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很平淡,照常去上课,照常去树上待一会,照常帮家里做农活,只不过家里多了个小家伙会陪着奶奶,一起等他回家。
他没有朋友,没有兄弟姐妹,不爱说话,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天赋,唯一的兴趣就是到徐老师办公室静静地看她画画,也会在老师手把手教他时在纸上涂抹两笔。
那时候,很开心,淡淡的油彩味从纸上散发出来,绘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时间没有停息的意思,催老了一群人,也带走了一群人,那个总是穿着白布衫的小孩也成长为一名少年。
少年打着黑伞,换上从未穿过的黑布衫,外面套着一件麻布褂子,清秀的脸庞上布满水珠,身边蹲着一只身材修长,绒毛光滑的黑猫,被雨水打湿的身体看上去有些狼狈。
“奶奶,下次再来看您。”少年放下手中的贡品,手指有些颤抖,棕色的眸子似乎难以聚焦,溢出了茫然。
天灰暗,雨未歇,为什么这次,奶奶回不了家了?
“喵~”黑猫轻轻蹭着少年的腿,用爪子扒拉了几下,碧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为这片压抑的世界里带来如同夏日幼荷一般的清澈色泽。
“回家吧。”少年的声音不复清亮,压抑哽咽带着鼻音。
黑猫静静地跟着,身体贴在他的脚踝,轻轻巧巧地走在黏重的土壤上,回头瞥了一眼那抔小小的土堆,那方矮矮的石碑,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呜噜声。
“回家吧。”少年的手握紧伞柄,湿润的发丝贴在冰冷的脸上,肩膀无法克制地颤抖,发出的声音大了很多,但似乎更像是为了说服自己。
黑猫用脑袋拱了一下他的小腿,然后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在了少年的前面
一如几年前的雨夜,同样的两个身影,一前一后,穿过这片凄冷的夜幕。
走了无数遍的田埂,此时长的让人心烦,少年已经能够轻松地跟上黑猫的速度,甚至能够慢下步子迁就黑猫始终从容不迫的动作。但在内心身处,他其实是在期盼着能快点回到那个被为“家”的房子,也许打开家门,那位慈祥的老人还会嗔怪地替他擦干头发,然后用温热的手掌捋顺他翘起的发丝,疼爱地揉一揉脑袋……也许,会有一碗热腾腾的菜汤,桌下的饭盒也盛上了它的晚饭,说一句:“快来吃饭。”
想要快点……快点,回家!
少年的步伐开始急促,并且很快就超过了领路的黑猫,自然,他也没有看到身后的黑猫绿眸里闪过了恼怒与担忧的情绪。
黑猫抛却了那份矜持,奋然一跃,毫不客气地张嘴咬住少年的肩膀,爪子也刺进衣服里,身体摇摇晃晃地挂在少年的背上。疼痛让少年的脚步猛地一滞,下意识地蹲下并吃痛地叫出声来,手中的伞也被无力的右手松开,开出一朵黑色流泪的花,绽放在田野上。
“你!……”少年突然失了音,颓丧地低下头,他清醒过来了,再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第三章
衣服冰冷地犹如飘落的冬雨,他终于抑制不住地哭出来,身体蜷缩起来,声音也放开了,眼眶里的眼泪不受控地溢了出来而他尤不自知,脸上的茫然之色更甚,如同迷途的羔羊找不到回家的路。
“回...回家...”他想回家,他好想回家。
黑猫松开了牙齿和爪子,跳到他的膝盖上,闭上眼,伸出温软的舌头轻轻舔舐他的脸颊和滚落的泪珠,在他抬头看向他的一瞬间,凑上去舔到他苍白冰冷的唇。柔软湿湿的猫舌上面带着刺,有些粗糙,却可以温暖那颗绝望的心。
“走吧,我们回家。”少年似乎听到了黑猫对他这么说,声音低低浅浅地带着宽抚,让他的心脏猛地震颤,虽从未听过,却莫名的依赖。
黑猫又轻声呼唤,复而又舔了几下,方才窝在他怀里,屈身蹭着。小小的身体是这黑夜里唯一的暖源。
终于推开了门,灯光暖暖的却带着喧嚣,少年无措地看着老房子里的陌生人。
男人,女人,大叔,妇人,不认识......
他们是谁?
为什么会在我家里?
黑猫一跃而下,翠瞳危险地眯起,嗓子里发出含糊带威胁的声音。
“阿笑。”一个中年男子突然走出来,轮廓与照片上的男人有七成像。
“...”少年瞪大眼睛,脚旁的猫弓起背,警惕地盯着屋内的人们。
“我是你的伯父,凌飞。”他伸出手,宽大的掌心,和父亲一样。
握上去,干净温暖还有淡淡的不知名的烟草味。
“你好,我是凌笑。”
沉默了一会,他开口:“母亲的离开...我...很抱歉。”
“奶奶临走的时候很安详。”少年低头,重又抱起了黑猫。
“是么......”
“和我们回城市生活吧。”一个女人来到他们身边,打扮地很得体,脸上画有淡淡的妆,不艳不俗,在房间昏暗的灯光下也能看出她干练的气质。
“...我...”少年抱紧了黑猫“那这房子怎么办?”
“...卖了吧。”大叔别过脸“不过也卖不了多少钱。”
他看了看这破旧的房子,叹了口气。
“那就留下吧。”女人明白男人心中的留恋,安抚道“不过田地还是卖掉吧,,没有人打理,都荒了。”
少年低头听着他们说话,对那个女人产生了一些感激...
房子...是奶奶、我、黑猫,小小的安栖之处。
清晨,远处,邻居家的鸡鸣打破黑夜,凌笑带着为数不多的东西上了车,他也没有人需要告别。
孙老师三年前离开了这个穷乡僻壤,被城里的丈夫接了回去,留给他一套她珍视的画具:“寂寞了,就用这个孩子,画出你的心吧。”
如今,这套画具放在后备箱里,上面还夹着一幅未完成的.....猫......
“黑毛.......呢?”少年突然惊醒,趴在窗边,瞪大眼睛看着两边疾驰而过的绿色.......熟悉的房子,不变的田埂,老旧的电线杆......似乎从一大早,它就不见了........
“我们原本打算把那只猫放到对面邻居家寄养,但是一大早就跑没影了。”女人坐在副驾驶,声音传来让少年回过神来“城里面,我和你叔叔的工作都忙,没时间养,所以对不起,我们带不走它......”
女人说了很多,凌笑知道自己寄人篱下不能强人所难...但黑毛...是他的家人啊......拳头松了又紧,终是没有出声。
车子驶过村口,再踏出一步,便是平坦的柏油马路,凌笑突然视线一晃,眼前仿佛划过一抹黑色,透过后视镜,一只纯黑踏雪,平淡绿眸,猫静静地蹲在村口界碑旁。
车开得很快,一晃而过......
......略长的刘海遮住眼睑,他攥紧了衣角。
这样啊......原来你不愿意和我一起离开这个地方.....
那么,拜托了......
请替我守着那座小屋和墓冢.....然后,等我......回来。
一声若有若无的喵呜声,那只黑猫甩了甩尾巴,步态优雅地转身离去。绿眸不变,通透如周身的田野。
“如你所愿,笑。”
“父亲的弟弟一家对自己很好,凌飞叔没有孩子,贝姨对自己也视如己出,虽然在很多方面,表现出一个完美主义者的锱铢必较,但却很关心自己......”凌笑写完自己的日记,舒了一口气。
城里繁华如梦,但这与他无关,他到了上高中的年纪,也就顺势参加了自主招生考试,凭着不低的中考分数,加上自主招生的分数,他顺理成章地进了一中,飞叔与贝姨很开心地为他庆祝了一席。
但......少了什么.....
有时,他会翻开《鲁迅散文》,书上有一篇文章,讲的是鲁迅先生如何残害大黑猫的故事,一向对书爱护有加的他,唯独这本是个例外,这页纸上毫不留情地三个爪印,摇摇欲坠,不难看出始作俑者的愤怒......
班级里对他这名朴素清秀的男生好奇心很强,但他有医院病假条,从不参与体育活动,唯一擅长的画画也被他掩饰地很好.....而且,在城里这个几乎每人小时候后要去参加几个兴趣班的环境里......他有点自卑。
久而久之,又一个透明人出现了。高中,还是在一中这样的好学校,顽劣不堪的学生很少,而他犹如动物一般对危险的预知也使他生活地很自在。
偶尔低头看看手上纯黑的笔杆,那个家伙温和包容的叫声又再次响起......
快了......等我......
凌笑很会忍耐,高中巨大的压力压不垮他,也许是飞叔和贝姨并非直系亲属,来自家庭的压力小了很多,也许是他一直保持中游,来自老师压力少很多。
也许...是他在一人时,背后莫名传来的温暖让他在疲累时,有了依靠。
黑毛......等我。
高考到来时,凌笑谢绝飞叔和贝姨的好意,如往常一样前往学校——几条路而已。
也许焦躁弥漫在学子家长心中很久,一辆车突然失去控制般地转向他.。
......跑不了......心脏急剧收缩,如慢镜头感受到惊愕与......绝望。
“小心点。”
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似乎有一个人从他身后揽住他,往后急拽几米远,退到对面人行道上。
后面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他眼里只有一个人,黑发梳理的很整齐,深绿的眼瞳带着嗔怪的神情,干净齐整的衣衫,针脚细密,是奶奶最擅长缝制的款式,只不过是黑色的布料而已。
他比自己高,足有一米八五的个子,手牢牢握着自己的手,传递着阳光的温度,还有......家的味道。
“你......黑毛?”
“走吧,我送你。”他并不回答,只是轻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他牵着凌笑,穿过最后一条马路,走进......最后一道门。
“进去吧。”他一笑“好好考。”
“你......”
“我等你。”还未说完,就轮到凌笑检阅入场了。
“......好。”
黑毛,这次......好好呆着别走。
三天时间很快,在他黑毛的接送中,考试也一如既往的流程,但......轻松很多。
突然明白那些被家长专程接送的考生的心情......那种被鼓励被支持的温暖。
最后一天,凌笑抬头,阳光从林荫道中流泻在他脸上,穿透了过去,不留痕迹,连影子都没有。凌笑并不害怕,也不惊愕:“黑毛......再给我四年。”
.......
“好。”
流年如水,在某个名牌大学突起一名画师,他画风景,画人物,但最擅长画田园,画老人,还有......画猫。
他曾被一名大师看中,想带走栽培,但被婉拒。
他的画很畅销,但他不出画集也不开见面会,有好事者将他的画集订成册,他也就笑笑,温和豁达如他的名字:
凌笑。
在喧嚣中,他回到了小村庄,踌躇在厚重的田埂上,想着多年前的那个雨夜。
原以为他会来接自己的,完成那个四年之约......然而并没有它的影子......没有......
那个自己垒起的墓冢......也没有了......
“两天前大雨,河水泛滥,淹了这块地......怕是失足一并冲走了吧。”
邻居里一个农妇模样的人操着口音回答他。
冲走了......没有.... 了?
那你呢?黑毛?
小屋依旧破旧,却能挡些风雨,屋子的户口在凌笑成年的时候过给了他,他成了这个屋子的户主,却没有人陪他吃顿饭了。
黑毛的食盆还在角落,反扣着,背面落了一层灰也上了锈,屋子里的尘埃被突如其来的访客惊扰,打着旋迎接他们的小主人。
“我回来了。”
走在河畔,听着如幼年的蝉鸣,想着幼年的故事。
“大黄!回来!”一个身上脏兮兮的小孩子一把扑过去,抱住那只狗“离河远一点!小心像那只黑猫一样淹死!”
心下猛地一惊,上前几步拉住这小孩的胳膊,蹲下来问道:“什么样的黑猫?”
那个小孩皱起眉,挣扎了几下,对上这个莫名其妙的陌生大哥哥,打量了一下才开口:
“黑色的,阴森森的绿眼睛,四只脚是白色的....”
“.......”
几天后,一个少年离开了这个地方,手上拿着一封来自海外的信,坐上了来接他的车。
“笑笑,要去英国的东西准备好了吗?我给你打包了........”贝姨一如既往的唠叨,皱纹在不经意间爬上了她的眼角,但,风采依旧。
“嗯,谢谢贝姨。”
少年笑了,再次回头看向不断远去的风景,不再言语。
当一名老者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时,那是个春天,很多人不认识他,一身洁白的衬衫和黑色裤子,背上背了一个包,身旁有一个中年男子帮他拎着旅行包,老人看上去很和蔼,也很沧桑。
“老师?您的家在......”
“往前走,就到了。”他一笑,双眼带着怀念,五十年,变样了啊。小破屋......不......加固了很多,但和旁边的小三楼一比还是个低矮的陋屋。
“老师,有什么工具能用吗?我来打扫。”男子愣了一下,问道。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老人并不停顿,放下手中的袋子,推开木栅栏。
“在院子里随便看吧,屋里面全是灰,也不好招待你......”
“老师什么话!”男子挠了挠头,脸上是大男孩的笑“我帮您收拾,您好好休息一下吧。”
老者掏出要是,虽已头发花白,手却不抖:“一起来吧。”
村里人知道来了个画画的老人,五十年前从这个村里走出去的,听说是个大人物,还出过国。不过老人也好相处,和孩子们玩的很好,有什么事邻里也乐于帮他点忙。
老人尤爱养猫,连画上也多是猫,养了十几只,有白有黄有花,但老人说,他想养只黑毛。
“黑猫不吉利啊。”有人笑着劝他。
“爱......怎么会在意这些呢。”老人也乐呵呵地回答他。
有人在村口看见一只野猫,黑的,不过眼瞳是棕色的,感觉很温顺,不久,那只黑猫也出现在老人的猫群中。
“他自己跑来这的,估计饿了吧。”老人说话间一脸柔情,手指轻轻揉捏着膝上黑猫的后颈,就像,对自己的老伴儿说话......
老伴儿......
“请问,您有妻子吗?”
“单身一辈子,习惯啦。有人管,还真不适应。”
老人教孩子们画画,不过乡村孩子野,喜欢的不多,爱乱涂抹倒是真的,陪着老人照顾他的中年男子每次都倒吸着冷气心疼那一罐罐颜料,哭丧着脸向老人寻求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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