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影还能说什么?咬牙硬生生咽下这口闷气。
从影从小就讨厌别人把他和郁从书相提并论。
如果你有一个天才哥哥,样样都比你强,又聪明又懂事,书法比你有天赋比你肯用功,音律上更是有万里挑一的绝对音感,所有长辈都喜欢他。你跟他一比就是故宫旁边的茅草屋,试问怎么能不心生怨愤?
偏偏你们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长着复制粘贴的脸,父母还热衷于给你们做一样的打扮,用一样的东西,连笔墨纸砚都要选两份一模一样的!偏偏郁从书所有擅长的技能,从影都不感兴趣;而从影感兴趣的,全家都反对。
十八岁的从影想要当一个演员。
郁父板着脸:“胡闹!”
郁母苦口婆心:“你哥哥提前被清美录取了,你也要努力才是,兄弟俩在一块儿互相照应,妈妈才放心……”
郁从书有点懵:“听说娱乐圈很乱……”
就是这样。果然这样。
那是从影的梦想,但是除了他,没有人当真。
所以少年意气忍无可忍,烧了自己被迫学了十几年的书帖字画,摔了多看一眼都觉得厌烦的古琴,毅然决然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头。
娱乐圈确实不好混,演员也确实不好当。从影虽长得好,性子却倔,既不是科班出身,还没有任何关系背景。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从影吃过很多苦,也受过很多委屈,最糟糕的时候落魄得像丧家之犬,和流浪汉没什么区别。但他始终憋着一股劲儿,不肯向家里认输求助。
跑过十几个龙套,演过七八个男N号,三五年光景,终于慢慢混出头来。这两年连接了三部正剧,角色讨喜,演技在线,观众缘不错,路人粉也直线增长,总算良性循环。
脾气却一点儿也没变,出了名的耿直Boy。
拿最近一次直播来说,主持人问他“为什么不接一部大火的言情小说《三生》改编剧”的时候,他竟然能当着十万直播观众的面,非常直接地回答“因为小说抄袭”。
当时直播观众全都傻了,安静如鹌鹑,一秒后,弹幕爆了。
主持人尴尬得不行,惊慌失措地圆场“这是哪来的流言啊,许是误会吧?”
现成的台阶从影就当没看到,若无其事:“不是误会,我看过网上的证据,挺多的。”
“这个……文风相似也是难免的。”主持人冷汗涔涔,都不敢去看弹幕,努力思考措辞,“所谓天下文章一大抄……”
“我一直以为这句话是用来讽刺八股取士的。”从影优雅地抚着袖口,似笑非笑,“我虽然不算个正直的人,但还不想把自己的名字和‘抄袭’挂上钩。”父亲知道了会打断他的腿的。
这件事当天就上了微博热门,小说的粉丝一团团地蜂拥到从影微博下开骂,然后被和偶像一样耿直的从影粉凌厉地怼了回去。各种调色盘各种上,抄袭风波闹得腥风血雨。被《三生》欺压八.九年的原著读者纷纷对从影路转粉。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有私心,大家也应该能看出来。这两天循环播放B站反抄袭的歌《抄抄》,五味杂陈。尤其那句“天下文章负尽文人。”
我以前写文偶尔也会化用两句别人的话,以为大家都知道就没有标注,反正寥寥几句,我的文也不盈利。比如《人生》里写二哥的那首词,《世界以痛吻我》的歌词等等。心里略有不安,又懒得一一标出来,毕竟不是论文。后来就淡定了——我写的文,至少95%都是我自己的东西,应该没关系。
╮(╯▽╰)╭——说的好像有人看一样。
☆、郁从影
镜头转回片场。
郁从书迅速换了身与弟弟穿过的月白纱衣,里外三层,流云暗纹,轻薄飘逸,长发半挽半散。相似的容貌装束,气质却更加沉静温润,仿佛水底的鹅卵石,没有丝毫棱角。
从影袖子一甩,满心不高兴,一把拽住哥哥的手往怀里带,低不可闻地嘲讽:“你是存心来看我笑话的吧?”
郁从书被他拉得一个踉跄,匆忙解释道:“不是的……我只是想帮你。”
“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并没有╮(╯▽╰)╭。
从影的情商当然没有低到这种程度,当然他绝不承认自己中二期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好在这些年打磨,总算成熟多了,很明白言语如刀的锋利,不会任性地伤害重要的人。
他直视着郁从书清凌凌的眼睛,无奈地承认:“我又输给你了。”报复似的揉乱哥哥的头发:“算了,谁让你是我哥哥呢。”
郁从书好脾气地歪头笑:“你不生气了?”
“笨蛋哥哥。”从影扶额,退到镜头外,问导演,“只要《广陵散》和《风入松》吧?”
“多多益善,多多益善。”老狐狸笑的慈眉善目(十分奸诈)。
从影转身给了哥哥一个眼神,双胞胎的默契上线,郁从书立即明白他的暗示“不用理他,两首就行。”他微微含笑,视摄像机如无物,从容地净手焚香。
众人各司其职,安静地待在各自的岗位上。
这是一场没有对手戏的外景独角戏。
郁从书席地而坐,耽琴于膝,指尖轻挑慢拂,行云流水。
松涛阵阵,溪水潺潺,琴声悠悠,檀香缈缈,长袖逶迤,素带轻扬,神色淡泊,闲如白鹤。
一次过。
大部分人都没有听过古琴的现场,但这次竟然都听得入了迷,连五音不全的人都觉得很好听,别有古典韵味。
导演回放一下,满意极了,一拍大腿,兴致高昂地喊道:“从影,来,用‘嵇康’的样子来一遍,争取一次过。”
结果当然没有一次过。→_→
郁从书的部分是饭后水果,从影的部分才是正餐。正餐之余,可以吃点水果,却不可能把水果当正餐。
从影需要模仿哥哥人琴合一的态度,炉火纯青的境界,信手拈来的动作,除此之外,展现在镜头里的必须得是“嵇康”。
萧萧素素爽朗清举,岩若孤松性烈才隽,旷迈不群高亮任性……
嵇康这个人的风骨,都是史书上明明白白写着的,观众可以不知道不在乎,从影却不能。
从接了这个角色开始,他就起早贪黑地找资料,把剧本翻过来倒过去地研究,因没有任何三维形象可以参考,只能靠自己琢磨表现。
最难的那场死亡戏第一天进组就拍完了,要求完美的陈导最后评价道:“还不错。你的演技好像到了一个瓶颈,努力突破吧。”
从影一直在努力。
他第一部不是龙套和背景板的古装戏,是演一位温文而雅的世家公子,人设有点单薄,女主的青梅竹马白月光,为了救女主掉崖而死,打破了“跳崖不死定律”不说,还推动了剧情发展。
总共十分钟的戏份,他在表演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郁从书。那个角色为从影收获了第一批稳定的粉丝,大家都夸赞他演技好,剧里举手投足都是贵公子的范儿。谁也不知道他是模仿了自己的哥哥。
所以从影才会觉得,这一次他“又”输给了郁从书。难免有些耿耿于怀,却再也舍不得迁怒。
但是无论如何,郁从影,从来不是郁从书的影子。
☆、flag
这一天郁从书一直待在剧组,补录了一些写诗作画的动态细节,一气呵成,很有美感。后期自然会将两人的镜头剪切拼合,合二为一,几乎看不出破绽。
晚饭的时候,陈导神神秘秘地捧出他新得的收藏,请郁从书帮忙鉴定。卷轴慢慢展开,还没等窥见全貌,他轻轻摇了摇头。
“居然是假的?”导演震惊失望之余,又带点侥幸地问,“怎么看出来的?我觉着这鱼画得很好嘛,活灵活现的;白眼向人,听说是八大山人画鱼的特色,表现愤世嫉俗的感觉。”
“您说的都对。”郁从书笑意温和地颔首,“但这幅,真品我在故宫见过。”
“……”
陈导的心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仿得很像,(外行)认错是难免的。”这句安抚并没有让大失所望的导演好过些,后者拖着沉痛的步伐,化悲痛为食欲,多吃了两个鸡腿。
收工的时候已经十点了,郁从书在车上困倦地打着盹,靠着从影睡得香。等到了家门口,从影无情地□□着哥哥的脸,硬生生把他捏醒了。
顶着可怜巴巴的几道红印子,迷迷糊糊进了家门。
客厅沙发与茶几上整齐地摆放着一些新多出来的衣物——经纪人方糖糖这一天也没闲着,特地去王桥别墅把从影的东西拿了回来,顺便替他归还了别墅的钥匙。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干。
出.轨和“替身”两种龌龊的行为叠加,一想起来,就令从影觉得恶心。
还是来点馄饨压压惊。
方糖糖提前煲好的鸡汤还有余温,冰箱一屉精致可爱的小馄饨,看着就有食欲。在剧组压根没吃几口盒饭的从影,决定置办点儿夜宵。
加热的鸡汤咕嘟嘟冒泡,香气四溢。郁从书揉着眼睛飘到厨房来,柔声问道:“我可以帮你做什么?”
“你一移动BGM,还能做什么?”从影头也不回地嘲笑,“老实在一边儿呆着就行。”
“哦。”郁从书蔫蔫地应声。
一会儿工夫,两碗馄饨就煮好了,连汤盛入碗里,撒上虾米香菜辣椒油,大功告成。
从影收拾着厨具,郁从书跃跃欲试地帮忙端碗,手指刚一碰到滚烫的碗壁,登时条件反射地缩回去,吓了一跳。
“我真怀疑你是怎么活到今天的。”从影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边儿去,我来。要是把你手烫坏了,你爸又要打我一顿。”
郁从书弱弱地在心里想:“我爸不就是你爸吗……”
“爸爸打过你?”
“那当然。谁让我不是好孩子呢。”
两人随着馄饨移到餐桌。辣椒油是从影自己炒制的,提味又不呛人,他把勺子洗干净递过去,“我来剧组半个月了,都吃不惯盒饭的口味,不是清汤寡水就是甜得腻人,你肯定更吃不惯。明天我杀青,完了带你四处吃吃溜溜。你明儿几点的飞机?”
“明天我不走。”郁从书先舀了一口浓郁的汤尝尝,微辣鲜香,“——国庆长假。”
“都国庆了?”从影才想起来,剧组待久了对日期都没感知了。
“爸爸为什么打你?”郁从书还在执着刚刚的话题。
“还不就是不听话呗。”无所谓的表情,“不过有一次,是因为你。”
“因为我?”他怎么不知道?
“十一岁那年的书法大赛,我不想参加,就躲在门边打算用小刀划破手指,偏巧你突然抱着花盆进门,吓得我手一哆嗦,直接戳你手腕上了。”从影满脸写着“我怎么那么倒霉”,一口一个馄饨,“当时流了好多血,妈一边哭一边送你去医院,爸气得抄起戒尺就动手,杉木的,一厘米厚,最后都打断了。”
郁从书唬得呆住了,心疼地喃喃:“那该多疼哪。——爸真打你啊,我的手又没事。”
“呵。那次书法大赛你得了第二,评委惋惜得不行,个个都说要不是手上有伤力道不足,凭你的水平肯定稳拿第一。这话一出,那还得了,我在家足足挨了你爸一个月的冷眼。”从影满足地犒劳了胃,擦着嘴嫌弃地提醒对面,“你的馄饨再不吃就冷了。”
郁从书僵了半天的勺子又动起来,迷茫地呐呐:“我怎么没有印象了?”
从影嗤笑:“所以说你是笨蛋嘛,十一岁的事都不记得。”他可都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摔坏的花是外公送的十八学士——茶花中的珍品,老人家精心照养多年,忍痛割爱送给宝贝外孙,哥哥兴高采烈地想转送给弟弟,结果茶花丧命在那场风波里。外公没舍得说郁从书一句不是,怕他伤心,反而又找来一盆更好的送给他。
长辈的心,就是这么偏。
后来第二盆十八学士,在开花那天出现在了从影阳台上。只因他某次看电视剧时好奇过:“‘十八学士’?听起来就很特别,不知道花什么样?可惜每次去外公家,花都没开。”
他想起那粉白双色的艳丽花朵,垂下眼帘,忽然问起:“我屋里的十八学士死了吗?”
郁从书咽下口里的食物,道:“没有啊,我和妈妈一直有打理,今年花开得特别好。”
从影莫名微笑起来,颇为愉悦。
“明天乖乖在家等我,不要乱跑。要是有什么奇怪的人敲门,不要理他,听到没?”
“……从影,我是你哥哥。”不是儿子啊。
“你要不是我哥,我才懒得管你。”
“>_<”
☆、全程高能
郁从书从小就是个乖孩子。
所以第二天,他也很听话地待在从影家里,蜷在软软的沙发上,吃着甜甜的大白兔奶糖,很贴心地和爸妈通了个长电话,然后在电视上随意找个纪录片看起来。
150分钟的《锦绣记》看完,摸摸瘪瘪的肚子,看看干净的厨房,决定出门找点吃的。当然,为了弟弟着想,他也没忘记戴上口罩。
刚走出电梯,就迎面撞上一个高大的男人。“不好意思,我急着找人。”来人冒冒失失,脸色不大好。
郁从书摸摸泛红的额头,倒抽一口冷气,眼泪都要疼出来了:“没关系。”他侧让着走出去,男人却像傻了似的停在原地,怔怔看着他,任由电梯门关闭,完全忘了自己原本的目的。
郁从书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就要走。
“从影?”男人脱口而出之后,又立即自我否定,“不,不对……你不是从影。”这种似曾相识、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令他的心脏怦怦乱跳起来。那个心心念念的名字仿佛要从心底窜到喉咙口。
“从书!”
郁从书惊讶地回望他,纳闷道:“你认识我?”在没有看到脸的情况下,能认出他来,这人应该对他很熟。但他为什么没有印象呢?
“我是王桥。”男人有点意料之中的失望,更多的是惊喜和振奋,像中了大奖一样,“大学的时候我们见过几面,你还带过我们的课,就是音乐老师生病那次。”
郁从书歪着头思考了一会,不确定地说:“传统乐器鉴赏?”
“对对对,就是那次。你还记得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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