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居昕重活一世,心思细腻,眼睛还算好使,别人说话是真心还是假意,直觉就能辨出一二,这父子俩真心诚意如何能看不出来?
他让周大扶了他们起来,赴汤蹈火就算了,还是乖乖干老本行,给他赚钱吧。
他听了苏修的叙述,与苏晓一般无二,只多了些细节。
混和吴明的消息,他断定安全。
之后,他留下些银钱,让苏修苏晓休养身体,从周大打听的铺子里选了一家,置了下来。
二月初,南街便多了间纸墨铺子。
铺子装修大方简雅,和别的纸墨铺子一样,卖笔墨纸砚和字画。
字摆出来几幅,多是临清界面上的名人所书,少有前朝古迹,不算特别值钱,画却极是特别。
这铺子虽不算大,墙壁却是不窄的,三面墙壁,只有一面墙上挂了字,另外两面,挂了两幅巨大的画作!
水墨山石,怪石嶙峋,鹰击长空,气势如虹,端的是夺人眼球!
两幅画,一幅泼墨,一幅工笔,都是巨幅,一样占一面墙,画者都是一个!
石屏先生!
这石屏先生什么来路,以前从未耳闻!
贸然出现便技惊四座,令进来客人无不赞叹!这等画技笔法,实在难以语言述之!便是不懂画的人,一眼看上去也差点失了心神,可知其画中意境幽深!
更怪的是,这两幅画,坐在轮椅上的掌柜说,是东家友人所画,挂于此处,不求财,不求利,只求知己。两幅画并不标价出售,若有人喜欢,可自己作一幅画,留在铺子里,若是石屏先生喜欢,便将墙上画作无偿赠于作者,同时作者的画,石屏先生也会留作收藏,以后可做知己,以画会友。
若是……没被石屏先生看上,那这幅画作,作者不可收回,便要留在铺子里出售,给铺子个进项。
所以,若是没有信心,还是不要画为好。
有人喊不公,掌柜笑眯眯道,规矩便是如此,铺子没有强买强卖,若是觉得亏,大可照前言,不要留下画作。
你若非要生事,行,县衙离这不远,咱们可以去那里说个公道。
墙上画作技法勾人,意境深远,只要是痴于此道的,没几个不想交流。威逼利诱皆不成,上门的客人只有乖乖的照着规矩来,留下画作。
一日一日,铺子里客人越来越多,掌柜不得不辟出一小块空间留给客人挥毫泼墨,当然,纸笔茶钱是要付的。
只是……石屏先生能看上的,实在是少之又少,一年过去,仅有一幅入了石屏先生的眼,拿走墙上一幅画作,掌柜的又换了一幅挂上。
仍然是山石,仍然是水墨画,然这次与之前那幅相比,气势更加凌利!
只要进了店子,眼睛就会被画作吸引,只要看一眼,就仿佛置身于山间,俯视千山万水,看峻峰斜阳!
更想要了!!
换了画作的画者还来不及得意,立即红了眼睛扑上案桌当场画了一幅,末了摇头,“我不如石屏先生多矣。”不过一年,画技竟进益这般多!别人如何跟得上!真真让人羡慕!
这间苏记纸墨铺子,从不起眼的开始,到慢慢引人注意,再到日进斗金,名扬天下,竟不到两年!
纪居昕在置办这个铺子的时候,银钱有些不凑手,之前托夏飞博卖画的五百两已然花的干净,不得已,他把年节从夏林徐三家收到的礼,还有杨氏送他的东西,变卖一些出去,才添了窟窿。他并不知道,这间铺子积累钱财名声的速度,远大于他的想象。
这间铺子不能让纪家知道,告知朋友却是必须的。他私下跟夏飞博林风泉一一讲过,一来知道他们必会为他保密,二来有什么问题,他还靠着这些人帮忙解决。
别的不说,在临清建的圈子,护着这个铺子不出事,是够够的。
☆、第84章 一年
二月底,纪居昕的铺子刚刚建好理顺,纪仁德收到了吏部调令,调任东昌府阳平知州,从五品。
纪仁德再也控制不住,摔了一个汝窑天青笔洗。
今年调令怎么下来的这么早!他这刚刚哄回王谦之,王谦之还没明确表示要帮他去吏部问,正待要加最后一把火,这调令竟然早一步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的调令早就已经定好封存,就等着一开春往外放!
说明有人事先给他定好了位置,还敲准了砸定了,除非特别重量级的官员去帮忙走动,不然一定是不会变的!
书房外下人听到动静,小心地过来敲门,“老爷?”
“下去!”
纪仁德拍着桌子厉声喝退来人,指甲扣入手心,掐的掌心生疼。
好半晌,他才顺过气,缓缓走到书案前,取出一幅地图,凝眉细看。
东昌府西接河南河北边界,东面临海,东西两个卫所,分别有海军陆军驻扎,称得上是京师咽喉之地,战略位置十分重要。之前他就是看到这一点,欲谋山东道监察御史之职。
监察御史官职不算特别大,却手握实权,能参与很多政事兵事,在上官面前露脸非常容易,积累功绩也不难,升迁会很顺利。
东昌府下辖州县颇多,这阳平州是个散州,地址位置偏僻,地方也有点小,并没什么特别引人注意的地方,说是个州,其实还不如发展好一点的县。
在这样的地方呆着,功绩很难累积,与上官打交道也难找到资本……
纪仁德盯着地图上那块挨着山的,极小的地界,怎么都找不出能利用的地方,越看越生气!
到底是谁……是谁在阴他!
让他做了这么多,这么辛苦,却化为泡影!
他不甘心,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可是朝廷调令已下,现在估计只有皇上开金口,他这官职才能变。他再有谋策,就算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左右皇上,眼下只有乖乖接受这个调令。
可接受是一回事,清查……是另一回事。
纪仁德再次动用身边所有力量去查,试图想找出前因后果,可他经营起的圈子力量,在临清算是足够,到京城,就太小了点,最后并没查出个所以然。
是的,他将视线放到了京城……那些同僚身上。
他一路顺风顺水,从翰林院出来就没遇到大波折,现在惨遭横祸,必然是那些看不惯他的……同僚。
朝廷官位就那么些,他想要好的,别人也想要好的,他有门路,别人也有门路,他挡了别人的路,别人就会阴他……
可惜他查不到是谁。
手里力量还是太少……
得继续往上爬才行!
以为打压他,放个散州知州就能让他退缩了?
他会用事实告诉他们,不可能!
他会一步一步,回到京城,坐到别人难以企及的高度,手握重权,令人朝拜!
届时,他会把现在受过的,一样样全部还回去!
那个敢阴他的人,最好小心点,不要给他抓到把柄才好!
纪仁德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日,再出来时,和往常一样。
仍然是那个气质谦雅风流,令人望而生羡的君子。
他从来不缺野心,也不会被困难打倒,相反,他会更加用心,一步一步,走出个通天大道!
纪居昕从布完局就开始,就期待着四叔纪仁德的调令。虽说卫砺锋的信让他吃了一颗定心丸,但若是看不到纪仁德生气的表现,一定会非常遗憾!
上元节过后,他就让绿梅周大随时注意着纪仁德的动静,知道纪仁德天天往外跑,处心积虑地为官职奔波,他就想笑了,今日终于府里收到朝廷文书,他就知道调令来了!
周大回报说纪仁德在书房里摔了东西,他差点笑出声,后来又道他把自己关了一天,滴水未要粒米未进,他真的笑出了声!
真是浑身舒爽!
四叔啊四叔,你想不到是这一切都是我做的吧……上辈子你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肠,把血亲侄儿送与他人雌伏,换了好官位,又得了皇上青眼,没两年就爬进内阁的?
看着侄儿受苦,叫天天不应叫地不灵想死死不成,你就没一点愧疚么?
你被百官逢迎,在内阁呼风唤雨之时,可曾想过会有这一天!
“呵呵……”纪居昕捂着脸,掩住眸底悲伤。
四叔啊四叔,你的好侄儿从阎王殿里走了一圈,囫囵回来了,你且要擦亮眼睛看看清楚,这辈子如何被我一点点踩在脚下,无力挣扎!
纪仁德很快收拾着启程去阳平州上任,身边除了长随小厮,谁都没带。
田氏眼泪都哭干了,他与纪仁德两地分隔这么多年,最盼着此次纪仁德出了翰林,外出派官,能带上她!可是纪仁德心肠这么硬,任她怎么说都不听!
夫君身边没带妾室通房,按理说她该高兴,可男人的情谊最是经不住时间考验,她一年年老了,颜色渐渐不再,如若纪仁德对她失了心,可如何是好!
纪仁德不带妻妾,杨氏是很支持的。
她虽心疼儿子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照顾,但是官位要紧,纪家前程要紧。纪仁德膝下已有嫡子庶子,现今正是好生努力仕途的时候,怎能被儿女情长束了手脚!
再者,田氏最近的表现让她有些失望。
到底年轻,之前又做过妾,幼时经受的官家教育拐了弯,偶尔私心起来,会分不清什么更重要。老四需要的是一个可以为他打理内宅,结交官方家眷,辅助仕途之人,不是一个时刻要疼要宠的小星!
老四在知州位子上大约要三年,夫人交际尚不多,她需好生拘着田氏学学,待到以后老四进京做官,田氏好能站起来帮忙,那时才更重要!
到底还是疼儿子,杨氏从家里选了几个模样水灵的家生子,给纪仁德带走做使唤丫鬟。
连声嘱咐他公务为重,心里不顺当,或有个寒热不舒爽时,直管让丫鬟们伺候,不要沉迷就是。
纪仁德应了。
他走时全家人都去送了,田氏强忍着不哭出来,纪居中眸带眷恋孺慕,纪居宏挤在最前头,一边挡着纪仁德的目光,一边狠狠瞪纪居中。
纪仁礼纪仁义与纪仁德话别,纪仁礼嘱咐他好生为官,同时不能忽略做学问,才学乃为官之本;纪仁义眼睛微红,说有困难,没银子使时一定跟家里说,家里会尽所有力量帮忙。
纪居昕看着一派血脉亲人相互关爱,其乐融融的样子,特别想笑。
跟真的似的呢……
接着喜讯一个个来,三月京城传来消息,崔三公子崔观南,会试得中三甲,从此是进士了!
崔家因为这件事喜的不行,因为还未经过殿试,不知道最后名次如何,不好摆宴庆祝,气氛还是热闹了起来。正好临清正值每年的童生试,第一波县试已过,府试院试还未开始,这样的好消息给了临清学子大大的激励,原本说着过了县试要好好潇洒一下的夏林徐三人,直接回府闭门用功,还专程给纪居昕致了歉。
纪居昕哪会介意这个,三个朋友县试过了,正是一举考下秀才的时候,他还巴不得他们好生看书呢。这次纪居中也下了场,县试也顺利过了,如今也在闭门读书,整个临清学子,现在是最安静最蠢蠢欲动的时候,他自己也收敛了很多,生怕给别人带去麻烦。
另外就是——他接到了崔十一的贴子,说是最近太高兴,约他出去玩。
他一想就知道是因为崔三的事,也没推辞,痛痛快快地带着小孩玩了一整日,精神放松了,感觉无比的好。
待到四月,先是听闻崔三文采斐然人品俊秀,殿试得皇上赞赏,钦点了探花,如今已是在等着派官了!
他今年不过才十八岁!
紧接着夏飞博林风泉徐文思三人都中了秀才!
县试府试院试,徐文思和林风泉一人得了一个案首,夏飞博也名列前茅,纪居中虽比不过他们,也因为一直的积累,和最近的努力,考过了秀才!
临清地界上,因为这些有头有脸人物的表现,热闹非凡,书院就不消说了,平日里客来客往都不少,小宴频繁程度比往年都多。
纪居昕又开始新一轮的频繁赴宴。
以前夏林徐三位少爷还不是秀才时,杨氏就乐意纪居昕与他们交往,如今他们已是秀才,她就更不拦了,而且因为几位少爷态度的强硬,她不再敢让纪居昕去几家玩时带上家里兄弟。
李氏消停了,田氏被她拘着学官家女眷的规矩,高氏一向是事不关已高高挂起的,纪家如今平静非常。
纪居昕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平淡无波,没那么多糟心事,能打理铺子,练习字体画技,去书院读书增长知识,真真是岁月静好。
唯有一件事,夏飞博林风泉徐文思中了秀才后,家里突然事情多出很多,说好的外出游学一直推迟,暂时无法成行,让他很遗憾。
半年的工夫,纪居昕再次升了班,他的升班速度及才华水准终是引来了师长的注意。
原本莲青书院太大,师长太多,学生更是数都数不过来,一般不是特别出色的,师长不会太在意,纪居昕势头这么猛,教出很多秀才举人,甚至进士的,有些水平的讲师,渐渐都看到了他。
他的近期作业被传阅,有眼光的都能看出来,这少年只怕是一条卧虎,总有一天会虎啸平原,惊掉一群人的眼睛,怕是下次童生试,就能让旁人大开眼界!
于是有人透出想收纪居昕为弟子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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