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千临也一直这么觉得。
所以他很上进、很骄傲、有勇气和决断力。
他崇拜父亲的能力，并且希望未来自己能够成为父亲那样优秀的人。
在他认为自己的一切都能向着正轨行进的时候，忽然发生的事情打乱了他的人生规划。
他一直以为顶天立地的父亲，死了。
死得……很难看。
顾千临当时站在门外，看着过往嚎叫的人群，心里也跟着起了波澜，甚至可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可他却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他想，如果父亲遇到了这种事情，他会怎么做？
可是，这一直很有用的思考方法，在这时却破天荒地没有一点儿用处。
怎么能用一个人的思考方式，去处理和这个人有关的问题？
顾千临唯一能够做的事情就是把冷静的表情摆在脸上，他脸上的肌肉已经僵了，所以展示出来的其实是面无表情。
不过这样就可以了。
他冷冷地训斥惊慌不安的仆人们，让他们冷静下来，然后将抱着自己说害怕的顾荀掰开，踏着一地的鲜血，一步步走进了父亲的卧室。
他直视着父亲的尸体，甚至还伸手碰了碰鼻息。
很安稳……
安稳到死寂。
他忽然觉得心中有什么在崩塌，自认为的所谓未来已经变了模样……背后的城墙业已倾塌。
回头四顾，一片茫然。
他强撑着把那些觊觎父亲财产的所谓叔伯处理掉，然后就任由着顾荀对他下各种黑手，他无所谓，也无所畏惧。
世界观的忽然崩塌让他忍不住用烟酒麻痹自己，但他每次醉醺醺的时候，思维却依旧清晰，甚至可以说，比往日还要清晰。
他感觉很绝望，因为常人都说的烟酒却无法令他麻痹。
于是在看到烟里面的细碎白色粉末时，顾非没有犹豫，他低头叼住烟嘴，啪地一声按下火机的开关，深深地吸了一口掺着大麻的烟。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飘了起来，但他的思想却脱离了身体，飘在半空中，冷冷地俯视着躺在地上，肢体微微痉挛的自己。
真丑。
后来的一切，顾非都安静地跟着顾荀的计划走，就像以前的智商全部都被丢失了一样。
最后，他还想尝试一下死亡。
可没想到，一切竟然能重新来过，他竟会进入一个自己完全没有接触过的行业，去做一份完全没有经验的工作。
一个新的生活。
.
顾非向节目组告了假，说要去参加电影的面试。
节目组的人大多对这件事都有所耳闻，现在刚刚拍完表演课程，也根本就会给嘉宾们几天休息的时间，便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无比轻松地同意了顾非的请求，还附送了几份祝福。
当顾荀过来想找顾非的时候，就发现……顾非不见了。
他阴着脸转身离开，脑海中有几句话一直在回响着：“根据您二人基因鉴定的结果……你们是同父异母兄弟的可能性很低……”顾荀的一口气还没有吐完，接下来的一句话就让他失去了理智：“我们怀疑您和另一方是父子。”
wt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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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速公路上，一件黑色的桑塔纳正在飞驰。
周围的景物齐刷刷地向后倒退，单调且让人晕眩。
顾非将手肘倚在车窗，支着下巴看了一会儿车外，最后还是将身体扭回来，靠坐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
洛阳不时偏头看顾非一眼，在心中默默评估着这段时间这个人的生活状况。
看起来还可以。
洛阳想。
车子经过收费口，洛阳将车速慢下来，交钱，然后缓缓驶离收费口。
又过了一会儿，洛阳实在按捺不住自己的心绪，踌躇着开口：“顾非……你看到我前几天给你发的消息了吗？”
忽然被问到这个问题，顾非想了一会儿，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洛阳将车速减缓，侧身打量顾非，发现他的眼球还在眼皮下面微微颤动。
他没睡觉。
只是在沉默。
身边人的沉默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洛阳摇摇头，就让这个话题在这里冷下去。
几分钟之后，他再次扭头看顾非。
原以为只要开了个告白的头，以后一切都会很轻松，可洛阳发现这好像是错的。
说了一句之后，得到了对方隐晦的拒绝，只会让后来的每一步都迈得更加的忐忑、更加的谨慎。
又安静了一会儿，这时车已经下了高速，在市区走走停停。
到后来道路越发拥挤，车辆只能像蜗牛一样蠕动着往前爬去。
洛阳刚开始还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到后来开始主动和顾非搭话。
“这次要面试的剧情，你准备得怎么样了？”他问。
顾非将半个身子扭转过来，正对着洛阳，认认真真地开口：“我准备好了。”
后来他还问了一句：“需要给我提些建议吗？”
洛阳原本想说不用了，可转念一想，如果这么说话，后来就没有可以谈论的内容了。
于是他说：“好啊。”
顾非在洛阳刚说完“好啊”的时候就开始进行表演，顾荀在旁边就这么看着顾非一瞬间变了一个人。
眉目硬挺，笑容傲气，一个高傲的富家公子活脱脱地出现在他面前。
这种突如其来的惊艳让人几乎无法呼吸，洛阳屏息看着顾非，他的一颦一笑都带着一股不驯点的骄傲，这个人生来便高贵，这个人生来便让人仰望。
“真……”洛阳盯着顾非，眼睛都不愿意眨一下。
其实顾非的演技也不至于这么惊为天人，但当洛阳早就对顾非心生爱慕时，一丁一点的作为都有可能让他心跳加速。
待顾非将这段剧情表演完，眉目一展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时，洛阳心头蓦地产生了一种无助和失落感。
这个人越来越优秀了，优秀到他已经无法尝试着与其比肩了。
洛阳胸口一窒，忽然就有一种难受到想要死去的感觉。
他咬了咬牙，开口：“顾非我喜欢你。”
他这六个字连在了一起，说得又快又急，顾非只勉强听清了自己的名字，所以他问：“你刚刚说什么？”
洛阳用舌头抵着自己的上牙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张嘴把自己刚刚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字正腔圆、极为标准。
“顾、非、我、喜、欢、你。”
正巧这里有一个长久的红灯，洛阳干脆转头直直地看着顾非，脸上的表情很认真，隐约还带点未经人事的羞涩。
“我真的喜欢你很久了。”他大声补充。
顾非在洛阳的目光中，垂下头，睫毛不停颤动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长久的安静和等待会让人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洛阳看着顾非额前的细碎刘海，忽然又开始心慌。
“你给我一个回答就好，我不奢求你一定答应我，但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个厌恶我就好，我、我也不会骚扰你的。”洛阳好像是在害怕顾非厌恶他，连珠炮一般说出了一串话，语速快，但可以听清。
听了洛阳的话，顾非终于开口：“抱歉。”
这两个字就代表了一切答案，洛阳点点头，轻声说：“好……我知道了。”
他将头转回去，开车，神色黯然。
顾非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伸手拉了拉自己身上的安全带。
终于把拒绝表达出来了，但他心里也没有多么放松多么欣喜。
只觉得空落落的。
或许，他对洛阳还是产生了一点感情的。
但这点感情，还阻碍不了他的思考。
顾非冷静地想着，和洛阳交往，有害无益。
所以拒绝是个正确的选择。
.
面试很顺利，那个导演在看到顾非的演技之后，大加称赞，直接拍板说这个人他要定了。
听到导演的评价，顾非只微微笑了笑，可脸上还是带了些欣喜的颜色。
洛阳在旁边听着导演对顾非的称赞，脸上也带着真心实意的笑容。
在一旁坐着几位竞选者，他们虽然都不大开心，但对顾非的演技还是服气的。
只有那个有点儿智障的经纪人，还在咋咋呼呼地说着他的艺人很优秀，顾非能够被选上肯定有其他的原因。
他把自己的这些想法说得很隐晦，但在娱乐圈混的有几个不是人精，他话里面隐含着的内容，在座的各位都明白。
这个艺人脸涨得通红，连连道歉，想尽办法把自己的经纪人拉走。
看到两个人离开的身影，在座的众人都忍不住叹息一声。
这个艺人的确很不错，性格好、敬业、演技也不差，但他的这个经纪人就太糟心了。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如果没有这个只会拖后腿的经纪人，这个艺人能够更火。
晚上，洛阳用官方微博发布了顾非即将出演某大电影男配角色的消息，粉丝们都很开心。
也有人在下面质疑，说另外有一个艺人也接了这个角色，一角色不容二演员，那么这两个演员，到底哪个被选中了？
两方的粉丝开始互怼。
看到有人到他的微博下面质疑自己，说他传播虚假消息，甚至有暴脾气的直接开始骂他，经纪人有些受不住，删了自己说过的话。
可他想到在面试的时候，自己原本志得意满地打算让自己的艺人一举拿下这个角色，顺便再和导演搞好关系、得到赞赏，以后也能用“曾被某知名导演大肆称赞”来提高自家艺人的逼格。
可惜，他的这些幻想，没有出现在自己的艺人身上，却原封不动地出现在了另一个艺人身上……
想到这里，本就暴躁的经纪人忍不住暗骂一句“FUCK”，然后抓起自己桌子上的电话，给一个业界有名的水军公司打了个电话，定下了一份生意。
挂断电话之后，他心绪难平，气冲冲地去问他的艺人，为什么会输给一个小明星。
该艺人在心里吐槽，要不是你在旁边捣乱，我也不至于连争取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他不敢说。
这个没有工作经验的经纪人，背后是有关系的，他这种小艺人根本不敢去招惹。
他在心里啐了一口，可脸上的表情却是十足的诚恳，静静地听着经纪人对他指手画脚。
.
网上水军泛滥。
洛阳刷着网页，看着各种或隐晦或明了地指责顾非靠关系得到角色的言论，不显半分焦急神色。
因为他知道，剧组很快就会出来辟谣，并且会用更加猛烈的手段反击回去。
这是这个导演，这个剧组一向的作风。
他很放心。
想着，洛阳给已经回到顾家老宅的顾非发了个短消息：“一会儿可能会有关于你的很多新闻和热搜，有好有坏……你别担心，这是正在为你增加热度，你最好不要表态。”
几分钟后，顾非回复：“好。”
顾非回复了洛阳的短信息之后，打开手机看了一下微博热搜，果然，“顾非被潜规则”六个字挂在热搜前几名。
他点进去，翻了几条微博看了看，便觉得寡然无味，甚至还有些好笑，这么无聊又荒谬的事情，也能讨论得如此畅快，漏洞百出的所谓“证据”，竟也能让许多网民信以为真，在下面伤感地留言，说顾非让他们很失望。
这种事情完全无法对顾非造成哪怕一丁点的伤害，他笑着随手又刷新了一下网页，却刷出了一个刚发的微博。
这是电影的导演刚发的微博，在这个微博里，他语气严厉地批评了胡乱造谣的媒体与个人，夸赞了顾非的演技，说明自己选择顾非的原因。
一串文字上下衔接恰当，语句流利通顺，内容十分有力，把所有嚎叫着说顾非被潜规则的人的脸都打得啪啪响。
这样……没问题了。
顾非随手关了微博，继续进行拍摄。
他刚抬起头，就看到顾荀就坐在不远处，定定地望着他。
这眼神太有存在感，顾非皱皱眉，却还是对顾荀笑了一下。
顾荀像是被这个笑容闪到，将目光急忙收到自己面前，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
这天风雨大作、电闪雷鸣，金色的闪电如蜿蜒在天上的蛇，偶尔在灰黑色的天空一闪而过。
他们在大厅里进行主持演讲课程，摄像头偶尔拍到流过窗外的闪电，也不时有雷声隆隆传入人耳。
在这种户外环境渲染下，他们的演讲也变得十分有力。
有几个人的演讲真的很不错，非常有渲染力，而有的人的语气就干巴巴的有些柔弱。
顾非的演讲结束之后，几个也已经表演完的嘉宾和顾非聊了两句，其中一位笑着开玩笑:“非子，我感觉你演讲的样子，不想演员。倒更像一个大公司的老板，”他顿了顿，歪头思考了一下，继续说下去:“给人一种很有威信的……感觉。”
听到这个嘉宾的评价，顾非的眼神闪了闪，然后礼貌地笑着回复:“真是谬赞了，我倒是想当大公司的老板，可惜做不到啊。”
他说完之后，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顾荀坐在不远处的座位上，看着顾非在一众嘉宾中谈笑风生。
手机忽然开始震动，他皱了皱眉，低头把手机从裤带里拿出来，然后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条短信，说：
成品已做好。
五个字，一个标点符号，简洁明了又让人摸不到头脑。
而顾荀看到这条短信，表情却立刻严整起来。
下意识地往发送人的号码处看了一眼，果然是一串星号，完全无法从发短信的号码来找到短信发送人的位置。
这是一个信息贩卖机构，无论你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几乎可以从这里找到答案。
当然，答案的难易也决定了交易金额的高低，而顾荀问的这个问题，价钱不高不低，一百万。
他看了一眼远处依旧笑声连连的嘉宾们，站起身，上楼向自己的书房走去。
到了书房，他熟练地打开电脑，进入邮箱，果然有一个未拆邮件静静地躺在里面。
点开这个邮件，里面蹦出了一页的文字，密密麻麻地停驻在电脑屏幕上。
字数很多啊……顾荀想着，滚动了一下鼠标的滑轮，却发现页面只停留在现在这个位置。
这个人的生平……
顾非这个明星，二十几年的生活……
一页字就完全概括。
他再仔细看了一遍，发现在这里面，顾非小时候的事情少得可怜，甚至可以说，顾非的少时……一片空白……
一片空白。
顾荀相信这个组织的能力，就算是再微小的事情，他们也能够挖出端倪。
但对顾非小时候的描述，却几乎可称得上是没有。
好像这个人是在十八岁以后凭空冒出来的，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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