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忘了。那我怎么了？”
“三重天劫，你替龙三挡了两劫，风火雷电差点把你劈没了。”
“哦。”一句哦，好像这并不是什么大事情。
原北继续补充：“但是也快了。你的魔性被雷劈得快要散了，过不了多长时间，你就会随着你魔性的消失魂飞魄散。”
好像原北说的事情不是自己的事情一般，木一禾想试着换个话题：“哦，龙三什么时候回来看我？”
原北怒不可遏，身为奴隶，他第一次对着自己的主人生气道：“你还想着龙三，他都飞升天界做了上仙了！”
木一禾不以为意：“哦，那我也修炼修炼，我也跟他一样去做神仙。”
原北站了起来，忍住了扇他一巴掌的冲动：“木一禾，你简直不可理喻！”
木一禾也站了起来，推着原北：“你才不可理喻，你给我跪下，你都忘了你的主人是谁了吗？竟然敢这样对你的主人……咳咳……”说着，开始剧烈的咳嗽，体力不支，跪在榻上，用手捂着嘴，似乎肺都要被咳出来。
原北也单膝跪了下来，抱着木一禾：“你的肉身还未恢复，但更严重的是你的魂魄快要散掉了。现在唯一能救你的，只有东海定魂针，它能镇住你不断发散的魔性，镇住你越来越乱的思绪，但是东海定魂针难觅踪迹，即使找见了也会在离开东海之水后一炷香的时间内融化掉，所以，明天我们出发，我得带你去东海。”
木一禾推着原北：“我不去，我要等龙三回来找我。”
“木一禾，你就快要死了！”
“我不管，我要等他回来！”
原北笑了：“等他回来？他从来都不属于这里，何来‘回来’一说？更何况，你以为他还记得你吗？”
木一禾一愣：“你什么意思？”仿佛天玄都话回荡在耳边，果真如天玄所说吗？
“成仙后他会洗精伐髓，忘却飞升前尘世间的一切，他什么都会忘记，他连自己叫什么都会忘记，你以为他还会记得你吗？”
“他……真的会忘了我？”
原北怒吼：“你昏迷几天了？他在天上有什么事情要忙？你可是为他挡了最难度过的两劫，整整两劫！三道天劫，他干什么了只受了一劫就飞升了，你呢！你马上就要死了！”
木一禾颤颤巍巍站起来：“那我现在就去天道找他。”
原北把木一禾拽到自己的怀里，失控道：“木一禾！你就快要死了！出了魔界你的魔性更是会少得可怜，你觉得你还有命去天道吗？天道那么大，你知道龙三在哪里吗？”
“我……我……”木一禾慌了。
“天道那种地方，是你能去的吗？人类都不能跟仙人在一起，何况仙魔殊途！龙三他已经不是那个陪你疯陪你闹的妖龙了！他步入天道的当天就被天帝敕封天道大魔龙君，赐天道大魔法印。你知道天道大魔法印吗？小妖小鬼无法靠近，即使是魔王碰一下都会元气大伤！拥有天道大魔法印者，那可是要降魔除妖，与魔界势不两立的！”
木一禾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也……”
原北扳着木一禾的肩膀，恨铁不成钢：“龙三本身就是天道龙族之人，是有神性的，你是个什么东西？血统无名，杂种一个，低入尘埃，叫人叫都叫不出名字来的怪物？”
木一禾嘴唇发抖，无话可说，一口血吐了出来，随即晕了过去。
+
木一禾在睡梦中渐渐有了意识，逐渐苏醒。尚未睁开眼睛，却闻到了腥咸的味道，仔细一听，还听到了海浪的声音。
——这是自己的梦境吗？为什么这个梦如此真实？
在梦境中是感觉不到温度的，而他现在觉得冰冷刺骨。
等到真正醒来，木一禾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发现自己穿着厚厚的大衣，戴着皮草的帽子，被原北背在背上。
向前望去，水天一色，海水冰凉冷清，天空苍凉沉闷。配得一副好景，但是一眼都能让人遍体生寒。
凛冬时节，刚下过雪，靠近海岸线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不远处未结冰的地方，翻滚着冰蓝色的海浪。冬日的海风呼啸着，刮得人脸生疼。木一禾躲在原北身后，都觉得冷，更何况原北只围了一条围巾，帽子都没有戴。
离海边还有一段路，原北背着木一禾向前方走去。
木一禾想下来，想推开原北，却没有力气。
心里不服，但他知道，原北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原北向着身后的木一禾问道：“你醒了？”
“嗯。”
“……”沉默。
木一禾叹了口气，乖乖地趴在原北的背上，天气冷，让脑子都静了下来，好像什么事情都渐渐想通了似的：“原北，我快死了，我死了，奴契就作废了，你就自由了。”
“嗯。”
“我死了，你就可以去任何地方了，你想去哪里呀？去做什么玩儿呀？你是不死之身，你的生命那么长，像河流一样，而我，只是一颗水滴。”木一禾甚至有个念头，永生不死也挺好的，起码从来都不会为终将死去的这个人生终极命题而苦恼。这个问题不想的话没事儿，想起来比什么都磨人。
原北沉静道：“我去寻找你的转世。”
木一禾疑惑：“你找我做什么？你好不容易才自由了。”
“我遇见你的第一天，我就不自由了。”
木一禾笑了出来：“你有受虐倾向。万一下辈子的我比这辈子脾气还要糟糕怎么办？”
原北道：“你的受虐倾向也不差，爱一个已经忘了你的人。”
木一禾一听这话，感觉泪水立刻挤满了眼眶：“我是不是特别傻，特别蠢，特别天真，我之前还说什么我也要修仙，可是实际上是，我都快要死了。而且我也知道，从古至今只有天道堕天的，哪有魔族飞升的？要飞升，那也是人类的事，跟我一个魔界的小鬼有什么关系？”
“对。你傻，你蠢，你天真。一入魔道，终身魔道。而龙三，从来就不属于魔界。”
木一禾的泪水从脸上滚了下来：“那我还能再见到他吗？”
原北叹了口气：“能啊……”
“……”
“等有一天，你魔界的修为，能与天道的神仙比肩，甚至连天帝的修为都不如你，你就能再见到他了。”即使，到了那一天，你和龙三，是以对立的身份出现，水火不容，势不两立。
木一禾点了点头，擦干了眼泪，自嘲道：“那我不能死。”
原北扭头看着他：“对，你可千万不能死，你得活着，好好活着。”
+
原北背着木一禾走到了海边。
原北把木一禾轻轻地放到了海边的礁石上，拿出来一块厚实的毯子，又将木一禾放到毯子上。
原北向着远方的天空望着，叹了一口气，把乾坤袋拿出来，开始给木一禾掏吃的。
木一禾一愣：“我不饿。”
“海边冷，多吃点东西……”
“……”
原北又教了木一禾一句咒语：“这是这个乾坤袋的咒语，吃的还是你自己拿吧。”
“……”木一禾一言不发地看着原北。
原北看着木一禾可怜兮兮的样子，叹了一口气：“好吧，我说实话。我得到海底去。而我并不知道东海定魂针到底在哪里插着，所以我得花上些时间找。”
“……”
“可能要很长时间，所以你饿了的话，就自己吃饭吧。”
木一禾问：“你要花多长时间？”
原北摸着木一禾的头有顶：“我不确定，可能我半个时辰就找到了，也可能我五六七八天才能找到，东海这么大，我下去了不可能每天都回来一趟，时间又这么紧迫，只能在找到后往回返。但我不可能花的时间比九天还要多，因为第九天还没能找到的话，你就得死了。”
木一禾拽着原北的袖子，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倘若找不到……我死前，你能上来再看看我么，看我最后一眼，我不想孤零零地一个人面对死亡……我死后有尸体吗？”
原北握住木一禾的手：“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死的。”
“……嗯。”木一禾艰难地点了点头。
原北开始脱衣服，把厚重的衣服脱了下来，露出小麦色结实俊美的胸膛，下半身只穿一条薄裤。海风还在刮，好像能把原北的身体刮出来一道道口子，无论多么壮实的身体，在这凛冽狰狞的海风面前都像是一张薄纸。
木一禾忍不住哭了，艰难站起身，拉着原北：“我不想让你去了……你……你会冻死的……”
原北笑着：“你迷糊了吗？我可是不死之身。”
木一禾摇着头：“可是你还是会冷的……你不要下去好不好，我们找别的方法……”
“我不怕冷，我热热身就可以下去了。而且你看上面冷，其实海平面下面和常温一样，一点儿都不冷的。”
“……”你他妈蒙傻子呢？木一禾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原北握着木一禾的肩膀，向前，轻轻地吻了一下木一禾的额头：“你不放心，那就在上面为我祈福吧。”
“……”
“我发誓，我一定会找到东海定魂针的。我一定会活着上来的。”
“……嗯。”
原北就这样义无反顾地跳到了海里。
木一禾看着他的背影，默默流泪。
第一天，原北没有上来。木一禾躲到了附近的山洞里，这里挡风，还能看见远方，潮涨潮落都不会浸湿他的衣服。
第二天，还是没有看到原北的影子。木一禾翻着乾坤袋里的东西，打算从相较于喜欢的食物开始吃起。
第三天，依旧如此。他默念着学过的法术，即使是那个虚无缥缈的清心咒，也被他拿来默念了好几遍。
……
木一禾就这样渡过了八天，想着明天是第九天，无论原北能不能找到东海定魂针，他都会出现的。
他这八天逼着自己只有在偶尔的时候才想起原北，然而每次一想到原北就开始流泪。大冬天的在户外像个傻子一样流泪，只觉得脸部生疼，心也疼。
迎接第九天的这个晚上，他什么都没有想，直接睡了过去。
“主人！”
“……”
“主人！”
“……”
“小鬼！”
“……”
木一禾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想着自己不是在做梦吧，扑到了原北怀里。不是做梦，是活生生的原北！
原北身上都是不大不小的伤口，似是刀剑划伤，被海水浸泡得发白发灰，翻着打卷着狰狞的伤口。原北虽然是不死之身，但受伤后恢复能力跟普通人类一样，也只有在死透后才能自行复原，随后才又复活。
木一禾给原北披上衣服：“你这是怎么了？”
原北讪笑道：“海底有海神……还有海妖……”
毕竟不止原北知道东海定魂针是件宝物。其间的艰难苦楚，枉生烦忧，不提也罢。
原北掏出了一个小瓶子，对着木一禾道：“得赶快，你坐正了，把帽子摘下来，肯定会疼，忍着。”
“嗯嗯！”
原北打开盖子，掏出了一根冰蓝色，像是冰一样的针。
原北站起身，按着木一禾的头，将这根东海定魂针□□了木一禾的头顶。
疼痛剧烈，似乎只比天劫劈的疼痛小一点点，木一禾忍着，没有叫出来一声。
待整根针□□木一禾脑袋里，木一禾疼得汗水都流了下来。
凝神片刻，木一禾感觉身体开始有了力气。
“阿北！我好了！”
“嗯！”原北笑着，晕了过去。
☆、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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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入魔】
“到最后，我们都殊途同归了。恭喜，同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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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北沉睡了整整两天才醒了过来。
其间，木一禾从原北的乾坤袋里掏出了很多钱雇了个车夫，车夫尽心尽力，把原北抬到了马车上。看着木一禾和原北都很疲惫的样子，车夫赶车也专门赶得很是稳当。
原北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马车里，两人正在回魔界的路上。没有法术马车走的慢，但也令人舒坦。
原北这九天没有睡觉，更没有歇息，这次醒来，头还是昏昏沉沉的，不知是累的，还是被冻的。
原北看向一边，木一禾也还未恢复，也是躺在他的胸膛上睡觉。两个人盖着同一张被子。马车外正下着雪，温度还是挺冷的。
这九个日日夜夜，恍若隔世。他在海里，无时无刻都在想着木一禾。他甚至做过最坏的打算，假如，找不到东海定魂针，他该如何去寻找木一禾的转世。所幸，最后还是找到了东海定魂针。
他摸着木一禾的脸，心里很是安心。这个人，是他生命的全部，是他的命。
木一禾感觉到原北醒来了，也睁开了眼睛，看着原北看了好久，道：
“你醒了？”
“嗯。”
“你还冷吗？”
“不冷。”
“哦。”
“……”
长久的停顿后，木一禾仪式一般放下了对原北的所有戒心与隔阂，重新接纳了这个让他安心，一直都陪伴在他身边的人：
“那咱们回家吧。”
“嗯。回家。”
原北一定不知道此刻的自己笑得有多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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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魔界魔都后，木一禾还是在榻上躺了好几天。之前跟龙三一起睡的那间屋子被劈塌了，他也不打算重修了，反正龙三也不会回来。
其他的空房间太空，安歌又总是安慰他，这已经是安歌第二次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木一禾了，安歌是好意，但会令木一禾也觉得自己特别可怜。两个人都是那种明明爱人都还存在，却跟死了一样似的，这样的革命友情互相抱团取不了暖，只会愈加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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