他的锦绣前程相比,所以他只得扬起嘴角道:“我信你!”
“真的?”肖城听了这话有些不确定。
葛霆雨点点头,看着他的眸子更亮了,“我们什么感情,就她那点伎俩还能企图分开我们。”
肖城这才信了,蓦地附身堵住了他的唇,眼中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葛霆雨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惹得再次僵硬,正想推开他的时候,就见自己对面的房门陡然开了,接着从里面走出了他这辈子心心念念想要讨好的人,此人正是刘展。
☆、沈冬
正如葛扬荣所说,刘展就是事业心重,即便是自己唯一的儿子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她也只是回家看了两眼,等着葛霆雨脱离了危险就立刻飞去了也门,与葛承启一道监督着新开发的市场。
或许在别人眼中,她除了事业别的都不放在心上,甚至连自己的亲身儿子的死活都顾不上,真正薄凉冷情的女人,但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的人生就是一段看不到尽头的高速路,后面是紧紧等着的重型搅碎机,它们在黑暗的夜里呼啸着,亮着渗人的红灯,只要她稍有懈怠,她将会被搅成碎末。
所以在连续多年的疲劳驾驶中,刘展从未歇息过一时半刻,她害怕、孤独、无助、她疲惫至极,可是她仍然集中十二万分的精神向前飞驰,因为这一切都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唯一坐在她车上的人——葛霆雨。
不过在以上的十九年里,车里的葛霆雨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因为黑暗像是一只手,不但吞没了前方了路,还蒙蔽了他的双眼,使得他看不清自己的处境,只沉沦在自己的想象之中。
刘展一直想让他睁开双眼,好好看看前方的路,可是母性使然的她又舍不得叫醒他,想着要是他永远活在梦里也好,那样就不用终日的提心吊胆了。
这天是葛霆雨伤势痊愈的日子,葛扬荣照例拿此做了一回文章,在葛家大宅里办了一场盛大的派对,以此巩固世人他作为一个慈父的印象。
刘展因着葛承启的缘故本不想回去,但是她又控制不住的担心那个肖城会借此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想着那人本就是葛扬荣的棋子,虽然她暂时还不明白这颗棋子的作用是什么,但是看着自己儿子为了那小子不但反抗她,连命都差点丢了,可见这颗棋子的影响之大。
想通了这一点的刘展将事情交给自己的最得心的人之后就在当天傍晚赶了回去,她想静下心来和自己的儿子好好的谈谈,适当的将肖城的底细透露一些给他,实在不行就将她收集到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的资料给他看,她了解自己的儿子,他的眼里容不得一粒沙。
刘展一路上都在想着用什么样的方式和葛霆雨进行交谈,因着她天生不擅长表达,又总是不忍心叫醒美梦中的儿子,所以她娘儿俩从来都没有过正式的坐下来谈心的机会,这一次算得上是第一次正式沟通,所以一向端庄聪慧的刘董事长有些局促不安。
就这样想了一路,等她到了家里的时候依旧是傍晚,这是她算好了时间,正好可以错过那场没有什么实质性意义的宴会。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一身风尘的她刚推开自己儿子的房门,就看见自己最怕的一幕……
那一瞬间,一路上准备好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失望、无助、挣扎、恐慌,几乎所有的希望瞬间决堤,这些情绪像是泛滥的潮水,直冲她的大脑,眼泪止不住的流下,不知是处于逃避还是自尊的驱使,她几乎是慌不择路的跑了出去……
这边葛霆雨刚回过神就推开了肖城,脑子里也是一片混乱,正琢磨着如何与她解释的时候,就见她紧抿着双唇盯着自己,眼中含着的全是崩溃的泪水,隐忍着的身子都不断的颤抖,接着一句话没说就夺门而出。
葛霆雨原本以为她会像上次那样对自己拳打脚踢一顿,那样的话不过是受些皮肉之苦,等她撒了气,他就趁机和她坦白,好教她不必再提心吊胆的过着。
可是没有想到的是,这个一向风光骄傲的女人居然当着他以及外人的面哭了,可见她失望透顶到什么程度。
彼时的葛霆雨是想也不想的就准备追出去安慰她,毕竟错怪了她上一世,这一辈子,他想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做个乖儿子。
可这时,被葛霆雨推开的肖城一把抓着他的手,用类似于忠告的口吻道:“小雨你不能去,刘董的个性你知道的,她根本就不答应我们在一起,你去了后果更严重,难不成你忘了你心口的伤了?”
葛霆雨听了这话立马住了脚,转身怔怔地看着他,几乎被他如此的说辞给惊呆了。
肖城见他看着自己,以为听了进去,这便继续道:“我们在一起不容易,即便是再危险我也不会退缩,你担心的我懂,但我不想你冒着生命危险去让她一定要接受我,我舍不得,如果你真的想去,只有等她冷静下来,然后等我们俩时间长了,她看见了我对你的真心,自然就接受我了。”
听了这话,葛霆雨反而冷静下来,他陡然觉着这个说辞和场面未免太过熟悉,似乎上辈子也是有过这么一个类似的乔段,只是时间太久他已经记不得原委,只记得惹得刘展连夜离开,从此母子二人交流几乎全无。
两辈子都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他觉着未免太过巧合,而巧合的唯一解释就是这是早计划好的,目的就是彻底的离间她们母子的关系,这样的老桥段也只有一个人可以用的起来,非葛扬荣莫属了。
想通了这一切,葛霆雨一把甩开了肖城的手,用了猛劲儿狠推了他一把,用最嫌恶的口气对着他低吼道:“你是什么东西,不准你这么说我妈!”说罢他扭头就朝着刘展消失的方向跑去。
肖城从来没有被葛霆雨这么对待过,他以前总是小心翼翼的讨好奉承着他,他说什么他都信,可是似乎从什么时候他就突然有了主见似得,就连和他亲近他总觉着他们依然隔着厚厚地一层。
如是,他觉着葛霆雨彻底的变了。
一楼会客厅的人还没有全散,那些个混迹打哈惯了的几个人还等着这些人走了之后拉着葛霆雨去夜店逍遥,毕竟他们以前都是这么干的,只不过葛霆雨因为出柜的事儿被他家人这阵子看的紧,但是就着葛家长辈今天这情况看来,挟着他晚上出去鬼混还是没有问题的。
所以只当葛霆雨刚走到大厅的时候就被眼尖的妖儿三看见了,立马告诉了张文驹,张文驹二话没说就将他一把逮住,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道:“怎么着婷婷?你这是被家里怂了一回就准备出家当和尚了?六根清净啊,要普度众生去?还是不是男人,没见着哥们儿等了你半天啊,再磨叽还有好船上不?”
“就是,哥们儿都等着你一起去玩儿呢,对了,怎么没见着肖城?”卞邵阳颇有些奇怪的问道。
葛霆雨没空去想他怎么知道肖城过来,只知道今晚肯定逃不了,故而只能用恳求的口气道:“兄弟们,我现在有相当重要的事情要般办,至多不超过半个小时,这事儿还不能拖,晚了可就完了。”
“什么事儿啊?弄得和孕妇找上门一样?”张文驹嘴毒的说道,但看他又相当严肃,知道真是急事儿,手上还是松了。
“是不是你妈回来了?”卞邵阳又接了一句。
葛霆雨意味不明的看了他一眼,继续讨饶道:“你妈再等一会儿,我肯定到,要不你们先去也行。”他说着继续朝着门外走。
“那必须要等你一道,就搁这儿杵着呢!杵着……”张文驹不忘在他消失的时候喊上一句。
大厅里最后飘来的话压根没进葛霆雨的耳朵,他一口气跑到车库的时候见刘展的车依旧停着,这才隐约松了一口气。起码她还没有走,所以他立马调头回去,走了东门绕过大厅,直跑到刘展的房门口才停下,深呼吸两口才开门进去。
房间的灯没有开,但借着走道的灯光他还是能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光看听那因为来人而强行忍住的喘息声,他就知道是刘展。
或是刘展也认出了他,但却相当探究的口气道:“你怎么来了?!”她不相信他这是认错来了,因为他是她生的,她们太像了。
“妈……”葛霆雨没开灯,他知道她这是借着黑暗掩藏着她的泪水以及她化了妆的脸,她一向如此的骄傲,不化妆不会见任何人,哪怕在自己亲身儿子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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