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曦扭头看着对方,木木地点了点头,等护士走了,他才慢慢地挪动脚步往洗手间走去,却不住地回头,望着玻璃窗内的郑海飞,生怕自己一转身回来,他人就不见了。走了几步,又回来,继续维持着原来痴望的状态。
有两个探视的人经过他,一个短促地惊呼了一声,看到他的模样明显吓了一跳。肖曦被惊得回过神来,看到对方受惊吓的模样,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双手,然后又扭头看一眼墙内的郑海飞,决定还是去洗一洗,如果郑海飞醒了,自己这个样子也会把他吓着。
他进了洗手间,从墙上的白瓷砖上看到了自己的面影,就算是很模糊,镜子里的自己也足够狰狞可怖,他的脸上、脖子上全都是干得发黑的血迹,衣服上也被血染得斑斑驳驳的,仿佛刚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人。他用手擦拭着脸上的血污,想到郑海飞流了那么多血,眼睛不由得又开始发酸起来,郑海飞会活下来吧?一定会的。
等肖曦洗干净身上的血污出来的时候,馨香已经陪着李大妈过来了,她正在给肖曦打电话,看见肖曦出来,挂断了手机,焦急地问:“海飞情况怎么样?”
肖曦说:“抢救完了,已经稳定了,医生说等他醒了才算是脱险。”
馨香用手掩着口鼻,掩饰自己的情绪:“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海飞也太可怜了。”说话声音都哽咽了。
李大妈泪眼婆娑,她的眼泪从郑海飞出事起就没有停过,一度哭得几近昏厥,此刻见到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省的郑海飞,伤心得不能自已,整个人都站不住,直接扶着墙壁跪了下去:“老天爷,你开开眼吧,我们到底犯了什么错,你要这么对待我们?你有什么气就朝我老婆子发吧,海飞还那么年轻,你别这样对待他。”
肖曦听见李大妈的话,直接在她身边跪了下来,低着头说:“大妈,您别这样,都是我的错,都怪我,如果不是我,郑哥就不会出事了。”
李大妈不住地摇头,说不出话来,哭得几近抽搐。
馨香的眼泪也止不住了,“啪嗒啪嗒”往下掉,她蹲下来,扶着李大妈:“大妈,您别这样,快起来,海飞会好起来的。肖曦,你也起来,这个事情谁也没法预测,这都是意外。”
馨香扶不起李大妈,肖曦只好帮忙一起搀扶着大妈起来,李大妈靠在馨香身上痛哭不已。肖曦的电话响了,是大刘打过来的:“我刚刚才回来,听说小郑出事了,怎么回事?”
肖曦都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哽咽着说:“大棚的钢管掉下来了,郑哥为了救我,划伤了颈动脉,现在在医院里抢救。”
大刘大惊:“很严重吗?哪家医院?”
肖曦告诉了他医院的名字,大刘说:“那我马上过来。”
肖曦说:“已经抢救完了,在重症病房里观察。人还没有脱险。”
“那我过来看看。”大刘不由分说挂断了电话。
李大妈的情绪终于慢慢稳定下来了,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抽噎,馨香小声地安慰着她,一边询问郑海飞的抢救情况,她得知肖曦也给郑海飞献了血,便说:“难怪你脸色那么苍白,刚献了血,要回去休息才行。”
肖曦虚弱地摇头:“我不回去,我等他醒来。”这个时候他怎么可能离开,就算是离开了,他又怎么能安心休息?
馨香看着肖曦,轻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李大妈听说肖曦给郑海飞献血了,哭声也渐渐止住了:“那我回去做饭,给你补补身体。”
肖曦摇头:“不用麻烦了,我不想吃。”
“那也得吃,不吃身体怎么捱得住?”李大妈说,“香香,你还是陪我回去吧,反正现在海飞在里面我们也看不到。”
馨香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点头:“好。”
李大妈和馨香走了,走廊里又只剩下了肖曦一个人,他坐在那儿,维持一个姿势很长时间都没有动弹,仿佛要坐成雕像。
他们刚走,肖曦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拿起来一看,是他妈打过来的:“曦曦,今天有空没有,陪我去看电影。”
肖曦不耐烦地冒出一个词:“不去。”
肖妈听见儿子没精打采的声音:“怎么了儿子?你不是说好了要陪我去看电影的,怎么又说不去了?我都和人约好了,给我个理由,否则别怪妈大义灭亲。”
肖曦耐着性子说:“郑海飞出事了。他为了救我,现在正在医院抢救呢。”
肖妈吓了一大跳:“啊?!怎么回事?”
肖曦把事情经过简略说了一下,肖妈听说郑海飞为了救儿子差点连命都搭上了,哪里还想着看电影,便说要来医院探病,肖曦说人还没醒,让她先别来。
大刘过来的时候,肖曦正努力把自己的脸贴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上,试图看清郑海飞的每一次呼吸和每一次心跳。大刘拍了一下肖曦的肩,肖曦扭过头来,满眼都是泪水,大刘吓了一跳:“大侄子,你怎么了?”
肖曦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滚落:“叔,郑海飞还没醒,他会不会死?”
大刘也有些慌乱,事情居然这么严重吗?但是他毕竟经事多,镇定地安慰侄儿:“别胡思乱想,哪里有那么容易死人,钢管掉下来,又不是刀子,就算再锋利,也就是划破,不至于划断吧。医生怎么说?”
“医生也没有确切的答案,说也许很快,也许要很久。”肖曦心里着急,他希望越快醒来越好,郑海飞这么躺着不醒,他的心就一直悬着,紧张得都快要死了。
“那也得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不过小郑一向身体好,应该没事的。你吃午饭了没有?”大刘看着侄子的脸色,这孩子苍白虚弱得吓人,应该是受惊吓不小,身上虽然清洗过了,然而还是非常狼狈。
肖曦摇头:“不想吃。”
大刘抓着侄儿的胳膊:“不想吃也得吃,身体要紧。走,跟叔去吃饭,说不定回来后他就醒了呢。”
肖曦看一眼病房里,无意识地问:“真的吗?”
“没准啊,走,听叔的。”说完拉着肖曦往外走去。
肖曦走了两步,抬手压住了额头,他觉得有些晕眩。大刘发现了:“你怎么了?”
肖曦轻摇头:“没事,应该就是抽血的后遗症。”
“你还抽血了?”
“嗯,手术的时候血不够,抽了点我的血。”
大刘叹了口气:“我说你这孩子。做到这个份上,也算仁至义尽了,于心无愧就行了。”
肖曦摇头:“不够。”
大刘说:“那还想怎么样?总不能赔上一辈子吧。”
肖曦听见这话,忍不住心中一动,他抬起头,看着大刘,苦笑了一下。
大刘拖着他往前走:“好了,走吧,去吃饭。报答也得有个好身体吧,否则什么都是空谈废话。”
大刘拉着肖曦去了医院外面的一家馆子,给他点了店里最有营养的几道菜,说他要多补补身体。肖曦喝着汤的时候,想起最需要滋补身体的应该是郑海飞,想到这里,心里不由得发苦,自己在这里吃香喝辣,郑海飞却生死未卜,自己也太没心没肺了,嘴里的食物越发味同嚼蜡。
勉强硬塞了一点,最后大部分食物都剩下了,大刘直说他浪费。不过肖曦也没在意,他急着回医院,也许郑海飞已经醒来了。刚到住院部,路过服务台的时候,值班护士对他说:“郑海飞已经醒来了,转到普通病房715号病房2号床了。”
喜悦狂涌上肖曦的心头,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拔腿就往楼梯间跑。
大刘在后面喊:“肖曦,坐电梯啊!”
第38章 留下来
肖曦已经没去注意大刘说的是什么了,他一口气爬上七楼,爬到之后,才觉得眼前有些发黑,还有点喘不过气来。他扶着墙壁歇息了片刻,才缓过劲来,以前从没出现过这种现象,应该是刚抽了血的缘故。
大刘已经从电梯里出来了,看见肖曦,大声说:“肖曦,你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有电梯不坐,爬什么楼梯?”
肖曦才知道自己激动得过头了,他嘿嘿笑了一声:“锻炼一下身体。”郑海飞醒了,就意味着脱险了,他的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所以也有心思开玩笑了。
大刘见他终于露出了笑脸,松了口气:“你还真不嫌累,刚抽了血,又才吃了饭,也不知道休息一下,跑那么快做什么。”
肖曦不再理会大刘,直接朝15号病房跑去。15号病房里只有两张床,外面是个缠满了纱布的中年大叔,有个中年女人在那儿陪护。郑海飞躺在靠里的那张床上,肖曦眼中只看到了郑海飞,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去,死死地盯着对方的脸:“郑哥!”
郑海飞眨了一下眼,半睁开眼,朝他微微勾了下嘴角。肖曦看着郑海飞的样子,眼眶又热了,他鼻腔里也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他用力吸一下鼻子,使自己的情绪镇定下来,他蹲在床边,看着郑海飞:“你醒了?”
郑海飞感觉自己仿佛从另一个世界走了一遭回来,看见肖曦,有种不真切的感觉,他没说话,只是眨了下眼睛。
大刘也过来了,从后面探过头来:“小郑,听说你受了伤,我来看看你,你感觉怎么样?”
郑海飞终于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好”,光听声音就知道这声好很勉强。
大刘说:“那就好。现在已经没事了,你就安心养着,大棚的事不要担心,我们帮你盯着。谢谢你救了我们肖曦。”
郑海飞张嘴,沙哑地说了声:“应该的。”
肖曦一直盯着郑海飞没有血色的脸,他每说一句话,他的心就跟针扎一样:“叔,郑哥现在很虚弱,先别说了,等他好起来吧。”
大刘点一下头:“那行。看他安全脱险了,我也就放心了。我这就回去了,肖曦,你过来一下,有个事我跟你交代一下。”
肖曦不知道大刘要说什么,但还是起了身,眼睛还粘在郑海飞脸上,走出好几步才依依不舍地移开。他们出了病房,大刘在走廊上对肖曦说:“我带了点钱来,医药费你先缴上,不够跟叔说。”说完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
肖曦不愿意接大刘的钱:“不用了,叔。医药费包工头已经先垫付上了,再需要钱,我会跟我爸妈借。”
大刘说:“包工头毕竟只是合作关系,他帮忙垫付,那是他仁义,咱们不能让个不相干的外人帮忙出医药费。欠我的总比欠包工头的好。”
肖曦觉得大刘说的有道理,他接过信封:“这是多少?”
“一万。不够再跟叔说。”
肖曦摇头:“不用了,谢谢叔。我已经跟我妈说了这事,回头我跟她借到钱,就把钱还给你。谢谢叔这么替我考虑。”
大刘伸手摸摸肖曦的脑袋:“跟叔还说什么见外的话,你就跟叔自己的孩子一样。郑海飞是为了救你受的伤,咱们就该帮这个忙。”
肖曦鼻子发酸:“谢谢叔。”
“好啦,别哭鼻子啦,叔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大刘拍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肖曦拿着钱进去,郑海飞已经闭上眼睛休息了,他走过去替他掖被子,郑海飞也没睁开眼,他不忍心打扰他,就安静地坐在床边端详他。心想自己还真是挺对不住郑海飞的,每次都是自己惹祸,让郑海飞来替自己承担损失和后果,上次自己被打,他的车被撞坏了,后来台风,自己弄坏了他的大棚,这次又是自己,害他差点连命都搭上了,郑海飞到底欠了自己什么?肖曦知道,他给郑海飞带来了这么多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远离他,但是肖曦并不想离开,他想一直留在他身边,给他惹麻烦并不是自己的初衷。但是郑海飞会不会嫌弃自己?
肖曦看着郑海飞还没擦干血迹的脸,低声说:“郑海飞,对不起,又害你受伤了。我觉得自己真是个扫把星,给你带来了这么多麻烦和伤害,真的非常对不起!我此刻真的非常理解你的感受,我宁愿躺在这儿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熟睡的郑海飞没有回答,肖曦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旁边的中年女人出声问:“这是你家什么人,出了什么事?”住过院的人都知道,病房里基本没有什么秘密,原因自然是因为周围的人爱聊天爱打听。
肖曦扭头看着对方:“是我哥,他不小心被钢管扎到了。”
“钢管啊?那应该不很要紧吧。我家男人是被车撞到的,浑身没有一处是好的……”中年女人开始跟肖曦说她丈夫的病情了。
肖曦并不感兴趣,但还是没有打断对方的话,等到对方停顿下来了,他起身出去打了个电话,得给李大妈报个平安,不然让老人担心。李大妈听说郑海飞脱险了,连呼三声“谢天谢地”,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肖曦挂了电话,正好有护士过来换药,正是那个见他在重症病房外跟他说话的护士,见到他,护士忍不住笑了:“你朋友没事了吧?”
肖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真诚地道谢:“谢谢!”
护士给郑海飞换了药,对他说:“你一会儿去值班室里要点药棉和酒精过来,给你朋友身上的血迹擦一擦。”
“好的,太谢谢了!”他本来是要打算下去买毛巾,现在护士提议用药棉,自然比毛巾更好。
值班室里都是女护士,肖曦一进去,立即引起了大家的关注,他的长相本来就出众,大家都知道了他献血救友的事迹,这大大激发了她们的母性,所以他过来要药棉和酒精,大家都十分热情地帮忙,弄得肖曦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肖曦用药棉沾了酒精,轻轻地替郑海飞擦拭着残留的血迹。当时医护人员急救的时候为了判断伤口,用酒精将他脖子上擦洗了一遍,而其他地方则就没顾得上了。已经干涸的发黑的血在郑海飞脸上都凝固了,肖曦用酒精将血迹打湿泡软,再用药棉一点一点地轻轻擦去,丝毫痕迹都不残留。他怕动作太重弄疼了郑海飞,所以动作都很轻柔,这样一来,自然也就慢了,等馨香再次陪着李大妈送汤过来的时候,便看见了肖曦全神贯注地盯着郑海飞的脸,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洗血迹,那姿势和表情,在馨香看来是有些暧昧的。
李大妈倒是没觉得不对劲,她将手里的保温盒放到床头柜上:“小伙子,你还没吃饭吧?大妈给你做饭了,赶紧吃点。”
肖曦停住手上的动作:“大妈,我忘了跟您说了,我刘叔带我出去吃过饭了。”
“那你喝点汤吧,汤有营养。”李大妈打开保温饭盒,从里面找出汤和菜来。
肖曦不忍心拒绝老人的好意,便接了过去,但也没怎么动筷子,一是因为太饱了。馨香走过来,拿起肖曦之前给郑海飞擦血迹的药棉,说:“你去吃饭吧,我来帮海飞擦脸。”
24/60 首页 上一页 22 23 24 25 26 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